[轉] 蕭鼎~《誅仙》 第一 至 二十六集(完)
[size=7][color=Purple]作者: 蕭鼎[/color][/size][img]http://www.nch.com.tw/Image/novel/6350-1b.jpg[/img]
[img]http://www.nch.com.tw/Image/novel/6350-2b.jpg[/img]
[img]http://www.nch.com.tw/Image/novel/6350-3b.jpg[/img]
[img]http://www.nch.com.tw/Image/novel/6350-4b.jpg[/img]
[img]http://www.nch.com.tw/Image/novel/6350-5b.jpg[/img]
[color=Purple]
[quote]
第一集
序章
第一章 青雲 第二章 迷局
第三章 宏願 第四章 驚變 第五章 入門
第六章 拜師 第七章 初始 第八章 傳藝
第九章 佛與道 第十章 幽谷 第十一章 異變
第十二章 重逢 第十三章 奇才[/quote]
[quote]第二集
第一章 神通 第二章 私傳 第三章 驅物
第四章 赴會 第五章 怒獸 第六章 抽籤
第七章 魔蹤 第八章 黑夜 第九章 比試
第十章 神劍[/quote]
[quote]第三集
第一章 意外 第二章 運氣 第三章 自尊
第四章 堅持 第五章 前四 第六章 奇術
第七章 懷疑 第八章 正道 第九章 下山
第十章 萬蝠[/quote]
[quote]第四集
第一章 古窟 第二章 妖人 第三章 怪目
第四章 死靈淵 第五章 深淵 第六章 重逢
第七章 黑水玄蛇 第八章 絕地 第九章 滴血洞
第十章 天書 十一章 金鈴[/quote]
[quote]第五集
第一章 傷痛 第二章 脫困 第三章 文士
第四章 小鎮 第五章 看相 第六章 妖狐
第七章 玄火鑒 第八章 黑石洞 第九章 火龍
第十章 異獸[/quote]
[quote]第六集
第一章 妖逝 第二章 共死 第三章 昌合城
第四章 出海 第五章 傷心 第六章 戾氣
第七章 風雨 第八章 舊人 第九章 魔教
第十章 鬼王[/quote]
[quote]第七集
第一章 隱憂 第二章 往事 第三章 吸血老妖
第四章 赤焰 第五章 青龍 第六章 往事
第七章 伏擊 第八章 夔牛 第九章 絕境
第十章 幽姬[/quote]
[quote]第八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quote]
[quote]第九集
第一章 十年 第二章 遠行 第三章 舊地
第四章 大王村 第五章 看相 第六章 死澤
第七章 好人野狗 第八章 螳螂 第九章 黃雀
第十章 末路[/quote]
[quote]第十集
第一章 瘴氣 第二章 奇花 第三章 夜談
第四章 舊時意 第五章 異兆 第六章 巨樹
第七章 故人情 第八章 玄蛇 第九章 黃鳥
第十章 小灰[/quote]
[quote]第十一集
第一章 魚怪 第二章 問訊 第三章 劍舞
第四章 古剎 第五章 魔陣 第六章 潛行
第七章 玄火壇 第八章 暗殺 第九章 異獸
第十章 天狐[/quote]
[quote]第十二集
第一章 白狐 第二章 脫困 第三章 希望
第四章 天水寨 第五章 寒夜 第六章 深痕
第七章 追蹤 第八章 七里峒 第九章 烈酒
第十章 祭壇[/quote]
[quote]第十三集
第一章 黎族 第二章 黑火 第三章 傷心
第四章 巫妖 第五章 心意 第六章 追蹤
第七章 傳說 第八章 詭林 第九章 訣別
第十章 凶靈 第十一章 復生[/quote]
[quote]第十四集
第一章 煞氣 第二章 異術 第三章 招魂引
第四章 傷心人 第五章 頹廢 第六章 偶遇
第七章 殺機 第八章 迷惘 第九章 劫數
第十章 不願[/quote]
[quote]第十五集
第一章 偶遇 第二章 相見 第三章 毒計
第四章 會盟 第五章 內亂 第六章 劇毒
第七章 瘋狂 第八章 煉獄[/quote]
[quote]第十六集
第一章 不孝 第二章 夜飲 第三章 故居
第四章 拜祭 第五章 夜探 第六章 鬼道
第七章 秘密 第八章 掙扎 第九章 寂寞
第十章 隱者[/quote]
[quote]第十七集
第一章 ∼暗算∼ 第二章 ∼幻月∼ 第三章 ∼激鬥∼
第四章 ∼禁地∼ 第五章 ∼塵緣∼ 第六章 ∼赤焰∼
第七章 ∼決戰∼ 第八章 ∼巫術∼ 第九章 ∼妖獸∼
第十章 ∼神劍∼ 第十一章 ∼誅仙∼[/quote]
[quote]第十八集
第一章 ∼噬血∼ 第二章 ∼逃亡∼ 第三章 ∼黑衣人∼
第四章 ∼禪室∼ 第五章 ∼俗世佛堂∼ 第六章 ∼苦海難渡∼
第七章 ∼孽緣∼ 第八章 ∼化解∼ 第九章 ∼陰霾∼
第十章 ∼無字玉壁∼[/quote]
[quote]第十九集
第一章 ∼天刑∼ 第二章 ∼難渡∼ 第三章 ∼密令∼
第四章 ∼瘋狗∼ 第五章 ∼收魂∼ 第六章 ∼鬼道∼
第七章 ∼驚現∼ 第八章 ∼鮮血∼ 第九章 ∼異樣∼
第十章 ∼洩密∼[/quote]
[quote]第二十集
第一章 ∼暗傷∼ 第二章 ∼決定∼ 第三章 ∼足跡∼
第四章 ∼舊地∼ 第五章 ∼功德∼ 第六章 ∼真怒∼
第七章 ∼迷局∼ 第八章 ∼情傷∼ 第九章 ∼黑蝠∼
第十章 ∼異人∼[/quote]
[quote]第二十一集
第一章 ∼天狐∼ 第二章 ∼神秘人∼ 第三章 ∼重逢∼
第四章 ∼斷劍∼ 第五章 ∼心機∼ 第六章 ∼魔獸∼
第七章 ∼追逐∼ 第八章 ∼恐怖∼ 第九章 ∼八荒火龍∼
第十章 ∼末日∼[/quote]
[quote]第二十二集
第一章 ∼擁抱∼ 第二章 ∼回歸∼ 第三章 ∼心魔∼
第四章 ∼秘密∼ 第五章 ∼弒師∼ 第六章 ∼血陣∼
第七章 ∼故鄉∼ 第八章 ∼暗算∼ 第九章 ∼猥瑣∼
第十章 ∼匯聚∼[/quote]
[quote]第二十三集
第一章 ∼相救∼ 第二章 ∼心意∼ 第三章 ∼重逢∼
第四章 ∼誅心∼ 第五章 ∼別離∼ 第六章 ∼傷口∼
第七章 ∼回家∼ 第八章 ∼親人∼ 第九章 ∼血兆∼
第十章 ∼絕望∼[/quote]
[quote]第二十四集
第一章 ∼無憾∼ 第二章 ∼困惑∼ 第三章 ∼殺意∼
第四章 ∼悲哀∼ 第五章 ∼別離∼ 第六章 ∼陰謀∼
第七章 ∼普德∼ 第八章 ∼異寶∼ 第九章 ∼恐懼∼
第十章 ∼希望∼[/quote]
[quote]第二十五集
第一章 ∼乾坤鎖∼ 第二章 ∼奈何∼ 第三章 ∼星盤∼
第四章 ∼等待∼ 第五章 ∼暗門∼ 第六章 ∼凶猴∼[/quote]
[quote]第二十六集
第一章 ∼妖物∼ 第二章 ∼死別∼ 第三章 ∼依偎∼
第四章 ∼靈牌∼ 第五章 ∼召喚∼ 第六章 ∼天道∼
第七章 ∼誅仙∼ ∼尾聲∼[/quote][/color]
[color=Black][size=4]
序章
時間:不明,應該在很早很早以前。
地點:神州浩土。
自太古以來,人類眼見週遭世界,諸般奇異之事,電閃雷鳴,狂風暴雨,又有天災人禍,傷亡無數,哀鴻遍野,絕非人力所能為,所能抵擋。遂以為九天之上,有諸般神靈,九幽之下,亦是陰魂歸處,閻羅殿堂。
於是神仙之說,流傳於世。無數人類子民,誠心叩拜,向著自己臆想創造出的各種神明頂禮膜拜,祈福訴苦,香火鼎盛。
自古以來,凡人無不有一死。但世人皆惡死愛生,更有地府閻羅之說,平添了幾分苦懼,在此之下,遂有長生不死之說。
相較其他生靈物種,人類或在體質上處於劣勢,但萬物靈長,卻是絕無虛言。在追求長生的原動力下,一代代聰明才智之士,前赴後繼,投入畢生精力,苦苦鑽研。
至今為止,雖然真正意義上的長生不死仍未找到,卻有一些修真煉道之士參透些許天地造化,以凡人之身,掌握強橫力量,借助各般秘寶法器之力,竟可震撼天地,有雷霆之威。
而一些得道高深的前輩,更傳說已活上千年之久而不死。世上之人以為得道成仙,便有更多人投入修真煉道之路。
神州浩土,廣瀚無邊。唯有中原大地,最是豐美肥沃,天下人口十之八九聚居於此。而東南西北邊荒之地,山險水惡,多凶獸猛禽,多惡瘴毒物,亦多蠻族夷民,茹毛飲血,是以人跡罕至。而人間自古相傳,有洪荒遺種,殘存人世,藏於深山密谷,壽逾萬年,卻是無人得見。
時至今日,人間修真煉道之人,多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又以神州浩土之廣闊,人間奇人異士之多,故修煉之法道林林總總,俱不相同。長生之法還未找到,彼此間卻逐漸有了門派之分,正邪之別。由之而起的門戶之見,勾心鬥角乃至爭伐殺戮,在所多有。
當長生不死看起來那般遙遠而不可捉摸,修煉中所帶來的力量,便逐漸成了許多人的目標。
方今之世,正道大昌,邪魔退避。中原大地山靈水秀,人氣鼎盛,物產豐富,為正派諸家牢牢佔據。其中尤以「青雲門」、「天音寺」和「焚香谷」為三大支柱,是為領袖。
這個故事,便是從「青雲門」開始的。
[/size][/color] [size=7][color=Blue]第一集[/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一章 青雲
青雲山脈巍峨高聳,虎踞中原,山陰處有大河「洪川」,山陽乃重鎮「河陽城」,扼天下咽喉,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青雲山連綿百里,峰巒起伏,最高有七峰,高聳入雲,平日裡只見白雲環繞山腰,不識山頂真容。青雲山山林密佈,飛瀑奇巖,珍禽異獸,在所多有,景色幽險奇峻,天下聞名。
只是更有名的,卻是在這山上的修真門派──「青雲門」。
青雲一脈歷史悠久,創派至今已有兩千餘年,為當今正邪兩道之首。
據說開派祖師本是一個江湖相師,半生潦倒,鬱鬱不得志。在其四十九歲那年,雲遊四方,路經青雲山,一眼便看出此山鐘靈奇秀,聚天地靈氣,是一絕好之地。當下立刻登山,餐風飲露,修真煉道,未幾,竟於青雲山深處一處密洞內,得到一本無名古卷,上載各般法門妙術,艱深枯澀,卻是妙用無窮,威力巨大。
相師得此奇遇,潛心修習。忽忽二十年,小有所成,乃出。幾番江湖風雨,雖不能獨霸天下,倒也成了一方之雄。遂在青雲山上,開宗立派,名曰「青雲」。因無名古卷所載近於道家,他便做道人打扮,自號「青雲子」,後世弟子多尊稱為「青雲真人」。
青雲子壽三百六十七歲,生前收了十個弟子,臨終時叮囑道:「我半生說學,盡在相術,尤精於風水之相。這青雲山乃是人間罕有靈地,我青雲一門佔有此山,日後必定興盛,爾等絕不可放棄。切記,切記!」
當時十位弟子紛紛點頭,深信不疑,青雲子方才溘然而逝。不料其後百年間,不知是天意弄人,或根本是青雲子相術不精,青雲門非但沒發達,反而日見式微。
十位弟子中,兩人早夭,四人死於江湖仇殺對決,剩下的一人殘廢,一人失蹤,只傳下兩脈。
如此過了五十年,青雲山方圓百里發生了從未有過的天災地震,山洪爆發,地動山搖,死傷無數,竟是又絕了一脈。而僅剩獨苗,卻限於資質,本領低微,早不復青雲子當年風光,反因那本古卷緣故,惹來外敵爭奪,幾番血戰,若不是青雲子留下的幾道厲害禁製法寶,只怕青雲門已被人滅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整整四百年,青雲門毫無起色,幾乎可以用苟延殘喘來形容了。到了最後,甚至被人欺負到了家門口,青雲七峰中,除了主峰「通天峰」,其餘六座都被外敵佔了,其中還有強盜悍匪,以做據點,四處搶掠,橫行不法。
不知情的人多有誤解,以為青雲門已墮落如斯,青雲子弟雖多般辯解,亦有心殺敵正名,卻是有心無力,可憐可嘆。至今想起,那實在是青雲一脈最悲苦的一段日子。
直到距今一千三百年前,情況才有了改變。
大概是青雲子的相術終於顯靈了,或是上天累了,不再捉弄青雲門,在這個時候,青雲門第十一代傳人中,竟出了一個驚才絕艷、領袖群倫的絕世人物──青葉道人。
青葉俗家本姓葉,原是一貧苦書生,天資聰穎過人,卻屢試不中,後機緣巧合,為青雲門第十代掌門無方子收為關門弟子,年僅二十二歲。
青葉入門之後,只一年便將無方子所傳的所有劍術法道領悟貫通,在眾弟子中獨佔鰲頭。又過一年,便連無方子也只能憑藉深厚修行與他勉強打個平手。無方子又驚又喜,斷然將祖師傳下的那本古卷拿出,傳於青葉自行參詳。青葉便就此在通天峰後山「幻月洞」閉關,這一關便是十三年。
據說他破關之時,正是月圓之夜。那夜冷月高懸,整座青雲山通天峰便如白晝一般。忽而狂風大作,後山竟有龍吟長嘯,聲震百里,聽者無不變色。後,有淡紫祥光沖天而起,一聲巨響,幻月洞府豁然而開,青葉鬚髮盡白,面帶微笑,身有清光,緩步而出,眾人駭然,以為成仙。
其後,青葉正式出家,以本家姓葉,取青雲之青字,故名青葉。
當日他笑別恩師無方子,道:「師尊稍待,弟子出去辦事,一日即回。」
眾人不明所以,一日夜後青葉御劍而回,青雲山六峰外敵,竟已盡數伏誅。青葉道人道法之強,手段之狠,一時間名動天下,青雲門聲勢大盛。
又過一年,無方子將掌門之位傳於青葉,自己清修去了,不再理門中瑣事。青葉掌權之後,勵精圖治,大力扶助同門,嚴格挑選傳人,加之他從那無名古捲上領會所得,有神鬼不測之威。
青雲門從此蒸蒸日上,五十年間,已是正道支柱,而到了二百年後,便已領袖正道各門諸派。
青葉真人高壽五百五十歲而逝,一生收徒嚴謹,僅傳七人,遂將青雲七峰分置七人,令七脈共傳香火。其中長門居於主峰通天峰青雲觀中,是一門重心所在。
及至今日,青雲門下弟子已近千人,高手如雲,聲威顯赫,與「天音寺」、「焚香谷」並列為當世三大門派。而掌門道玄真人,功參造化,超凡入聖,更是當世一等一的絕世人物。
青雲山麓腳下,離河陽城還有五十里地的西北方,有個小村落叫「草廟村」。
這裡住著四十多戶人家,民風淳樸,村中百姓多以上山打柴交於青雲門換些銀兩生活。
平日裡村民常見青雲弟子高來高去,有諸般神奇,對青雲門是崇拜不已,以為得道仙家。而青雲門一向照顧週遭百姓,對這裡的村民也頗為不錯。
這一日,天空陰沉沉的,烏雲低垂,讓人有股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從草廟村看去,那巍峨的青雲山直插天際,奇峰怪巖,隱隱帶了一絲猙獰。只是,村民們世代居住於此,這般景象見過不知多少次了,毫不在意,更不要說無知小孩了。
「臭小子,你往哪兒跑?」
一聲喝罵,帶了幾分笑意,出自一個半大小孩之口。他看去十二三歲左右,眉目清秀,領著四、五個男女孩童,追著前方另一個小孩。前頭那小孩比他小了兩歲,個子也矮些,此刻臉上滿是笑容,拚力向前跑去,間中還回頭做了個鬼臉。
「張小凡,有種你就站住!」後頭那小孩高聲叫道。
前頭那叫張小凡的孩子呸了一聲,邊跑邊道:「你當我白癡啊!」說著反而跑得更快了。
一路追跑,這些小孩逐漸跑近了村子東頭的那間破舊草廟。從外看去,這座小草廟破舊不堪,也不知經歷了多少人世風雨。
張小凡率先衝了進去,不料一不留神,居然被門板絆了一下,撲通一聲,摔了個跟頭。
後邊幾個小孩大喜,一擁而上,將他壓在身下,那清秀男孩面有得色,笑道:「被我抓住了!這下你沒話說了吧?」
誰知張小凡怪眼一翻,道:「不算不算,你暗算了我,怎麼能算?」
那男孩一愣,奇道:「我什麼時候暗算你了?」
張小凡道:「好你個林驚羽,你敢說這個門板不是你放在這兒的?」
那叫林驚羽的小孩大聲道:「哪有此事!」
張小凡一抿嘴,頭一歪,一副堅決不投降、不屈服的樣子。
林驚羽氣從心頭起,一手扼住他的脖子,怒道:「說好了抓住就認輸的,你服不服?」
張小凡理也不理。
林驚羽臉色通紅,手上用力,大聲道:「服不服?」
張小凡的氣管被他扼住,呼吸逐漸困難,慢慢的臉也開始漲紅,但他小小年紀,性子竟是極強,硬是一聲不吭。
林驚羽卻是越來越怒,手上力氣越來越大,口中一疊聲道:「服不服,服不服,服不服?!」
這時其他小孩眼看不對,都悄悄縮了回去,只剩下這兩個無知孩童,為了意氣之爭,由著各自的偏激性子,這般彼此堅持下去。
眼看著一場大禍便要無端生出,忽聽草廟深處一聲佛號,有人道:「阿彌陀佛,快快住手。」
一隻乾瘦手掌,橫空而出,伸出二指,在林驚羽的雙手上彈了一彈。林驚羽如遭電擊,全身大震,雙手自然而然地鬆開了。
張小凡大口喘氣,顯是憋得狠了。他二人怔在當地,回過神來,想起了剛才的情景,對看一眼,彼此都越來越是後怕。
林驚羽怔怔的道:「小凡,對不住了。我也不知道怎麼……」
張小凡搖了搖頭,呼吸漸漸平穩,道:「沒事。咦,你是誰?」
眾小孩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只見在這廟中,正站著一個年老和尚,臉上皺紋橫生,一身破舊袈裟,全身上下髒兮兮的。只有手中持著一串碧玉念珠,竟是晶瑩剔透,耀人眼目,發出淡淡青光。
奇怪的是,在十幾顆大小一致,光潔剔透的碧玉念珠中,偏偏還夾雜著一顆非玉非石,顏色深紫,暗淡無光的圓珠。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二章 迷局
那老僧不答,只用目光在這兩個小孩身上細細看了看,忍不住便多看了林驚羽幾眼,心道:「好資質,只是性子怎麼卻如此偏激?」
這時張小凡踏上一步,道:「喂,你是誰啊!怎麼從沒見過你?」
草廟村在青雲門附近,這裡道教為尊,佛家弟子極為少見,故張小凡有此一問。
老僧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反問道:「小施主,剛才性命交關,你只要認個輸便是了,為何卻要苦苦支撐?若非老衲出手,你只怕已白白送了性命!」
張小凡呆了一呆,心裡覺得這老和尚說的未嘗沒有道理,只是事到臨頭,他卻還是說不出所以然來,只得怔在那裡。
林驚羽瞪了老僧一眼,拉了張小凡的手,道:「小凡,這老和尚古里古怪,我們別理他。」說完便拉他向外邊走去。
幾個孩子都跟了過去,顯然一向以林驚羽馬首是瞻。
張小凡下意識地也邁開腳步,只是他走出廟門一段路後,忍不住又回頭向廟裡看去,只見天色漸暗,依稀可以看見那老和尚依然站在那裡,只是面容已模糊不清了。
夜深。
一聲雷鳴,風捲殘雲,天邊黑雲翻滾。
風雨欲來,一片肅殺意。
老僧仍在草廟之中,席地打坐。抬眼看去,遠方青雲山只剩下了一片朦朧,四野靜無人聲,只有漫天漫地的急風響雷。
好一場大風!
一道閃電裂空而過,這座在風中孤獨佇立的小草廟亮了一亮,只見那老僧在這片刻間已站在了廟門口,一臉嚴肅,抬眼看天,雙眉越皺越緊。
西邊村子中,不知何時已起了一股黑氣,濃如黑墨,翻湧不止。老僧站在草廟之中,死死盯著這股黑氣。
忽然,那股黑氣一卷,盤旋而起,逕直便往村外而去,朝著草廟方向而來。它速度極快,轉眼即至。
老僧眼尖,一眼看見其中竟夾帶著一個小孩,正是白天見過的林驚羽。他臉色一沉,再不遲疑,也不見如何作勢,枯瘦的身子霍地拔地而起,直插入黑氣之中。
黑暗中不知名處,傳來了一聲微帶訝異的聲音:「咦?」
幾聲悶響,黑氣霍然止住,在草廟上空盤旋不去。
老僧肋下夾著林驚羽,緩緩落下,但身後袈裟已被撕去了一塊。藉著微弱光線,只見林驚羽雙目緊閉,呼吸平穩,也不知是睡了還是昏了過去。
老僧沒有放下他,抬頭看著空中那團黑氣,道:「閣下道法高深,為何對無知孩童下手,只怕失了身份吧?」
黑氣中傳來一個沙啞聲音,道:「你又是誰,敢管我閒事?」
老僧不答,卻道:「此處乃青雲山下,若為青雲門知道閣下在此地胡作非為,只怕閣下日後就不好過了。」
那人呸了一聲,語帶不屑,道:「青雲門算什麼,就仗著人多而已。老禿驢莫要多說,識相的,就快快把那小孩給我。」
老僧合十道:「阿彌陀佛,出家人慈悲為懷,老衲斷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小孩遭你毒手。」
那人怒道:「好賊禿,你是找死。」
隨著他的話語,原來一直盤旋的黑氣中,一道深紅異芒在其中閃了一閃,剎那間這小小草廟周圍,陰風大作,鬼氣大盛。
「『毒血幡』!」老僧臉上突現怒容:「孽障,你竟然敢修煉此等喪盡天良、禍害人間的邪物,今日決計饒不了你。」
那沙啞聲音一聲冷笑,卻不答話,只聽一聲呼嘯,紅芒大盛,腥臭之氣大作,一面兩丈紅幡從半空中緩緩祭起。
這時,鬼哭之聲越發淒厲,似有無數怨靈夜哭,其間還隱隱有骨骼作響聲,聞之驚心。
「賊禿,受死!」那黑氣中人一聲斷喝,只見從那血色紅幡之上,突現猙獰鬼臉,有三角四眼,尖齒獠牙,「卡、卡、卡、卡」骨骼聲亂響處,鬼臉上的四隻眼睛突然全部睜開,「吼」的一聲,竟化為實體,從幡上衝出,帶著無比血腥之氣,擊向老僧。
老僧臉上怒色更重,知道這毒血幡威力越大,修煉過程中害死的無辜之人勢必更多。要煉成眼前這般威勢,只怕要以三百人以上的精血祭幡方才可以。
這邪人實在是喪盡天良!
眼看那鬼物就要衝到眼前,老僧卻並不放下肋下小孩林驚羽,只用持著碧玉念珠的左手,在身前虛空畫圓,單手結佛門獅子印,五指屈伸,指尖隱隱發出金光,片刻間已在身前幻出一面金色法輪,金光輝煌,與那鬼物僵持在半空中。
「小小伎倆,也來賣……」他一個「弄」字還未說完,突然全身大震,只覺得右手抱著小孩林驚羽處,手腕被異物咬了一口,一股麻癢感覺立時行遍半身,眼前一黑,身前法輪登時搖搖欲墜。
正在此時,前方那個鬼物又有詭異變化,在它左右四眼正中額頭上,「卡、卡」兩聲,竟又開了一隻血紅巨目,腥風大起,威勢更重,只聽一聲鬼嚎,血色紅光閃過,那鬼物將金色法輪擊得粉碎,重重打在老僧胸口。
老僧整個人被打得向後飛了起來,肋下的林驚羽也掉在了地上,途中幾聲悶響,怕是肋骨已盡數斷了。片刻之後,他枯瘦的身子砸在草廟壁上,「轟」的一聲,塵土飛揚,一整面牆都塌了下來。
「哈哈哈哈哈……」黑氣中人一陣狂笑,得意無比。
老僧顫巍巍地站起,喉嚨一甜,忍不住一口熱血噴了出來,把身前僧衣都染紅了。他只覺得眼前金星亂閃,全身劇痛,而那股麻癢感覺也越來越逼近心臟。
他強自鎮定心神,眼角掃過倒在地上兀自昏迷的林驚羽,卻見在他衣襟之中,緩緩爬出一隻彩色蜈蚣,個大如掌,最奇異的是牠尾部分了七叉,看去彷彿有七條尾巴似的。而且每隻各呈一色,各不相同,色彩絢麗,只是美麗中卻帶了幾分可怖。
「『七尾蜈蚣』!」老僧的話聽起來像是一聲呻吟。
他臉上黑氣越來越重,嘴角也不斷流出血來,似乎已是難以支撐,但仍然強撐著不願倒下。
他看著半空中那團黑氣,道:「你將這天下奇毒之物放在那孩子身上,又故意隱藏實力,看準機會一擊傷我,你是衝著我來的吧?」
黑氣中人「嘿嘿」冷笑一聲,道:「不錯,我便是專門衝著你普智禿驢來的。若非如此,憑你一身天音寺佛門修行,倒也不好對付。好了,現在快快把『噬血珠』交出來,我便給你七尾蜈蚣的解藥,饒你不死!』
普智慘笑一聲,道:「枉我名中還有一個智字,竟想不到你煉這毒血幡邪物,豈有不貪圖噬血珠的道理。」他臉色一肅,斷然道:「要我將這世間至凶之物給你,卻是妄想。」
那黑氣中人大怒:「那你便去見你的佛祖吧!」
紅芒一閃,毒血幡迎風招搖,鬼哭聲聲,巨大鬼物再現,在空中微一盤旋,再次衝向普智。
普智一聲大喝,全身衣袍無風自鼓,原本瘦小的身軀似乎漲大了許多。他左手用力處,只聽一聲脆響,那串碧玉念珠已為他捏斷,十幾顆晶瑩剔透的念珠竟不下墜,反而滴溜溜轉個不停,一個個發出青光,浮在普智身前,只有那一顆深紫圓珠,卻徑直掉下。
普智手掌一翻,將那深紫珠子一把抓在手中,雙手即結左右水瓶印,兩目圓睜,全身上下隱有金光,口中一字一字念道:「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注一)』!」黑氣中人的口氣立時多了幾分凝重。
隨著普智「吽」字聲落,剎那間所有碧玉念珠一起大放光芒。
同一時刻,那邪人祭起的鬼物已衝到跟前,血腥之氣撲面而來,但一接觸到碧玉青光,頓時化為無形,不能進前,就此僵持在半空。
饒是如此,普智的身子又是一陣搖晃,七尾蜈蚣是天下絕毒之物,以他數百年的修行,仍然難以抵擋。只是他隱泛黑氣的臉上,卻露出淡淡一絲笑容,帶了幾分凜然。
「呔!」普智一聲大喝,如做獅子吼,聲震四野,身前碧玉念珠受佛力驅使,光芒更盛,忽地一顆念珠「噗」的一聲碎裂,在半空中幻做一個「佛」字,疾衝向前,打在那鬼物臉上。
「哇……呀!」那鬼物一聲淒厲嚎叫,登時退了幾步,週身紅芒大為衰退,顯然已受了傷。
黑氣中人怒道:「好個禿驢!」
他正要動作,只是說時遲那時快,片刻間七、八顆念珠都幻做佛家真言打中鬼物。那鬼物嚎叫不止,連連退避,做恐懼狀,在被第九顆碧玉念珠擊中時,終於一聲長嚎,五目齊齊迸裂,骨骼亂響,轟然一聲跌落在地,掙扎了幾下,便僵直不動,緩緩化做血水,腥臭無比。
與此同時,普智卻「哇」的一聲,又噴出一大口血,而血的顏色,已成了黑的。
「啊!」一聲尖叫,在這兩大高人鬥法的緊要關頭,從草廟門口傳來。
普智和那黑氣中人都吃了一驚,天上黑氣一動,普智也同時向門口看去,只見日間見到的小孩張小凡,不知為何來到了這草廟之前,站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廟中這奇異景象。
黑氣中人一聲冷哼,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那隻原來爬在林驚羽身上的七尾蜈蚣忽然振尾,借勢飛起,疾如閃電,向那張小凡飛去。
普智雙眉一豎,右手一指,一顆碧玉念珠急衝而至。那七尾蜈蚣竟似通靈,知道厲害,不敢抵擋,尾巴一振,便如翅膀一般折衝而起,投入黑氣之中,再無聲息。
黑氣中人陰森森地道:「嘿嘿,果然不愧是天音寺四大神僧,重傷之下,還能破了我的『毒血屍王』,但你受屍王一擊,又中七尾蜈蚣之毒,還能撐多久?還是乖乖地把噬血珠給我吧!」
普智此刻便連眼角也開始流出黑血,他慘笑一聲,嘶聲道:「老衲就算今日斃命於此,也要先除了你這個妖人。」
話聲一落,他身前所有碧玉念珠同時亮了起來,黑氣中人立刻戒備。忽然間,一聲呼嘯,一物閃著青光從後面撞入黑氣,卻是剛才擊向七尾蜈蚣的那顆碧玉念珠,在空中飛出了一段,被普智暗中操控,折到黑氣後邊,猝起發難。
只聽黑氣中一聲怒吼,顯然那人猝不及防,「砰、砰、砰」幾聲亂響,青芒閃處,黑氣散亂,最終四處散開,化於無形。
從半空中緩緩落下一個高瘦之人,全身上下用黑袍緊緊包住,看不清容貌歲數,只有一雙眼睛,凶光閃閃,在他背後,還綁著一把長劍。
普智低聲道:「閣下如此道行,怎地卻不敢見人嗎?」
黑衣人眼中凶光閃動,厲聲道:「禿驢,今日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說罷,他反手「刷」的一聲拔出背後長劍,只見此劍清如秋水,亮不刺目,有淡淡清光附於其上。
「好劍!」普智忍不住叫了一聲。
那黑衣人一聲低哼,手握劍訣,腳踏七星,連行七步,長劍霍然刺天,口中唸唸有詞:「九天玄剎,化為神雷。煌煌天威,以劍引之!」
片刻之間,天際烏雲頓時翻湧不止,雷聲隆隆,黑雲邊緣不斷有電光閃動,天地間一片肅殺,狂風大做。
「『神劍御雷真訣』!」普智的臉色在剎那間蒼白如灰,隨之而起的是一種驚訝,一絲絕望和一點點莫名的狂熱。
他驀然大減:「你竟是青雲門下!」
注一:文中普智所誦之「唵、嘛、呢、叭、咪、吽!」,亦即有名的「六字大明咒」,在佛家經典中又稱「觀音靈感真言」。
佛經中記載:佛家中最著名的經典真言咒文之一。此真言通天地造化,誦之可脫塵埃,滌心鏡,至大歡喜極樂境界。
現將全文附錄如下:唵嘛呢叭咪吽,麻葛倪牙納,積都特巴達,積特些納,微達哩葛,薩而斡而塔,卜哩悉塔葛,納補羅納,納卜哩,丟忒班納,捺麻廬吉,說羅耶莎訶。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三章 宏願
在張小凡眼中,天上的雲,不管是白雲、烏雲,都沒有見過像今晚的黑雲這般接近地面,雷聲從未有過這般震耳欲聾,閃電從未如此刺目,幾乎令他難以直視。
彷彿,這個天就要塌了下來。
他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草廟中黑衣人與老和尚彼此怒目而視,作勢鬥法。
忽然間,一聲炸雷響過,震的他的耳朵嗡然做響的時刻,他看到天際一道絢目閃電橫空出現,竟打入人間大地,落在了那黑衣人的長劍之上。
片刻間,黑衣人全身的衣服高高鼓起,雙目圓睜,便如將要迸裂一般。這時,這個草廟之內,在電光強烈照耀之下,已如白晝。
那在夜晚中盛開在劍尖上的閃電,竟是如此美麗,以致於張小凡屏住了呼吸,而在普智的眼中,也再度出現了奇異的狂熱。
「這便是道家真法的大能大力嗎?」
只聽黑衣人一聲大喝,左手劍訣引處,用盡全力一振手腕,驚雷響過,劍上電芒疾射向普智。一路之上,草木磚石,無不激震飛揚,只有當中道路,留下深深一道熾痕。
普智連退三步,撤去手印,雙掌合十,面露莊嚴,全身散發隱隱金光,低低念道:「我佛慈悲!」
「啪」的一聲,只見他身前僅剩下的七顆碧玉念珠盡數碎裂,在身前三尺處幻成一個巨大「佛」字,金光耀目,不可逼視。
下一刻,電光與那佛字,撞到了一起。
張小凡突然感覺自己的心臟猛的跳動了一下,彷彿全身血液在剎那間全部倒流,他手足皆軟,不能呼吸,只覺得那一瞬間,風止了,雷歇了,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然後,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飛去,在他甚至還來不及感到害怕時,只見白光金芒,絢麗無匹,遠勝過天上太陽。整座草廟,四分五裂,以那鬥法兩人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包括天上震飛出去。
他一顆心裡,空蕩蕩的,只覺得凌厲風聲不斷從耳邊掠過。
他覺得害怕,下意識地想蜷起身子,但有心無力,只得任由自己向未知的地方飄去。
他的腦中,泛起了一個想法:我要死了嗎?
劇烈的恐懼,猝然襲上心頭,他全身冷汗,微微顫抖。
當死亡站在面前,該如何面對?
他暈了過去,不省人事。
普智緩緩走了過來,步履蹣跚,肋下夾著張小凡和林驚羽,到了一塊稍微乾淨之地,將兩個小孩輕輕放下,頓覺全身劇痛,幾乎要裂開一般,再也支援不住,頹然坐倒。
他向胸口看去,只見透過焦臭僧衣,依稀可以看見,一股黑氣已在胸口漸漸合圍,只剩下心口一處小小地方,未被侵襲。
他苦笑一聲,伸手向懷中摸索。他的手抖的厲害,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摸出了一顆紅色藥丸,約莫有指頭大小,平平無奇。
普智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想不到還是讓鬼醫給說中了,我到底還是要服他這一顆『三日必死丸』。」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一點頭,將這藥丸吞了進去。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遠山。
天空中終於飄下了雨。
青雲山聳立在風雨之中,朦朧神秘。
「道家術法,當真神妙,竟能役使諸天神力。若與我佛家互相印證,取長補短,必能參破長生不死之謎。只可惜道玄真人修行遠勝於我,卻終究和我那三個師兄一般,放不開門戶之見,放不下身份地位。唉!」
普智長嘆一聲,收回目光,落到兩個小孩身上。這時雨勢漸大,淋濕了他們的頭臉。草廟已在剛才的鬥法中四分五裂,附近也沒有什麼可遮擋風雨的地方。
他心中忽地一緊,不由得為這兩個孩子擔憂。他剛才強運真元,以天音寺「大梵般若」奇功,借佛門至寶「翡翠念珠」之力,生出降魔大力,方才擋下了那邪人威力無比的神劍御雷真訣,並反挫重創於他,令他驚而遁逃。
但他重傷之身,又生生受了道家奇術一擊,已是油盡燈枯,連最後一線生機也絕了。眼下他不過是靠鬼醫給的奇藥三日必死丸苟延殘喘,延長壽命三日而已。
「那妖人受創雖重,卻未傷根本。我走之後,他必折返殺人滅口。到時不僅這兩個小孩,只怕全村人家的性命都有危險。這、這、這如何是好?」
普智心亂如麻,他修為道行極高,但一來知道自己必死,心神先亂了幾分;二來擔憂無辜百姓性命,偏偏那妖人似是青雲門中極有身份地位之人,若貿然上山求援,只怕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但他心中最遺憾的,卻還有一事,便是他平生大願,竟不能完成了。他身為天音寺四大神僧,天下景仰,尊榮已極。但對他而言,更重要的卻是參破生死之謎,解開長生死結。只是他早在五十年前,便已醒悟縱然自己再如何勤加修煉佛門道法,也只能增強功力修行,而不能解開生死之謎。
他苦苦思索,數十年後,竟真的被他想到一個前所未有的辦法。方今天下,佛、道、魔三教最為鼎盛,術法造詣最高最深。魔教名聲惡劣,邪術殘忍不道,人所不取;而道家奇術,精深神妙,與佛門各擅勝場,若能聯手研習,必能突破僵局。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一向心胸開闊的三個師兄卻異口同聲地反對,以為邪說異想,反苦口婆心地勸告不止。他心有不甘,乃幾度拜訪道家名門,光是青雲山就上了數次,卻無一不為青雲門掌教道玄真人婉拒。
想到這裡,他苦笑一聲,頗有自嘲之意,心道:都只有三日性命了,卻還想什麼長生不死,豈非庸人自擾?
只是他雖放開心胸,但看到那兩個兀自躺在地上的小孩,心中卻實在是放不下,一時又想不出有什麼良策,向左右看了看,見遠處還有一棵松樹,尚可遮擋風雨一二,聊勝於無,當下強打精神,抱起兩個孩子,勉力向那裡走去。
好不容易走到樹下,小心放下二人,普智已是精疲力盡,一下子坐倒在地,背靠樹幹,不停喘息。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一句道家名言,帶了幾分淒厲激憤,從普智口中,緩緩念了出來。
蒼穹如墨,環蓋大地。無邊烏雲壓頂,雨絲從天空落下,細細密密,冷風吹來,點點滴滴,打在臉上,寒到了心裡。
他仰望蒼穹,半晌,才慢慢收回目光,看著身前這兩個小孩,低聲道:「二位小施主,老衲有心相救,無奈有心無力。事情本由我而起,反倒害了二位,真是罪孽啊!唉!你二人若是青雲弟子,在那青雲山上,眾人之中,只怕還安全些,現在卻……」
忽然,普智全身一震,口中喃喃道:「青雲弟子,青雲弟子……」他心念急轉,似乎抓到了想到了什麼,卻又在眨眼間將要失去。片刻之間,他竟已出了一聲冷汗。
然後,他的眼中,不知為何,又再度出現了那莫名的狂熱。
他仰天大笑,笑聲中卻帶了一絲瘋狂!
「妙極,妙極!我雖命不久矣,但若傳授一人佛家神功,再令他投入青雲門下,修習道家術法,豈非一舉兩得,如此既可救他二人性命,又能替我完成心願!」
「佛道二家自古隔閡,老死不相往來。青雲門絕想不到,一個年幼少年,又自小生活在青雲山下,會身懷佛門大法。只要有人身兼兩家之學,必可突破萬年來長生不死的謎局。嘿嘿,若如此,我死有何憾?」
他一念既決,整個人竟是亢奮無比,兩腮漲紅,眼有血絲,下意識地看到了林驚羽的身上,手伸了出去。但伸到一半,卻又停下,心中思索:此事關係重大,當今各門諸派門戶之見極重,極其忌諱偷師,若為人知曉,事情敗露,必死無疑。林驚羽這小孩資質極好,若為青雲門收錄門下,必定備受師長注目。他小小年紀,只怕藏不住這天大秘密!
想到這裡,他心中一動,目光轉而落到了張小凡的身上,想起了白天他臨死而不低頭的倔強性子,點了點頭,道:「資質差些,也不打緊,以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說完,再不遲疑,伸手在張小凡身上拍了幾下,以殘餘佛力,將之救醒。
張小凡悠悠醒來,眼前模糊,耳朵裡兀自嗡嗡作響。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正常,看清了眼前事物,頓時嚇了一跳,張大了嘴合不攏來。
只見那個老和尚全身傷痕纍纍,坐在他的跟前,左邊身子像是被什麼焚燒過一般,枯焦難看,臉上黑氣重重,一臉死氣。但不知為何,老和尚卻神情興奮,滿眼笑意。另外,他還看到了玩伴林驚羽躺在一旁,昏迷不醒。
「你,你幹什麼?」張小凡愣了半晌,才吶吶問道。
普智不答,細細端詳於他,反問道:「小施主,這風大雨大,你一個小孩子家,為何來此偏僻之地?」
張小凡怔了一下,道:「我傍晚時看到你還站在廟中,後來看天要下雨了,這裡破爛的很,我想會很冷,就給你送點吃的來。」
普智嘴角一動,合十道:「善哉,善哉。萬物皆是緣,命中早注定,我佛慈悲。」
張小凡奇道:「你說什麼?」
普智微笑道:「老衲是說,小施主與我有緣。既如此,老衲有一套修行法門,小施主可願意學嗎?」
張小凡道:「法門是什麼東西?」
普智呆了一下,隨即大笑,伸出枯瘦手掌,摸摸他的小腦袋,道:「也不是什麼東西,就是教一些呼吸吐吶的方法。你學了之後,要答應我幾件事,好嗎?」
張小凡似懂非懂,但還是道:「你說吧!」
普智道:「你絕不可對旁人說起此事,就算是至親之人也不能說,你辦得到嗎?」
張小凡點了點頭,道:「知道了,我死也不說。」
普智心中一震,見他小小年紀,臉上竟是一片堅忍,漫天雨絲如刀如劍如霜,打濕了他的小小臉龐,有幾分憔悴。
普智忽然深深吸氣,垂下眼簾,不再看他,口中卻繼續道:「另外,你每日一定要修習這法門一次,但不可在人前修煉,只可在夜深人靜時方可進行。最後,非到生死關頭,切切不可施展此術,否則必有大禍。」
說到這裡,他重新睜開眼睛,盯著張小凡,道:「你做的到嗎?」
張小凡猶豫了一下,歪了歪頭,又抓了抓頭,一臉迷惑,但最終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普智微微一笑,再不多話,便開始傳他一套口訣。
這套口訣說長不長,只千字左右,但枯澀艱深,張小凡用盡心力,足足用了三個時辰,方才盡數背下。
普智待他完全熟記,鬆了一口氣,神情間疲憊之極。
他看著張小凡,眼中忍不住有慈愛之色,道:「老衲一生修行,從未動過收徒之念,想不到將死之際,倒與你有了師徒之緣。說來,你也應該知道我的名號。」他頓了一下,道:「我法名普智,是天音寺僧人。呃,孩子,你知道天音寺嗎?」
張小凡想了想,搖了搖頭。
普智啞然失笑,道:「真是個孩子。」然後又想起了什麼,伸手到懷中摸索出一顆深紫珠子,細細看了好幾眼,遞給張小凡,道:「你且把這個珠子好好收起,不可讓外人看到。待日後安定下來,你找個深谷懸崖,將它扔了下去,也就是了。還有,我剛才告訴你的名號,你也絕不可對外人說起。」
張小凡接過珠子,道:「知道了。」
普智摸著他的頭,道:「你我有這般宿緣,也不知來生可會相見否。孩子,你就跪下給我叩三個頭,叫我一聲師傅吧!」
張小凡看了看普智,卻見他已收起笑容,臉色莊重,當下點頭稱是,叫了一聲:「師傅。」便跪倒在地,重重叩了三個頭。他剛剛叩完,還未抬頭,便聽普智低低笑了一聲,但笑聲中卻頗有悲苦之意和決然斷然。
張小凡正要抬頭看他,卻突覺後背被人一拍,登時眼前一黑,又再度不省人事。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四章 驚變
清晨,這一場雨終於停了。
樹上的水珠晶瑩剔透,從樹葉邊緣靜靜滑落,跌落下來,因為有風,在空中劃過美麗的弧線,打在張小凡的臉上。
冰冷的涼意把張小凡從夢中喚醒,他睜開眼睛,下意識地要叫道:「師傅……」但四野無人,只有林驚羽躺在身旁,好夢正酣。
似乎像是做了一場夢。
但遠處破碎的草廟,身旁酣睡的玩伴,都告訴他,這一切是真的。
他怔怔地想了一會,甩了甩頭,走到林驚羽身旁,用力推了推,林驚羽口中嘟囔幾句,慢慢醒來,揉了揉眼睛,還未說話,便覺得一陣寒意襲來,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睜眼看去,卻見自己和張小凡全身濕透,躺在野外一棵松樹下,不由地目瞪口呆,道:「我不是在家裡睡覺嗎,怎麼到了這裡?」
張小凡聳了聳肩膀,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冷得很,還是快回去吧!」
林驚羽腦中有諸般疑問,但身上的確寒冷,當下點了點頭,爬起來與張小凡一起向村裡跑去。
還未到村前,他二人已發覺不大對勁,往常這個時候,村民們都已起床,但今天卻安靜無比,連人影也不見一個,而且隨著晨風吹來,還隱隱有股血腥味。
他們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同時加快了腳步,向村裡跑去。不用多久,二人便到了村口,從村口那條大路看進去,卻見村子中間那塊平地上,草廟村四十餘戶人家,二百多人,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躺在空地之上,身體僵硬,成了屍體,血流成河,蒼蠅亂飛,血腥之氣,撲面而來。
林驚羽和張小凡二人赫然見此可怖景象,驚嚇之下,大叫一聲,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小凡霍然驚醒,一下子坐了起來,大口喘氣,雙手微微顫抖。適才昏睡過去時,他腦中滿是凶惡鬼臉,鮮血白骨,端的是噩夢連連。
他定了定神,向四周看去,只見這是一間普通廂房,兩扇小窗,房中擺設簡單乾淨,只有幾張松木桌椅,上有水壺水杯。在房間裡佔了一半地方的,是連在一起的一張大炕,上有四個床位。除了他現在躺著的,身旁的位置被褥也有些凌亂,像是剛被人睡過。至於其他兩個,被子則疊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在四個床位的正上方牆壁上,掛著一張橫幅,上書一個大字:
道!
看這樣子,倒像是一間客棧的普通客房,又或是求師學藝幾個弟子共居一室的房間。
張小凡坐了一會,心裡忽然不由自主地升起一個念頭:昨晚的一切或許都是噩夢吧?也許我一直都睡在這裡吧?也許走出這個房間,母親便會如往常一樣,笑著罵他:「你這個小懶蟲!」
他緩緩下了床,穿上鞋子,一步一步向房門走了過去。
門,虛掩著。從門縫中,若有若無地有風吹進,涼絲絲的。
他一步一步走著,兩隻小手卻越握越緊。他的心跳得厲害,屏住了呼吸,很快的,他走到了門口,把手搭在了門扉之上。
那一個瞬間,這扇木門竟是重如山,沉似鐵。
他咬了咬牙,一狠心,「嚌呀」一聲,拉開了房門。
戶外明亮的光線一下子照了進來,令他瞇起了眼睛。溫暖和煦的陽光落在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暖意。
只是,他的心,卻一下子落到了冰窖。
門外是個小小的庭院,有松柏幾棵,草木幾叢,間中還有幾朵清香小花,怡然開放。門前是個走廊,通往院外。在門前四尺處,有幾層台階,連著院子和走廊。
台階一角,孤單單坐著一個小孩,手托臉腮,怔怔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或許是開門聲驚動了他,那小孩遲疑了一下,慢慢轉過頭來。
林驚羽。
張小凡張大了嘴,心中有千百個疑問,但話到嘴邊,卻化為無聲。
他又想放聲大喊,只是心口鬱悶,竟是喊不出來。
兩行眼淚,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滑落。
兩個小孩,就這麼,默默無語地,對視。
遠方不知名處,有清幽鳥鳴傳來,天空蔚藍,白雲幾朵。
張小凡坐在了台階的另一側,低著頭,看著小院中石頭舖成的小道。
小院之中,一片寂靜。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林驚羽緩緩道:「我比你早些醒來,那時屋裡還有幾人,我問了他們,這裡是青雲山通天峰。」
張小凡低聲道:「青雲山……」
林驚羽道:「聽他們說,是幾個路過的青雲門下弟子,看到村中,村中……」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不由得哽咽了起來。他伸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伸吸了一口氣,接著道:「後來他們在村後頭找到了我們兩個人,便把我們帶上山來了。」
張小凡嘴角一動,卻沒有抬頭,道:「我們以後怎麼辦,驚羽?」
林驚羽搖了搖頭,淒然道:「我不知道。」
張小凡還要再說,忽聽身後走廊上傳來一個陌生聲音道:「啊!你們都醒過來了?」
二人同時向後看去,只見一個青年道士站在那裡,一身藍色道袍,頗有英氣。只見他快步走了過來,道:「正好幾位師尊也想見見你們,問你們一些問題。你們這就隨我來吧!」
張小凡與林驚羽對看了一眼,站起身來,林驚羽道:「是,請這位大哥領我們去吧!」
那青年道士看了林驚羽一眼,點了點頭,道:「你們隨我來。」
跟著道士,二人走出了這個庭院,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條更長更大的環形迴廊,邊緣每隔兩丈,便有一根紅色柱子。在每兩根柱子中間,也都有一個拱門。
他們順著迴廊向前走去,經過了一個個拱門和柱子,這才發現,每一個拱門裡,都是和剛才幾乎相同的小庭院,看來這裡是青雲門弟子生活起居之處。
不說別的,單從這份規模來說,這樣的小院怕不下百間,可見青雲弟子之多。
走了好一會兒,才看到這條走廊的盡頭,卻是一面高聳無比的白牆,下面開了一扇大門,兩扇厚厚的大木門板,高達十丈,幾乎要抬頭仰望,也不知當初是如何找到如此巨大的木料的。
那青年道士視若無睹,大概平日裡進進出出,看得都麻木了,臉上絲毫沒有兩個小孩那般動容之色,面無表情,逕直從這門中走了出去。張小凡和林驚羽連忙跟上。
甫一踏出這扇大門,兩個孩子同時屏住了呼吸,不能置信地看著眼前一切。
這裡,幾乎就是傳說中的仙境。
一片極巨大的廣場,地面全用漢白玉舖砌,亮光閃閃,一眼看去,使人生出渺小之心。遠方白雲朵朵,恍如輕紗,竟都在腳下飄浮。
廣場中央,每隔數十丈便放置一個銅製巨鼎,分作三排,每排三個,共有九隻,規矩擺放。鼎中不時有輕煙飄起,其味清而不散。
「往這裡走。」似是明白這兩個小孩的心思,那青年道士面上露出一絲笑容,讓他們看了好一會兒,才叫醒二人,繼續向前走去。
「這裡是青雲六景中的『雲海』,前頭還有更好的呢!」青年道士邊走邊道。
林驚羽忍不住問道:「是什麼?」
青年道士手一指,道:「『虹橋』。」
二人極目遠眺,只見前方遠處,廣場盡頭,在霧一般朦朧的雲氣後,似乎有什麼東西閃閃發光,他們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漸漸的,有水聲傳來,間中還有一兩聲雷鳴一般的怪聲,不知從何而來。
他們越走越近,雲氣如溫柔的仙女,輕輕圍繞在他們身旁,逐漸拉開隱約的面紗,露出清晰的面目。
廣場盡頭,一座石橋,無座無墩,橫空而起,一頭搭在廣場,逕直斜伸向上,入白雲深處,如矯龍躍天,氣勢孤傲。有細細水聲傳來,陽光照下,整座橋散發七彩顏色,如天際彩虹,落入人間,絢麗繽紛,美煥絕倫。
張小凡與林驚羽看得目瞪口呆。
青年道士笑了笑,道:「隨我來吧!」說著,當先走上了石橋。
踏上石橋,二人這才發覺,橋的兩側不斷有水流流下,清澈無比,但中間部分卻滴水不沾。陽光透過雲彩色照片在橋上,又為水流折射,遂成絢麗彩虹。
那道士看著他們心醉神迷的樣子,道:「你們小心了,這橋下可是無底深淵,不小心掉了下去,那便死無葬身之地了。」
張小凡與林驚羽都嚇了一跳,連忙鎮定心情,小心走路。
這座虹橋極高極長,三人走在其上,只覺得左右白雲漸漸都沉到腳下,想來越上越高。而前方那古怪聲音,仍是不斷傳來。
又走了一會,白雲漸薄,竟是走出了雲海,眼前霍然一亮,只見長空如洗,藍的便如透明一般。四面天空,廣無邊際;下有茫茫雲海,輕輕浮沉,一眼望去,心胸頓時為之一寬。
而在正前方,便是通天峰峰頂青雲觀主殿「玉清殿」所在。
青山含翠,殿宇雄峙,「玉清殿」坐落峰頂,雲氣環繞,時有瑞鶴幾隻,長鳴飛過,空中盤旋不去,如仙家靈境,令人心生敬仰。
此時虹橋不再上升,在空中做個拱形,落在了殿前一灣碧綠水潭邊。與此同時,玉清殿裡隱隱傳出道家歌訣,一派仙家氣勢。還有那個怪聲,也是越發響亮。
三人走下虹橋,來到潭邊,一條寬敞石階,從水潭邊向上直通到玉清殿大門。潭水碧綠,清寧如鏡,人影山影清晰可見。
他們走上石階,正要向上方大門走去,忽聽水潭深處一聲咆哮,聲若驚雷,正是先前怪聲。放眼看去,水潭中心突然起了一個巨大漩渦,片刻之後,只見巨浪捲起,一個巨大身影躍然而出,漫天水花撲面而來。
那青年道士卻似早有防備,左手一引,身子臨空飄起,疾向後飄出兩丈多遠,停在半空。而兩個小孩哪裡逃得掉,登時淋得一身落湯雞。
只是他二人卻全然未曾注意到自身情況,只呆呆地看著前方出現的一個龐然大物,高逾五丈,龍首獅身,遍身鱗甲,巨目大嘴,兩根鋒利獠牙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面貌猙獰,望之生畏。
那怪獸抖了抖身子,呼啦啦又是一陣水花撲來,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麼,把巨首向台階處伸了過來。
張小凡和林驚羽見那怪物一個頭比他們兩個人還大了許多,陽光之下,鋒利牙齒清晰可見,看著牠越靠越近,心中著實害怕,忍不住緊緊貼在一起,心砰砰直跳。
這時,那青年道士不知什麼時候飄了回來,單掌豎在胸前,恭恭敬敬地道:「靈尊,他們是諸位師尊特意召見的。」
那怪獸瞪了他一眼,「哧」的一聲,打了個響鼻,一雙大眼裡眼珠居然轉了轉,倒像是人在動腦筋一般。然後不再理會三人,搖搖晃晃走到一邊,在水潭邊乾地上趴了下來,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把頭伏下,曬著太陽,睡了過去。
青年道士示意驚魂未定的兩人繼續走,道:「靈尊是千年前我派青葉祖師收服的上古異獸,名叫『水麒麟』。當年青葉祖師光大青雲,降妖除魔,牠是出過大力的。如今是我們青雲門的鎮山靈獸,敬稱為靈尊。」
說完,他又向那水麒麟處行了一禮,張小凡正看得出神,卻被林驚羽拉了一下,見他使了個眼色,便也一起恭恭敬敬地向水麒麟行了一禮。只是水麒麟頭也不回,動也不動,倒是鼾聲大做,怕是看不到了。
三人行完禮後,繼續前行。走過高高石階,遠遠便看到金色牌匾,上書著「玉清殿」三字。來到雄偉大殿之前,只見門扉大開,裡邊光線充足,供奉著元始天尊、靈寶天尊和道德天尊三清神位,氣度莊嚴。
而在神位之前,大殿之上,站著數十個人,有道有俗,看來都是青雲門下。眾人之前,擺著七張檀木大椅,左右各三,居中最前方又有一張,上邊卻只坐著六人,只有右排最後一張椅子處,空無人坐。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五章 入門
這時,殿內眾人正在談話,似乎在談論著什麼。
帶領張小凡和林驚羽來的青年道士在門外一整衣袍,恭聲道:「掌門,各位師叔,弟子常箭,奉命將兩位小……」
他話未說完,突然間在這神聖肅穆的大殿之上,竟傳出一聲淒厲呼喊,打斷了他:「鬼,惡鬼!鬼啊!……」
常箭吃了一驚,但張小凡和林驚羽卻是吃驚更甚,這聲音雖然尖利難聽,卻是耳熟之極。
張小凡顧不得那麼多,一下子衝進殿去,大聲喊道:「王二叔,王二叔,是你嗎?」
他心急之下,喊聲中帶了幾分焦急、幾分哭調,眾人看在眼裡,都有些不忍。
只見在人群背後,大殿一側牆角,一個樵夫打扮的中年男子,雙手抱頭,緊緊蜷縮在角落之中,全身發抖,從手指縫隙之間,兀自傳來「鬼、鬼……」的聲音。
張小凡與跟著進來的林驚羽立刻都認出這人是草廟村裡一個樵夫,姓王,排行老二,為人善良,整日笑呵呵的,對他們一班小孩也是極好,平日上山打柴之餘,都會帶些山間野果分給眾小孩。
張小凡想也不想,衝了過去,跑到王二叔身邊,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大聲道:「王二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村裡的人都、都死了?還有,我娘呢!我爹呢!他們怎麼樣了?你說啊!」
王二叔聽到張小凡一疊聲地追問,似是有所觸動,暫時不再說那「鬼、鬼」的話,緩緩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張小凡。
大殿之上眾人登時聳然動容,一個個全都安靜下來,就連坐在椅子上的人也有幾人忍不住站了起來,看著這裡。
只是王二叔眼眶赤紅,儘是恐懼迷惑之色。他端詳了張小凡半晌,卻一言不發,緊皺眉頭,似在極力思索著什麼?
這時,青雲門中有人忍不住踏上一步,正要說話,卻被身旁之人悄悄拉住。
張小凡見王二叔半天沒有反應,只是死氣沉沉地看著自己,心中大是著急,大聲道:「王二叔,你怎麼了?」
不料王二叔被他大聲一喊,全身一抖,面上懼色大做,整個人突然連滾帶爬地竄到一邊,又是雙手抱頭,縮成一團,口中不停哀號:「鬼,鬼,鬼啊!……」
大殿內嘆息之聲頓時四起,青雲門眾人臉上都有失望之色,剛剛站起的人也頹然坐了回去。張小凡還待追問,卻被一旁的林驚羽一把抓住。
張小凡不解回頭,卻見林驚羽眼角有淚,淒然道:「沒用的,他已經瘋了!」
張小凡腦中「轟」的一響,愣在當地,做聲不得。
林驚羽比他大了一歲,心思較為細密,向大殿中人看了一眼,見場中眾人都身著青雲門衣著,有男有女,有道有俗。多數人身有兵刃,以長劍居多。
其中在椅子上坐著的六個人,更是氣度出眾,卓爾不群。這六人中有三道三俗,尤其坐在正中那位身著墨綠道袍,鶴骨仙風,雙眼溫潤明亮的,自然便是大名鼎鼎的青雲門掌門道玄真人了。
林驚羽當下更不多話,拉上張小凡,跑到那六人跟前,對著道玄真人跪了下去,「砰砰砰」叩頭不止。
道玄真人細細看了他二人一眼,微嘆一聲,道:「可憐的孩子,你們起來吧!」
林驚羽卻並不起身,抬頭看著這神仙一流的人物,悲聲道:「真人,我二人年幼無知,突然遭此大變,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您老人家神通廣大,能知過去將來,請一定要為我們做主啊!」
張小凡沒他那麼會講話,而且此刻腦中亂成一團,也跟著道:「是啊!神仙爺爺,你要做主啊!」
眾人聽了,臉上都不禁露出微笑。張小凡自是童言無知,但隨後眾人的眼光都落在了林驚羽的身上。
林驚羽小小年紀,身處大變,又面對道玄真人這般名動天下的高人,說話仍是井井有條,條理清楚,這份冷靜遠勝過尋常孩童,更不用說那一無所知,還把道玄看做神仙的張小凡了。
草廟村慘案,是青雲門千年來未曾有過、聞所未聞之事,事情就發生在青雲門腳下,青雲門舉派震動。
道玄真人接到報告後驚怒交集,立即召來其餘六脈首座商量。此刻除去「小竹峰」一脈首座水月大師未來,其他五脈首座都在座中。
能擔當青雲七脈首座的人物,自然是青雲門中的頂尖人物;而青雲門中的頂尖人物,自也是這世間修真煉道之士中的絕頂人物。在座之人,個個都是目光如炬,此時都在心下說了一句:「好一塊美玉。」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道:「這將來過去我是不知道的,但你們居住在青雲山下,我青雲門自然不會置之不理。只是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希望你好好回答。」
林驚羽點頭道:「是,弟子知無不言。請真人問話吧!」
道玄真人點了點頭,道:「你是怎麼逃過這一劫的?」
林驚羽一呆,道:「回稟真人,我昨晚還記得在家裡床上睡覺,但早上醒來卻和小凡一起躺在野外一棵松樹下,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後來小凡叫醒了我,我們一起跑回村去,便見到那、那、那個景象,就嚇昏過去了。」
道玄真人一皺眉頭,看向張小凡,道:「是你叫醒他的,那你又是如何呢?」
張小凡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就到那裡去了,醒過來看見驚羽在我旁邊,我就叫醒他了。」
道玄真人和其他各位首座對看一眼,眼中都有迷惑之意。若有高人搭救,卻為何只救這兩個小孩,若不是,卻無論如何說不過去!
道玄真人沉吟了一下,道:「那就是說,你們對昨晚之事一無所知了。」
二人同聲道:「是。」
道玄真人嘆了口氣,叫了一聲:「宋大仁。」
「弟子在。」一個青雲弟子應聲而出,高大魁梧,作俗家打扮。剛才他所站位置在一位坐著的矮胖之人身後,看來是那人門下弟子。
道玄真人道:「是你最先發現草廟村一事的,你便把當日情況再說一遍吧!」
宋大仁聲音粗亮,道:「是。今日一早,弟子和幾位同門師兄弟辦事歸來,御空而回。在經過草廟村上空時,弟子無意間低頭,竟發現村裡有二百多具死屍堆在一起,慘不忍睹。弟子等人連忙下去查看,只在村後找到這兩個小孩,見他們昏迷不醒,便先讓一位師弟送了回來。後來又在村邊茅廁之內……」他手一指縮在牆角的王二叔,道,「發現了此人。只是他目光呆滯,精神恍惚,無論弟子如何詢問,他都不答,只反覆說著:鬼,鬼,惡鬼這些話。」
林驚羽身子抖了一下,顫聲道:「這位大哥,請問你們清點過人數了嗎?」
宋大仁眼有同情之意,道:「我找到了一位平日與你們村裡交易柴火的師弟,他對你們村裡村民的情況很是熟悉。經他辨認,再經過我們點數,草廟村四十二戶人家共二百四十七人,除了你們三人,都死了。」
儘管心裡早有預感,但聽到宋大仁明白肯定的話後,林驚羽與張小凡仍是禁不住眼前一黑,幾乎又要暈去。
道玄真人輕輕嘆了口氣,左手輕拂,袖袍內飛出一顆紅色小珠,飛到張、林二人身前,在他們額上心口滾了幾滾,頓時一股清涼之氣,透體而入。
不知怎麼,他們心中原來緊繃繃的神經似乎也鬆了鬆,頓覺心力交瘁,忍不住便躺在這大殿之上,睡了過去。
道玄真人揮了揮手,站著的眾弟子紛紛行禮,然後依次退了出去。大殿之內,只剩下了他們六人。
這時,那矮胖之人道:「掌門師兄,你現下用『定神珠』暫時安定了他們,但他們醒來之後,你準備如何處置?」
道玄真人沉吟了一下,轉頭向坐在左首第一位的道人,問道:「蒼松師弟,你意下如何?」
蒼松道人身材高大,面貌莊嚴,是青雲門「龍首峰」一脈的首座。在青雲門中,除了道玄真人的長門,便以他龍首峰一脈聲勢最盛。
蒼松生性嚴峻,除了管理本脈弟子之外,還兼管整個青雲門中刑罰之事。青雲弟子平日裡對掌門道玄真人固然敬仰萬分,但最害怕的,卻反而是這個不苟言笑的蒼松首座。
當下蒼松道人兩道濃眉皺起,過了一會,才道:「此事疑點甚多,急切間怕是查不清楚。但草廟村民一向質樸,我們不可對他們遺孤置之不理。我看還是把他們二人收歸門下吧!」
道玄真人點了點頭,道:「不錯,我也是這個意思。這兩個孩子身世孤苦,我們是要照顧他們。只是我已多年不收徒了,不知哪位師弟可將他們收到門下?」
這時,那矮胖之人,即青雲門「大竹峰」一脈首座田不易,道:「掌門師兄,依我看來,最好不要讓他們二人同歸於一人門下。他們身世相近,若待在一起,每見對方,都會想起往事,如此戾氣不絕,只怕日後不好!」
道玄真人想了想,道:「田師弟言之有理。他二人小小年紀,遭此大變,我們當要好好化解他們心中怨恨,如此的確不宜讓他們共居一處。那就需要兩位師弟來收留他們了。」說著,他向眾人看去。
只見其他五脈首座,以蒼松為首的眾人目光幾乎同時都落在了林驚羽的身上,溜溜打轉,不肯離去,卻無人去理會一旁的張小凡。
修真之道,資質極其重要,世間常有所謂天才悟道,即勝過百年修行一說。而青雲門人,對此更是深有體會。
當年青雲門窮途末路之時,只靠一個驚才絕艷的青葉祖師,雖年紀輕輕,但天資過人,參破前人古卷,修行遠勝於歷代先人。把一個小小青雲門,搞得生氣勃勃,興旺無比,到如今更是天下正道領袖。
此外,名師固然難求,但資質上乘的弟子同樣難得,林驚羽天資過人,根骨奇佳,這青雲門各脈首座自是一眼便看上了。
安靜了一會之後,那田不易咳嗽一聲,道:「嘿嘿,掌門師兄,你知道我大竹峰一脈一向人丁單薄,那我這次就替你解決了一個吧!」
說罷,手正要指向林驚羽,卻被身旁的「朝陽峰」首座商正梁搶先起身,擋在了身前,對道玄真人道:「掌門師兄,今日我一見這孩子便覺得與他極是投緣,想是與他有宿緣在,不如便讓他投入我的門下吧!」
青雲門歷史悠久,各脈表面和氣,但內裡都有互相較勁的意思,眼看著這林驚羽資質過人,誰也說不準會不會是下一個青葉祖師,何況收入門下最差也只是多個弟子,卻不會讓其他各脈得到機會。
本來以道玄真人的威望修行,誰都是不敢爭的,偏偏道玄自己說了不收,這種好事哪裡可以錯過?
當下商正梁話音剛落,便有「落霞峰」首座天雲道人在一旁道:「商師兄,你門下已有二百弟子,個個都與你有宿緣的話,你的緣分未免也太多了。」
商正梁臉一紅,正要說話,田不易卻搶先道:「天雲師兄說得對啊!說到弟子人數,你們最少百人以上,我大竹峰一脈卻只七人,太也不像樣子。不如……」
這時蒼松道人卻打斷了他,道:「田師弟,這兩個孩子身世如此可憐,我們要給他們的是最好的照顧,而不是顧及我們自己什麼人數多少。」說完,他轉頭向道玄真人一拱手,道:「掌門師兄,這孩子的確是塊好材料,請讓我將他收入門下,我必悉心教導於他,令他成才,以告慰草廟村諸位亡靈。」
道玄真人沉吟了一下,田不易、商正梁等人心裡都暗呼不妙,果然過了一會,道玄真人果然道:「蒼松師弟說的也有道理,那就讓他投入你的門下吧!」
蒼松微微一笑,道:「多謝掌門師兄。」
眾人看在眼裡,他們與蒼松同門已久,知道蒼松平日不苟言笑,今日微笑已是內心極為歡喜,都不由得暗暗氣惱。只是道玄真人說了話,而蒼松的龍首峰一脈實力又大,只得把這口氣嚥了下去。
道玄停了一下,又道:「那這另一位……」
商正梁咳嗽一聲,閉上眼睛;天雲眼看大殿的天花板,似乎突然發現那裡的圖案特別美麗;田不易嘿嘿乾笑了一聲,忽然睡意來襲,便要沉沉睡去;而剛才還沒插上嘴便已被人搶走的另一脈「風回峰」首座曾叔常乾脆便入了定,似乎從一開始便沒理這裡的事。
只有大獲全勝的蒼松道人冷冷看了眾人一眼,但眼裡卻都是笑意。
道玄真人不禁也有些尷尬,但他何等人物,自然不會說什麼這個資質差你們難道就不要的話,只是心念一動,立時便找到了一個替死鬼。
「田師弟。」道玄真人的笑容在此刻看來如此和藹。
田不易心頭一跳,立刻跳起,正要說話,卻被道玄真人搶先道:「草廟村之事是你門下弟子宋大仁首先發現的,看來這孩子和你大竹峰一脈還是很有緣分的。嘿嘿,還是你收到門下吧!」
田不易大急,張小凡資質一般,一看便看了出來,收到門下只是累贅,他自然不喜。他正要分辯,但道玄如何肯讓他有說話的機會,搶道:「好了,此事就此告一段落,諸位師弟也要注意調查此事,明白了嗎?」
蒼松等人一起站起,齊聲道:「是。」
道玄真人點了點頭,咳嗽幾聲,不去看田不易的樣子,快步便走進了後殿。待他的身影在大殿中消失後,青雲門玉清殿上,突然有大笑聲透了出來。
大竹峰門下弟子宋大仁一直在玉清殿門外等候,好不容易等到諸位師長出來,迎了上去,卻見師傅田不易手上抱著張小凡,不禁一愣,道:「師傅,怎麼了?」
田不易一見是他,心頭一陣氣惱,怒道:「什麼什麼?是傻了不是?還不快接過去?!」
宋大仁連忙把仍在沉睡的張小凡接了過去,田不易怒氣沖沖,眼角卻偏偏瞄到同時走出的商正梁、天雲等人兀自偷笑不已,心下更是惱火,對宋大仁大聲道:「快走啦,在那裡發什麼呆?」
說罷,再也不理其他,右手虛空一劃,赤色光芒閃過,一柄赤色長劍被他祭起,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便飄到劍上,破空疾飛而去。
宋大仁一時摸不著頭腦,但至少已明白自己多了個師弟。他看了看懷中的張小凡,忍不住道:「小師弟,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張小凡卻兀自沉睡不醒,渾然不知自己的命運已在不知不覺間轉過了一個大彎。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六章 拜師
張小凡悠悠醒來,怔了半晌,緩緩坐起,往事如潮水,一時湧上心頭。
恍如噩夢!
「你醒來了啊!這就好了。」門口傳來一個聲音,走進一人。
張小凡抬眼看去,認得是當時在通天峰上見過的宋大仁,身子高大,相貌粗豪,以他現在的心境,不知怎麼,看到這認識的人,卻有幾分親切。
「宋大哥。」張小凡叫了一聲。
宋大仁雖是個大漢,此刻心下也不禁有些憐惜,他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張小凡的頭,柔聲道:「小師弟,不必難過,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張小凡呆了一下,道:「什麼一家人?」
宋大仁微笑著把田不易已收他為徒一事說了一遍,當然那日在通天峰玉清殿裡,青雲門各位長輩之間發生的小小爭執,他是不知道的。
張小凡聽了,一時茫然,青雲門在他這般農家子弟心目中,當真是和神仙一流的人物,他自己絕沒有妄想有朝一日,自己也會有機會入青雲一門。只是,這代價卻不是他所願意付出的。
他咬了咬牙,終究知道多想無益,張口叫了一聲:「宋師兄。」
宋大仁微笑點頭,道:「好好,小師弟,你這一睡可一下子過了一天一夜,大概也餓了吧?」
張小凡本來還不覺得,但被他一說,肚子登時「咕咕」叫了兩聲。
宋大仁笑道:「來,小師弟,我們先去吃些東西,順便我與你說些本門情況,然後再一同去拜見師父師娘,見過其他各位師兄。」
張小凡點了點頭,下了床,這才注意到自己所處的這個房間,與通天峰上青雲弟子起居之處頗為相似,但似乎還要寬敞一些。
宋大仁一邊帶著他往外走,一邊道:「我們大竹峰不比其他各脈同門,人丁很是單薄,就算現在加了你,總人數也不過十人,所以屋子都寬敞些。」
他說著走到門外,也是個相似的小院,再走幾步,出了院子,也是個迴廊,不過這裡一目瞭然,只有十幾間屋子,遠遜於通天峰上的規模。
張小凡跟著宋大仁向著廚房走去,從他口中得知,大竹峰一脈自從青葉祖師座下四弟子鄭通開始,傳到現在田不易手中共六代,情況一直如此,人丁不盛。現在師長一輩,除了首座田不易,只有另一位師叔蘇茹,也就是田不易的妻子。
他們生有一女田靈兒,今年十三,比張小凡大了兩歲,所以張小凡在這裡是名副其實的小師弟。
而在田不易眾弟子中,宋大仁是大師兄,依次往下有吳大義、鄭大禮、何大智、呂大信、杜必書。
張小凡用心記著:「哦,大義師兄、大禮師兄、大智師兄、大信師兄、大書師兄……」
宋大仁笑道:「是杜必書師兄。」
張小凡怔了一下,這才醒悟,不禁問道:「怎麼就這位六師兄不一樣呢?」
宋大仁道:「本來他的確是叫大書的,不過你多叫兩聲聽聽。」
張小凡喃喃道:「杜大書,杜大書,杜大叔……」心中會意,登時笑了出來。
宋大仁也笑道:「你知道了。其實師父倒不是十分在乎,但師娘卻很是惱火,叫了幾次便說杜師弟不尊師敬道,要出手教訓一番,把杜師弟嚇得半死,連忙請師父師娘為他改名,後來師娘便替他取了『杜必書』這個名字。你再把這個名字好好念幾遍。」
張小凡小聲道:「杜必書,杜必書,賭必輸……」噗嗤一聲笑彎了腰。
宋大仁本就有心引他發笑,稍減他悲痛之情,眼見張小凡高興,他心裡也頗為歡喜,笑道:「六師弟入門前本有好賭惡習,後來機緣巧合,被師父渡化上山,雖不再賭錢,但平常倒愛與人打賭過癮,師娘此舉,也有警惕之意。」
張小凡小孩心性,笑顏遂開,悲切心情,便淡了許多,又看大師兄如此親切,原本對將來害怕恐懼之心,也慢慢安定了下來。
在廚房吃過東西,宋大仁便帶著張小凡來到大竹峰主殿「守靜堂」。青雲門大竹峰一脈上下人等,此刻都集中到了守靜堂中,這裡紅磚舖地,紅瓦石柱,大堂中地上刻著一個大大的「太極」圖形,總得來說很是簡樸。
堂前擺了兩張椅子,坐著兩人,一人是田不易,另一人是個安靜端莊的美婦,看去三十多歲,風姿綽約,在她身旁站著個小女孩,眉目清秀,一雙明眸水汪汪的,極是靈動,惹人憐愛。
至於其他五名男弟子,一字排開,站在下首,或高或矮,或壯或瘦,此刻的目光都落到了張小凡的身上。
宋大仁走到堂前,恭聲道:「師父、師娘,弟子把小師弟帶過來了。」
田不易哼了一聲,頗有些不耐煩,倒是那美婦蘇茹多看了張小凡兩眼,道:「大仁,他睡了一天一夜,怕是早就餓了,你先帶他去吃些東西吧!」
宋大仁道:「回稟師娘,我剛才已經帶小師弟去廚房吃過了。」
蘇茹點了點頭,看了田不易一眼,不再說話。田不易又是冷哼一聲,道:「開始吧!」
張小凡不明所以,只聽宋大仁在身後悄聲道:「小師弟,快跪下磕頭拜師。」
張小凡立刻跪了下來,「咚咚咚」連磕了十幾個頭,又重又響。
「呵呵。」卻是那小女孩田靈兒忍不住笑了出來。蘇茹微笑道:「好孩子,磕九個就可以了。」
張小凡「哦」了一聲,這才停下,抬起頭來,眾人見他額上紅了一片,忍不住都笑了出來,但在田不易眼中,卻更是傻不可耐,一想到以後要教這等白癡,他原本頗大的頭似乎又大了一圈。
「好了,就這樣吧!」田不易心情極糟,揮手道:「大仁,他就由你先帶著,本派門規戒條,還有些入門道法,就由你先傳授。」
宋大仁應了一聲:「是。」隨後有些遲疑,又道,「不過師父,小弟年紀還小,這入門弟子的功課……」
田不易白眼一翻,道:「照做。」說完站起身,頭也不回,便向後堂走去,眾弟子一齊鞠身,道:「恭送師父。」
田不易一走,還沒等眾人開口,小女孩田靈兒已然閃到張小凡跟前,盯著他細細看了兩眼,張小凡見她芙蓉一般的可愛臉龐在眼前晃動,年紀雖小,但已是個美人胚子,他在草廟村時,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同齡女孩,不由得臉上一紅。
「哈,」田靈兒如發現珍寶一般,指著張小凡大聲笑道:「師兄,你們看啊!他見了我會臉紅呢!」
堂上轟然大笑,張小凡臉色更紅,蘇茹走了過來,笑罵:「靈兒,不許欺負師弟。」
田靈兒做了個鬼臉,但絲毫不把母親的話放在心上,站直身子,對張小凡道:「喂,快叫我師姐。」
張小凡心中一氣,但眼前飄過田靈兒的明眸皓齒,動人身姿,心中一陣迷茫,忍不住便叫了出來:「師姐。」
田靈兒在大竹峰上一向排名最末,如今居然有了個比自己還小的師弟,心中極是歡喜,當下作老氣橫秋狀,道:「乖,小師弟,以後要聽師姐的話哦。」
張小凡吶吶應了一聲,道:「是。」
蘇茹拉過女兒,道:「不許胡鬧。」又向宋大仁道,「大仁,小師弟年紀還小,那功課怕是有些吃力,你多照顧他一點。」
宋大仁恭聲道:「是。」
旁邊另外五個弟子站在一起,嘻嘻哈哈,眼光瞄來瞄去,大有幸災樂禍的意思。
正在這時,蘇茹忽然做了個很怪的動作,像是活動筋骨一般把頭轉了一圈,大異她一直以來端莊的氣質。片刻之間,大竹峰眾弟子自宋大仁以下,嬉笑聲頓滅,個個張口結舌,俱是大禍臨頭的表情。
蘇茹清了清嗓子,道:「你們……」
「師娘,」一聲呼喊,卻是宋大仁額頭有汗,急喊而出。
蘇茹眉頭一皺,道:「怎麼?」
其餘五個師弟亦異口同聲道:「大師兄,你要幹什麼?」
宋大仁急道:「師娘,小師弟剛剛入門,弟子奉師父命,要傳他門規戒條以及入門功課,這就忙去了。」
蘇茹沉吟了一下,點頭道:「說的也是,你去吧!」
「什麼?」剩下的五個師弟齊聲喊道。
宋大仁乾笑兩聲,二話不說,上前抱起張小凡,不待他開口詢問,立即便往外走,口中道:「小師弟,讓師兄我找個僻靜所在,先教你本門門規……」
田靈兒笑著跟了上去,大感有趣,只聽身後有人大聲罵道:「大師兄你恁地無恥!」
「懦夫!」
張小凡聽在耳中,大惑不解,心想大師兄教我門規怎麼卻被人罵做懦夫了?
他心中正想著,忽聽蘇茹一聲斷喝,聲音清冷悅耳,如斷冰切雪:「住口!」
堂上立時一片安靜。
只聽蘇茹道:「你們這些個不成器的傢伙,一看到我要考較你們修行便怕得這副德行。再過五年就是青雲門一甲子一次的『七脈會武』,上一次你們已經把我和你們師父氣得半死,這一次再不努力,我二人還不被同門羞死!快來,五個齊上吧……」
宋大仁越跑越快,大步流星,出了堂口便直往後山而去。張小凡伏在他的肩頭,兩旁樹木「呼呼呼」向後退去,速度極快。在他們身後的田靈兒不知何時祭起了一條朱紅玉綾,通體呈淡淡琥珀顏色,幾似透明,散發道道紅霞,顯然是仙家法寶。
此刻田靈兒便悠哉悠哉地站在紅綾之上,手中隨便做了個引訣,那朱紅玉綾便載著她飛到半空,緊跟在宋大仁的身後。
張小凡何曾見過這等神異之事,驚奇之餘,只見田靈兒御風而行,瀟灑之極,眼中登時流露出無比羨慕之色。
田靈兒把他神情看在眼中,得意無比,驅綾上前來到張小凡身旁與他並肩而行,道:「怎麼樣,我很厲害吧?」
張小凡拚命點頭,道:「是,師姐真厲害,騎著紅布條居然也跑得這麼快!」
田靈兒一呆,隨即醒悟,他所說的紅布條意所何指,氣得呸了一聲,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大笨蛋!」
張小凡莫名其妙,只聽宋大仁在前頭笑道:「小師弟,你胡說什麼啊!那『琥珀朱綾』乃是師娘年輕時修煉的成名法寶,妙用無方,威力巨大,便是在我們青雲門中,也是鼎鼎有名的仙家法寶,又怎是什麼、什麼紅布條了?」說完哈哈大笑。
張小凡臉色通紅,偷偷抬眼向田靈兒看去,只見她笑嘻嘻地看著自己,臉畔露出了兩個小酒窩。
這般奔走了一會,三人來到後山一個小山坡前,宋大仁停了下來,放下張小凡。田靈兒也落下地,手訣一收,「琥珀朱綾」如有靈性一般,自動捲起,盤在她的腰上,看去好似一條好看的紅色腰帶。
這片山坡上長滿竹子,有粗有細,成片成林,很是茂盛。不過細看之下,這裡的竹子卻與尋常不同,在竹節處都呈現黑色。
宋大仁指著這片竹林,對張小凡道:「小師弟,我們大竹峰一脈的規矩,初入門的弟子,每日都要到此處砍伐竹子。你年紀尚小,頭三個月裡每日就砍上一棵吧!至於粗細隨你好了。」
張小凡初聽說入門功課時,蘇茹還要宋大仁照顧一下,他心中還以為是何等難事,不料竟是普通的砍柴。他生於草廟村,出生農家,也隨大人上過幾次山,砍過幾次柴,當下心中大寬,露出笑容,道:「大師兄,我砍過柴的,不必擔心。」
宋大仁看他樣子,欲言又止,笑道:「那就好了。我們慢慢走回去,我指給你看來時路徑,以後你自個兒來,順便也與你說一下門規戒條。」
田靈兒在旁邊笑道:「大師兄,你幹嘛急急跑這麼遠來卻說些不關痛癢的話,還要慢慢走回去,是怕被我娘打吧?」
宋大仁臉色一紅,不去理她,只對張小凡道:「小師弟,你記好了,本門門規第一條首重尊師……」
原來青雲門大竹峰一脈,首座田不易生性懶散,雖要面子卻一向懶得管教弟子,一般都只傳授道術法門之後便不理不睬,任憑弟子自行修習。
但他妻子蘇茹卻生性要強,性喜動武,年輕時名頭頗響,風光無比。與田不易成婚後,性子已大為收斂,但一來時常手癢難耐,二來座下弟子不太爭氣,青雲門每過一甲子照例舉辦的「七脈會武」大試,連著幾屆下來,大竹峰弟子屢戰屢敗,除了大師兄宋大仁偶爾勝上一場,其餘人都以全敗告終,遂成青雲門內上下笑柄。
蘇茹一生好強,如何忍得下這口氣,這便時常出手替夫君田不易「教誨」這幫弟子。她外表雖然柔美,性子卻是頗急,修為又是極高,一不小心便把這些弟子打得抱頭鼠竄,遍體鱗傷,以至眾人懼怕這位美艷師娘遠勝過那矮胖師父了。
這時天色已遲,太陽落到西邊,天際晚霞燦爛。夕陽照在大竹峰上,這一大二小緩步向山前走去,遠處峰前屋宇處,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聲長長犬吠,中間還夾雜著幾聲某些可憐人的尖聲呼痛。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七章 初始
晚飯時分,天色已暗了下來。
大竹峰上,後山是整片整片的竹林,眾人的建築房屋都在前峰,最大也是最重要的是主殿守靜堂,田不易夫妻和女兒三人便住在其中的後堂。
守靜堂旁邊就是眾弟子起居的迴廊小院,不過因為人數太少,屋比人多,每個人都獨居一室,就連新來的張小凡也有了一間。單論居住條件,大竹峰卻是難得的勝過了同門各脈。
剩下的就只有練功的太極洞和廚房及用膳廳了。這時眾弟子都聚集到用膳廳裡,負責膳食的老六杜必書一盤盤將飯菜端上桌來,多為素菜,少有葷腥。
眾弟子依次落坐廳中長桌的右邊,宋大仁坐在最前頭,張小凡恭陪末座。在桌頭和對面各放著一張大椅和兩張小一些的椅子,看來是為了田不易一家人準備的。
張小凡看了看身邊還空著的位子,那是正在忙碌的老六杜必書的座位,過了一會,杜必書終於端完了飯菜,洗淨了手,坐回位子,與眾人一起等待師父。
杜必書看去頗為年輕,臉瘦而尖,眼大三角,賊溜溜好動的樣子,很是機靈。他坐下之後,看了看張小凡,微笑道:「小師弟,你叫什麼名字?」
張小凡老老實實地道:「張小凡。」
杜必書點了點頭,一指自己,道:「我是你六師兄杜必書。」
張小凡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六師兄。」
杜必書清咳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等一會你來嘗嘗師兄的手藝。」
張小凡見這滿桌飯菜香氣襲人,忍不住嚥了口唾沫,用力點頭。
杜必書忽然笑了一下,大有曖昧之意,一指大廳門口處,道:「小師弟,等會師父師娘還有小師妹會從哪裡進來,我們來打個賭好不好?」
張小凡一呆,座上其他人紛紛轉過頭來,臉上都有笑意,坐在杜必書上頭的老五呂大信笑道:「老六,你的賭癮又犯了啊?」
旁邊面容瘦削精幹的何大智笑道:「他是太久沒贏過,現在要騙小孩子了。」
「去,去,去!」杜必書連連揮手,不理眾人,滿臉笑容,對張小凡道:「小師弟,你猜待會師父一家三人,會是誰第一個踏進這個門口呢?唔,你剛剛入門,讓你先猜,別說做師兄的欺負你。」
坐在遠處的老二吳大義高聲叫道:「小師弟,既是打賭,你便先問他輸了怎樣,贏了又怎樣?」
杜必書哼了一聲,道:「你們怕我賴帳啊?我杜必書行走天下,靠的就是賭品好名聞江湖(眾人大笑:你就沒贏過!),小師弟,你若是猜中了,我便幫你砍十日的竹子,若你輸了,就幫我洗十天的碗,如何?」
各人又是大笑,宋大仁笑罵:「沒出息。」
張小凡見各位師兄笑容和藹,態度親切,全沒把自己當做外人,心裡一陣溫暖,道:「好。」
杜必書一拍大腿,整個人頓時神采奕奕,容光煥發,道:「小師弟,那你說師父、師娘還有小師妹,到底會是誰先進來?」
眾人眼光都落到張小凡身上,張小凡心裡盤算,青雲門首重尊師,想必是田不易師父第一個進來的。當下大聲道:「我猜一定是師父先進來。」
眾人大笑,呂大信搖頭道:「想不到今天真的被老六給騙贏了一次。」
杜必書樂不可支,看著一臉困惑的張小凡,樂呵呵地道:「小師弟,告訴你,其實每次師父一家人中,都是小師妹第一個衝進來的。哈哈,你待會就來幫我洗碗吧!」
張小凡摸了摸腦袋,忍不住也笑了出來,點頭道:「是,六師兄。」
排行老三樣子矮矮壯壯的鄭大禮笑道:「老六,你也好意思?」
杜必書怪眼一翻,道:「老三你說什麼,我又沒逼沒迫,大家願賭服輸,是不是,小師弟?」
張小凡點了點頭,忽聽宋大仁道:「師父來了。」
眾人臉色一整,都站了起來,面向門口,迎接師長。片刻之後,田不易矮胖的身子出現在門口,接著在他身後的是……
空無一物。
他竟是一個人來的。
眾人齊齊一呆,杜必書忍不住搶道:「師父,師娘和小師妹呢?」
田不易瞄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師娘帶著小師妹回娘家了。」
眾人愕然,但片刻後已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眼看著田不易晃悠悠走了進來,張小凡一臉尷尬,欲笑又不敢笑,杜必書則目瞪口呆。
田不易坐在自己那張大椅子上,揮了揮手道:「吃飯吧!」
眾弟子這才坐了下來,一個個似笑非笑地看著杜必書。田不易看了張小凡一眼,對宋大仁道:「你把門規和戒條對他說了嗎?」
宋大仁點頭道:「是,十二門規二十戒條,我都告訴小師弟了。至於那些基礎的修煉道法,弟子看小師弟今日初來有些疲倦,打算明天再正式傳授。」
田不易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對著張小凡道:「老七。」
張小凡還沒會過意來,身邊杜必書推了他一下,這才醒悟師父在叫自己,連忙站起道:「弟子在。」
田不易搖了搖頭,對這個反應遲鈍的弟子信心又去了幾分,道:「你就先跟著大師兄,記著要用心學,道海無涯,勤勵為舟,縱然資質差些,但只要你堅忍刻苦,未必便不能學成,知道了嗎?」
張小凡如奉聖旨,恭恭敬敬地道:「是。」
田不易一擺手:「吃飯。」
張小凡年小身矮,捧著個大碗坐在椅子上,稍遠些的菜便夾不到了,不過他身旁的杜必書倒是頗為好心,為他夾了好幾次,低聲笑道:「小師弟,多吃些。」看他的樣子全然不在意打賭輸了,賭品果然不差。
張小凡心裡感激,連連點頭,吃了一會,偷偷問道:「六師兄。」
杜必書轉過頭來,道:「什麼?」
張小凡道:「怎麼師娘還有娘家嗎?」在他小小心中,青雲門人都是神仙一流,哪有世俗牽掛。
杜必書啐道:「當然有了,師娘也是人。不過師父說師娘回娘家,倒不是說真的娘家,而是說她回本門小竹峰水月師叔那裡去了。」
張小凡訝道:「什麼?」
杜必書壓低聲音,道:「師娘年輕時本是出身於小竹峰一脈,與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師是師姐妹,感情是極好的。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師娘她花一般的人兒,居然嫁給了師父,聽說那時候青雲門各位男師叔們很多人想不開……」
「噗」,一枝筷子打在了杜必書的額頭上,力道不輕,紅了一片。兩人嚇了一跳,卻見是田不易一臉怒容,手中筷子少了一枝。杜必書轉頭對張小凡吐了吐舌頭,兩人不敢再說,低頭拚命吃飯。
這時,宋大仁對田不易道:「師父,這次掌門真人召集七脈聚會,怎麼只有水月師叔沒有來?」
田不易哼了一聲,拿起另一雙筷子,道:「還不是那個老道姑裝病,派人對掌門師兄說什麼頭疼發熱來不了了,掌門師兄也是的,居然也就信了。哼,今天要是她也來了,我就算搶不到好的,也不一定……」
座下的四弟子何大智乾咳兩聲,悄聲道:「師父,水月師叔那一脈是從不收男弟子的。」
田不易一窒,搖了搖頭,道:「還有你們師娘,一聽說水月有什麼毛病,立刻便帶了靈兒過去看她,搞的像是天塌了一般,真是的。」
眾弟子對看一眼,都面有喜色,宋大仁遲疑了一下,才試探地問道:「師父,那不知師娘在水月師叔那兒會待多少時日啊?」
田不易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什麼多少時日,今日去,今晚便回。」
「唉!」眾弟子唉嘆聲四起,個個面有失望之色。
田不易看來看去,哼了一聲,對宋大仁道:「今天師娘又指導你們修行了?」
宋大仁還未說話,老二吳大義已然搶道:「師父莫要問他,大師兄今日臨陣脫逃,好不要臉。」
宋大仁怒道:「胡說,我乃奉師命幫小師弟……」
「吁……」眾人噓聲四起。
這一頓飯吃了半個時辰,眾人走後,張小凡本欲留下來幫忙杜必書洗碗,杜必書卻笑道:「小師弟,多謝你了,不過這裡的事我做就可以了。你打賭贏了我,放心,明天我就幫你砍竹子去。」
張小凡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說些什麼,卻聽宋大仁的聲音道:「老六,你別幫他。」話音剛落,便見宋大仁從門外走了進來,對張小凡道:「小師弟,來,我帶你到你房間去。」
張小凡點了點頭,杜必書卻在一旁道:「大師兄,你說什麼?」
宋大仁道:「小師弟剛剛入門,正要打好基礎,還不到偷懶的時候。」
杜必書抓了抓頭,道:「說的也是,這樣吧!小師弟,這次就當我我欠你一次,日後你有什麼事叫我代勞,開口就是,好不好?」
張小凡道:「六師兄,要不我們算了,反正……」
杜必書臉色一肅,大義凜然地道:「什麼話,我豈是那種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的人,答應了你自然便是要做到,不然落下話柄,白白被諸位師兄恥笑。」
張小凡點了點頭,不過心裡還是不明白這與是非不分、忠奸不辨有什麼干係?
宋大仁拉起張小凡的手,道:「小師弟,來,我帶你到你的新房間去。」
兩人走出廚房,天色已然黑了下來,一輪明月緩緩升起,掛在東天。他們走過守靜堂口,張小凡向裡看去,只見燈火全熄,漆黑一片,只有月光灑在堂前,頗有些陰森森的味道。
又走了片刻,他們回到了眾弟子住的那個迴廊,宋大仁將他帶到了右首最後面的一間屋子,道:「小師弟,白天你醒來時的那間屋子是我住的,其他各位師弟都依次而居,都在右側,左邊那七間房沒人住的。」頓了一下,他看著張小凡道:「你一個人住,怕不怕呀?」
張小凡搖了搖頭。
宋大仁微笑道:「這就是了,我們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怕孤單呢!來,我們進去吧!」說著帶著張小凡走了進去。
張小凡看著這一個陌生但以後將要長久相伴的地方,一個小院落,左邊一棵青松,右邊五六根修竹,有兩三人高。
院中小石卵舖砌成小徑,兩旁都是草坪,夜風吹來,樹葉竹枝輕輕搖動,一陣青草幽香傳來,很是清淨。
宋大仁打開房門,進去點上了燈,道:「小師弟,進來吧!」
張小凡走了進去,只見屋中擺設一如宋大仁房裡一樣簡單樸素,桌椅床舖,旁的也沒什麼了。
宋大仁道:「今天我已把這裡打掃了一下,你就暫時住下吧!山居清苦,你年紀又小,或會感覺孤單,但我們學道之人,本就要忍受各種磨礪,往後生活起居之事,你都要自己做了。」
張小凡道:「知道了,大師兄。」
宋大仁點了點頭,又向左右看了看,道:「那沒什麼事我就回去了。你累了一天,也早點去休息吧!」
張小凡應了一聲,送大師兄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道:「大師兄,怎麼現在剛剛入黑,諸位師兄都沒出來走動一下啊?」
宋大仁笑道:「你不知道,我們最少的也在這大竹峰上學道數十年,平日裡難得外出,這大竹峰早就逛的熟不可熟,所以都懶得走動。像老四愛看書,老二愛哼曲,勤奮些的如老三便在屋裡修行,一般都不出來的。」
張小凡這才明白過來,宋大仁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又叮囑了兩句,轉身走了。
張小凡回到屋中,關上房門,剎那間頓覺整個世界突然都靜了下來,沒有一點人聲。
他默默走到桌前,呆呆坐了一會,無事可做,便吹滅了燈火,脫下外衣,躺到床上,翻來覆去,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啊!」
黑暗中,張小凡一聲低喊,翻聲坐起,喘息不止。剛才他夢見回到草廟村中,又見到爹娘,又見到各位孩童玩伴,還有其他的叔伯大嬸,其樂融融,可是突然之間他們都變成了死屍,血流成河,恐怖之極。他全身一抖,便這般驚醒過來。
他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呼吸漸漸平靜,眼睛也慢慢適應了黑暗,只見窗扉微斜,有一束淡淡月光,斜斜照進,灑在青磚地面,如霜雪一般。
張小凡沒了睡意,爬起走到門前,「嘰呀」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四周寂靜無聲,不知名處隱隱有蟲鳴聲傳來,一聲、兩聲,低低切切,月華如水,灑在他的身上。
他昂首看天,只見繁星點點,月正當空,皎潔明亮。
「不知驚羽他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也睡不著呢?」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嘆了口氣,便要轉身進房,忽地胸口一鬆,一物從貼身小衣中滾了出來,掉在地上。
張小凡嚇了一跳,俯身拾起,卻是那顆深紫色暗淡無光的圓珠,珠上中間有一個細孔,看來是當日普智串在翡翠念珠上的。這些天來他遭逢大變,早已忘了此物,現在才想起普智當時交代要把此珠丟掉。
想到這裡,心中忽然間一苦,他爹娘沒留什麼給他,普智與他緣淺,但一夜相聚,卻也如親人一般,而這顆難看的珠子,便是普智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張小凡抬起手,把這珠子舉到半空,對著月光,襯著月華清輝,只見這珠子顏色居然變淺了些,化作淡紫色,呈半透明狀,隱約看見裡邊有一股淡淡青氣旋轉不停,似有靈性一般,欲破殼而出。只是每次接近珠子表面,該處都會亮起一個小小的「卍」字,將它擋了回去。
張小凡看了半天,心中不覺倒有幾分喜愛,又念及這是普智唯一留念的東西,心中實在是捨不得丟掉。
想了半天,從脖子上解下一條紅繩,那是他爹娘給他繫上保佑長命平安的。一般人家都會掛些金牌銀鎖,但他家裡貧苦,只得以一條紅繩代替。
當下他用紅繩將珠子穿上綁好,掛在胸前貼肉處,不覺冰涼,倒還有些溫暖之意。他自顧自地笑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上明月,轉過身走回房間,又去睡了。
他在青雲門的第一天,就這麼結束了。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八章 傳藝
「張小凡!」一聲大喊,聲音甜美,卻是震耳欲聾。
張小凡從夢中驚醒,睜開雙眼,突然間只見一張大口,兩排尖牙,橫在眼前,嚇得大叫一聲:「啊!」
「咯咯咯咯……」一陣笑聲從後邊傳了過來。
張小凡好不容易定下神來,這才看清原來是一隻大黃狗,足足有半人來高,一身光澤鮮亮的黃毛,趴在自己床上,而在黃狗後邊,田靈兒一身紅衣,緊身打扮,在那裡笑彎了腰。
張小凡偷偷瞄了那隻大狗一眼,見牠身軀龐大,尖牙鋒利,一條老長的舌頭吐在外邊,很是凶惡的樣子。他從未見過這麼大條的狗,心中有些害怕,又看田靈兒笑容可掬,喃喃問了一句:「師姐,什麼事啊?」
「什麼事?」田靈兒微笑著說了一句,忽然面色一肅,皺眉大聲道:「天都亮了你還問我什麼事?快點起床,我與你一道上山砍竹子去。」
張小凡一呆,奇道:「妳也要去?」
田靈兒道:「廢話,本脈弟子入門頭三年都要上山砍『黑節竹』,我十歲開始,今年是最後一年了。喂,你還賴在床上?」
張小凡連忙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繞過那隻大狗,從床的另一角下來,七手八腳地穿上衣服。
田靈兒喊了一聲:「接著。」扔了一把柴刀過來。
張小凡雙手接著,見是一把普通柴刀,入手還頗為沉重。
準備妥當,他向田靈兒道:「師姐,要不要叫大師兄一起去啊?」
田靈兒白了他一眼,道:「你沒聽我說了只有入門弟子才要做功課的嗎,現在只有我和你去砍竹子了,走吧!」
說完手一招,張小凡還沒有動作,只見床上那隻大黃狗霍然站起,跳下床來,搖搖尾巴,向張小凡「汪汪」吠了兩聲,齜牙做凶惡狀,然後跑了出去。
張小凡聽著耳熟,記起昨天隨大師兄回來時曾聽到兩聲犬吠,看來就是這隻大黃狗了,心中不由得暗暗道:「青雲門就是厲害,就連隨便養條狗都比我們村裡的大得多了。」
他隨著田靈兒走出房去,只見天色尚早,還是清晨時分,走出迴廊看向後山,遠處還有朦朦朧朧的霧飄蕩在山間。
這兩人一狗,就這麼走向大竹峰的後山。
昨日張小凡被宋大仁抱著走到那個山坡,只覺得走不多久即到,路也好走,不料今天自己走來,才走了一半,便發覺坡度越來越大,路程也比自己想像的要遠得多了。
反觀身邊的田靈兒,今天沒有用那條「琥珀朱綾」,依然走得輕鬆無比,紅色嬌小的身影在山道間晃動著,輕快之極。那條大黃狗更不用說了,跑前跑後,一會竄前,一會溜後,間中還鑽進路旁林間,也不知幹些什麼,過了一會,草木聲響,居然又從另一處鑽了出來,很是活潑興奮的樣子。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張小凡已累得呼呼直喘粗氣,兩腿酸疼,疲累不堪。
田靈兒走在前頭,看他這副模樣,哼了一聲,道:「真沒用,停下歇歇吧!」
張小凡連忙點頭,一屁股坐了下來,拚命喘氣,那隻大黃狗此刻卻不見了身影,也不知又鑽到哪兒去了。
張小凡喘了好一會兒,才漸漸緩過氣來。他坐在山道上,向下看去,只見大竹峰挺拔聳立,附近群山都矮了一頭,頗有傲然之意。
「師姐,我有件事想問問妳,不知道……」
田靈兒聽他有些怯生生的話,一雙眼睛看了過來,心中一陣得意,下意識用手理了理頭髮,一臉肅然,正色道:「你問吧!」
「為什麼我們要把砍竹當作功課呢!我以為功課都是修行道法呢?」
田靈兒一撇嘴,道:「你懂什麼,修真之人,身子是最要緊的。我娘說了,若是身子不好,便有無上妙法,也是難以修習。我們青雲門源於道教,極重養生健體,道法修習到了深處,身子便更是重要。就拿我們青雲門中至高奇術之一的神劍御雷真訣來說吧……」
張小凡身子一抖,臉色大變。
田靈兒奇道:「你怎麼了?」
張小凡回過神來,臉色陰晴不定,吶吶道:「沒、沒什麼,我聽著這個名字好長好厲害的樣子。」
田靈兒瞪了他一眼,道:「當然厲害了,這可是我們青雲門鎮山絕技之一,沒幾個人能修得的。聽我爹說,施展這個真訣,必須要以自身為引,舖以神兵利刃,引下九天神雷,煌煌天威神力,真是當者披靡,威力絕倫。」
張小凡嘆了口氣,道:「是啊!」
田靈兒又道:「那你想啊!雖然有真訣護身,但九天神雷何等威勢,常人一旦接觸,立時就化為灰燼,施術者固然修行極深,但若身體不好,一時半會只怕自己先被神雷劈死了,還說什麼當者披靡?」她看了張小凡一眼,道:「所以我爹叫你做這功課可都是為了你好,看你還一臉不情願的樣子。」
張小凡嚇了一跳,跳起來急道:「沒這回事,我絕、絕不敢對師父有任何不敬的意思,更沒有什麼不情願的。啊!我現在已經休息夠了,這就走,就走!」
說完拿起柴刀,登登登邁開腳步,向山上跑去,居然速度不慢。田靈兒看著他的背影,輕輕一笑,跟了上去。
好不容易爬到那個小山坡前,張小凡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只見竹林之前,那隻大黃狗不知何時居然已趴在林前,看見他們二人上來,衝這裡「汪汪」叫了幾聲,也不起身,又把頭轉了過去。
張小凡呆了一下,道:「好快啊!」
「你是說大黃嗎?」田靈兒臉不紅氣不喘地從後邊走了上來。
張小凡一指那條大狗,道:「牠叫大黃?」
田靈兒道:「是,你可不要小看牠,厲害的很呢!」
張小凡喃喃道:「那是,看牠那麼大的個子,就知道起碼養了二十年。」
田靈兒哂道:「哪有!」
張小凡奇道:「牠還不到二十年啊!大黃可真會長個子。」
這時候大黃在前頭狠狠地向張小凡吠了一聲。
田靈兒道:「我是說哪有這麼少的年頭。呃,我來算算看,好像四師兄來的時候就有了,那就是七十年,不對,三師兄說過他來的時候也在了,那就是有九十七年了。啊!」
她突然叫了一聲,把張小凡嚇了一跳,連忙道:「怎麼了?」
田靈兒喜滋滋地道:「我想起來了,小時侯有一次娘和爹吵架,說了狠話,說是要把那隻爹從小養到大的黃狗宰了燉狗湯喝,把爹氣了半死,大黃也嚇得好多天不敢回家呢!」
張小凡大奇,道:「大黃不敢回家?」
田靈兒道:「是啊!大黃活了好多好多年,通人性了,知道我娘厲害,怕真的遭她毒手,就溜之大吉了。怎麼樣,厲害吧?」
「厲害!」張小凡由衷地道,也不知是說大黃,還是敬佩師娘手段。他多看了那隻大黃狗兩眼,誰知大黃理都不理,噴了個響鼻,自顧自搖了搖尾巴,側過頭去,懶洋洋地躺在地上。
二人這時已走到竹林前,張小凡對田靈兒道:「師姐,我剛到通天峰上時,還看到了一隻比大黃大好多倍的大怪獸,聽大師兄說那叫『水麒麟』,大黃也是和牠一樣的靈獸嗎?」
田靈兒走進了竹林,搖頭道:「不是,靈尊是上古異獸,洪荒靈種,遠遠勝過了大黃,不能比的。」
說話間,她帶著張小凡穿梭林間,走了一會,來到一處細竹較多的地方,此處的黑節竹一般都只有手腕大小,纖細的很。
「就是這裡了,你往後三個月裡每天砍一根就可以了。」田靈兒一本正經地道。
「這麼細的只砍一根?」張小凡訝道。
田靈兒哼了一聲,道:「你砍著試試看。」
張小凡點頭,拿起柴刀走到一根細竹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揮刀砍了下去。只聽一聲脆響,柴刀竟然如中頑石,震得張小凡手心發麻。那根細竹被他一砍,向前傾斜,片刻後又彈了回來,張小凡躲閃不及,頭上被竹枝狠狠打了一下,疼痛不已,留下了一道紅印。
「咯咯……」田靈兒笑彎了腰,好一會才辛苦地道:「你就在這砍吧!我要去做自己的功課了。」說完笑著轉身離去。
張小凡摸了摸臉上被打疼的地方,只見那竹子被砍著的所在竟然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印,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天早上,張小凡一個人在此面對著那根黑節竹,砍、劈、鋸、磨、壓、折,無所不用其極,過了兩個時辰,日頭升到了半空,他全身大汗淋淋,手足也酸軟無力,居然也只把這根黑節竹弄出一個兩分的小口來。
這時候一陣歌聲傳來,田靈兒哼著不知名的曲兒,蹦蹦跳跳地走了回來,看到張小凡的狼狽樣子,又看了看那根黑節竹,搖了搖頭,舉起柴刀,做勢欲砍。
張小凡連忙道:「師姐,妳做什麼?」
田靈兒不耐煩地道:「幫你砍啊!」
張小凡用力搖頭,喘著粗氣道:「不用了,多謝師姐。這是我的功課,我自己做完它。」
田靈兒哼了一聲,指了指日頭,道:「你知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張小凡性子本倔,咬了咬牙,道:「我就是砍到天黑也要……」
「白癡!」田靈兒忽地叉腰大罵了一句,張小凡大吃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愣愣看著這個師姐。
田靈兒威風凜凜,頗有乃母風範,怒道:「你也不看看時間,也不想想別人。你砍到天黑,莫非要我也陪你到天黑?若你真想爭口氣,就應該以後每天拚命努力,想盡辦法在兩個時辰裡做好功課,而不是自顧自的說什麼砍到天黑的渾話!」
話一說完,她手起刀落,刀聲破空,「劈劈劈劈」四聲,那竹子應聲而倒,直看得張小凡眼也直了。
田靈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回去吧!」說著就向林外走去。張小凡心中又羞又愧,暗下決心,來日必將十二分努力,做好功課。
拖著疲累的身子回到大竹峰起居之所時,已是正午時分,田靈兒一聲不吭向守靜堂後邊走去。
張小凡怔了一下,艱難地移動步伐,走向自己房間,在迴廊門口,卻見大師兄宋大仁站在那兒。
宋大仁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道:「怎麼樣,小師弟,累了吧?」
張小凡強笑一聲,搖了搖頭。
宋大仁見他小小年紀,性子卻是頗倔,不由失笑,陪著他先往房間走去,道:「廚房裡一般都有熱水,你以後回來可以自己先去打水洗洗,再過一會就要吃飯了,你先休息一下,我會過來叫你,等飯吃完了我們還要做功課呢!」
張小凡嚇了一跳,道:「下午還有功課?」
宋大仁見他這麼大反應,怔了一下,隨即醒悟,笑道:「哦,是我說錯了,下午是本脈弟子修習道法的時候,我從今日起就傳你一些入門道法。」
張小凡這才鬆了口氣,心中又驚又喜,悄聲問道:「大師兄,那些道法很厲害,很難學嗎?」
宋大仁微笑道:「修行到了深處,自然便是厲害無比。至於難不難學,便看各人的資質悟性了。不過便是資質差些也並不打緊,你也聽師父昨晚說了:道海無涯,勤勵為舟。只要你肯堅持不懈,刻苦修行,便是再難,也修得成的。」
張小凡用力點頭。
這一日午飯時候,田不易問了幾句張小凡功課情況,田靈兒添油加醋大大數落了張小凡一番,說得張小凡臉色通紅,不敢抬頭。
田不易聽著女兒的話,連連搖頭,末了手一擺,只說了兩個字:「吃飯。」
田不易是懶得去罵張小凡,但在張小凡眼中看來,卻覺得師父很是關心自己,偏偏自己做的不好,師父也不責罵,寬宏大量之極,真是世間難得一見的恩師。他自覺慚愧,又不敢多說什麼,只在心中暗暗發誓,日後必定刻苦修行,以報師恩。
飯後,田不易照例邁著他的八字步,大搖大擺晃了兩下,便又回他的守靜堂去了。其他弟子則紛紛向太極洞走去,只有宋大仁與張小凡一起來到房間,道:「小師弟,本派道法極重根基,你初入門,我先傳你基礎道術,你記牢之後,自行修煉,若有不明之處即來問我,知道了嗎?」
張小凡連連點頭,心中一陣激動。
宋大仁臉色一整,正色道:「另有一事,我不得不正告於你:本門奇術,精深神妙,邪魔妖人,多有窺探。你需立下重誓,學成之後,若非本門弟子,絕不傳於外人。」
張小凡心中一動,忽有些恍惚,但隨即清醒,小小臉龐上有堅決之色,道:「是。蒼天在上,弟子張小凡日後若洩露青雲門道法秘密,必遭五雷轟頂,死無葬身之地。」
宋大仁微笑點頭,讓他在桌前坐下,先教他如何打坐、冥思,再粗略說了一下人體經脈和精氣運行,最後便傳了他「太極玄清道」第一層的修行法門。
「太極玄清道」,便是青雲門諸般奇術妙法的根本,乃是二千年前青雲子於那無名古捲上領悟而出,經歷代青雲門宗師精研,時至今日,已是奪天地造化、玄妙無匹的無上道法。
太極玄清道共有玉清、上清、太清三個境界,青雲門下弟子,包括了許多聰明才智之士,終其一生,也突破不了玉清境,不過饒是如此,只是玉清境頂層的修行,亦已是世間罕有。
青雲門中,人數接近千人,但能突破玉清境進習上清境界的,以掌門道玄真人為首,也不過十人出頭而已。但只這十數人,青雲門便是當今修真中實力最強最深的門派之一。至於傳說中無上境的太清境界,相傳只有當年不世出的奇才青葉祖師修到過。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九章 佛與道
宋大仁初為人師,見張小凡手托臉腮,聽得入迷,不由興致大發,侃侃而談。
太極玄清道修習過程從易而難,玉清境第一層境界大多數人在第一年即可修成,但往後開始,艱深困難處便顯現出來,第二層一般人便要修習五年,第三層更是個分水嶺,資質稍差的便一生都停滯於此,好一些的修習個五六十年也不稀奇。
張小凡聽得張口結舌,宋大仁微微一笑,又說了下去。
太極玄清道的主要修行法門,到第三層就大致傳授完畢,往後更多的便是靠自行修為和資質高低,修行高深的師長或會指點一二,那也是經驗之談,讓弟子少走一些彎路而已。當然了,這裡所謂的「彎路」,多是以百年計的。
而把太極玄清道修煉到玉清境第四層的,便是有了萬法根本,可以開始同時修習其他奇術妙法以及修煉屬於自己的法寶。
法寶秘器一說,淵源流長,神話傳說中諸天神靈大都有各自神器,威力絕倫。而人世之間,修真煉道之士以之初掌天地造化,亦有莫大威力,小的可以御空而行,風馳電掣,大的更能震天撼地,毀山斷流。
而法寶材質也是五花八門,千奇百怪,但有一點,法寶材質如何便決定了法寶修煉後威力大小,若以凡鐵施展「神劍御雷真訣」,還未等攻敵,那劍已與主人一起成了灰燼。
至於青雲門下,因為當年青葉祖師在「幻月洞府」中得到古劍「誅仙」,仗之橫行天下,幾無敵手,眾後輩仰慕之餘,多半都是修煉仙劍的,千年之後,劍俠輩出,幾乎成了青雲門不成文的規矩,便是改名叫青雲劍派也無不可。
不過說到這裡,倒要提一下大竹峰首座田不易了,他自己是修劍的,護身法器「赤靈」更是青雲門中名劍之一,但他對座下各弟子,不知怎麼,卻絲毫沒有鼓勵他們修煉仙劍的意思。
非但如此,他還時常「慫恿」眾人修煉些另類法寶,這一點在青雲門中頗有非議,但一來並無這個規矩說不行,二來田不易弟子資質平庸,人數又少,眾人也由得他去。
大竹峰一脈眾弟子中,大師兄宋大仁修行最深,已將太極玄清道修煉到玉清境第五層,緊接著是老四何大智,修到了第四層。雖然他入門時間短於吳大義、鄭大禮,但在眾弟子中他最是聰明,所以反而後學先至。
至於老二吳大義、老三鄭大禮、老五呂大信、老六杜必書,都在玉清境第三層上苦苦掙扎。
倒是小師妹田靈兒聰慧過人,自小得父母悉心教誨,雖然在十歲時才開始做砍竹功課,但修習太極玄清道卻已有多年。
小小年紀,居然在她十三歲那年也修習到了玉清境第四層,可以驅用法寶,是青雲門中有名的早慧孩童之一,極得父母寵愛和各位師長關心愛護,蘇茹更是把自己那件著名的「琥珀朱綾」送給她做防身法寶。
「師姐這麼厲害啊!」張小凡聽到此處,不自禁地感嘆道。
宋大仁微笑道:「不錯,小師妹極是聰慧,對修真一道更有天賦,師父師娘傳她什麼,一聽就會,資質遠遠勝過了我們這些師兄,現下她只是修道日淺,火候不足,假以時日,她成就必定不可限量,遠勝我們。大竹峰一脈發揚光大,都在她身上了。」
說罷,他眼中滿是期望之色,顯然很是疼愛這個嬌俏可人的小師妹。
接著,宋大仁又與張小凡說了修行過程要注意的地方,最後正色道:「小師弟,最後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本門修行貴在循序漸進,腳踏實地。若貪功冒進,只怕貪心不足,反有大禍。成與不成,原是命定,不必強求。如妖魔外道,異端邪術,慾求不滿皆欲速成,最後多半反遭天譴,可憐可悲。你要小心。」
張小凡悚然而驚,忙道:「是,大師兄,我知曉了。」
宋大仁點了點頭,站起身來,道:「那就先這樣吧!太極洞在後山,要把太極玄清道修煉到三層以上的弟子,才能進去修煉。在這之前,你就先在自己房裡修習吧!這裡很是清靜,師父師娘一般也不來,你自己努力了。」
張小凡站起身,道:「多謝你了,大師兄。」
宋大仁灑然一笑,拍了拍他的頭,轉身走了。
張小凡送走了宋大仁,返身回到屋裡,關好房門,心下說不出的興奮,連早上砍竹的疲勞也不知丟到哪兒去了。
他深深呼吸,靜下來,慢慢走到床上,按宋大仁傳授的姿勢打坐,閉上眼睛,在心中把宋大仁傳授的太極玄清道玉清境第一層的法門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正要按之修習,忽然心中一動,猛的睜開雙眼,失聲道:「不對啊!」
宋大仁傳授給他的玉清境第一層在太極玄清道中本是最粗淺基本的修習法門,功用只在兩個字:練氣。修煉之人,靜坐之下,放開心念禁制諸般煩惱,引天地靈氣入體行大周天運轉,借此與天地一息,進而感悟天地造化。若能引入靈氣在體內連行三十六大周天,則自身經脈已然穩固,可修煉更高境界。
這種修習法門,本是道教數千年來千錘百煉之法,絕無任何差錯疑義,但此刻張小凡心中,卻如急風暴雨,搖擺不停。這一切都是因為他今日所聽到的,與當日普智和尚傳給他的那套口訣,修行方式竟是截然相反。
在草廟村慘案的前一夜,普智傳他口訣時,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修真煉氣之時,務必要斬斷自身與外界一切聯繫,體悟自性,即所謂: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註:語出「般若心經」)
這般艱深枯澀的道理,張小凡此時自是不能理解的清楚,但兩般修習法門根本不同,他卻是分辨的出的,當下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其實張小凡不知道,太極玄清道固然是道家的無上妙法,但普智在他身上發大宏願,寄予一生期望,所傳的那套口訣,卻也是佛門的至高法道──大梵般若。
兩種大法,兩種截然不同的修習方式,卻要從根源說起。
佛門道家,歷史悠久,老死不相往來,修真之術也各自都起源於其思想流派。以道家為例,其主旨在於一個「道」字,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中氣以為和。(註:語出「道德經」德經第五章)。
道教則源於道家思想,便連太極玄清道的三重境界,也是以道家神話中元始天尊、靈寶天尊和道德天尊的玉清、上清、太清,也就是俗稱的「三清」說法而命名。道教修真,講究共天地一息,身同自然,以身御自然造化,化為大威力。
而反觀佛門,主旨卻在「事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切萬法,不離自性」。又云: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無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註:語出「壇經.行由品第一」)佛家修真,注重體悟自身,照見五蘊,「能以一般若而生八萬四千智慧」,就是這個道理。
佛道思想迥然而異,修習法門自然也是背道而馳,只是數千年來各自守秘,不為人知。而此刻青雲門大竹峰上一個小小弟子張小凡,卻被此事搞得頭大無比。
「究竟哪樣是對的呢?」
張小凡跳下床來,在房內來回走個不停,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胡思亂想,又不敢問人,最後只得呆呆坐在床邊,長嘆一聲,做聲不得。
他本不是聰慧之人,出身農家,年紀又小,更無什麼見識決斷,這等大事他想來想去,徒勞半天,卻仍是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到了最後,張小凡在心中對自己道:「算了,反正當初普智師父也沒說過這種情況,我兩樣一起修煉,也就是了。」當下不再多想,心中反而一陣輕鬆,重新上床,打坐冥想,先行修煉太極玄清道去了。
只是他想的容易,做起來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太極玄清道煉氣,要張開全身七竅毛孔,引天地靈氣入體沿經脈運行,以此鍛鍊穩固身體元氣和內絡經脈;大梵般若卻要求入寂滅境界,閉塞全身意想行識,以己身為一世界,獨見自性,以深心真元,固本培元。
兩套法門截然相反,卻弄得張小凡苦不堪言,在接下來的三個月中,他除了每日風雨無阻上山砍竹,便用心修煉這兩大法門。只是他練太極玄清道剛有小成,全身孔竅初開,靈氣入體,接下來的大梵般若卻又要強關上各處孔竅,入寂滅之境,使得前頭努力,幾乎盡付流水。
三月之後,田不易一日忽來興致,前來探察張小凡修道情況,不料一問一試,生生把他氣個半死。
以常識論,普通人修習太極玄清道,以第一層之粗淺,三個月後都當有小成,可以初步引天地靈氣入體,運行三到五個周天。
不料張小凡資質之差,當真罕見罕聞。修煉足足三月,居然連全身孔竅也不能控制自如,至於引靈氣入體更是勉強,更不用說什麼運行幾個周天了。
田不易瞪大眼睛,滿臉怒容盯著張小凡,旁邊眾弟子都有同情之色,卻不敢出聲,本來宋大仁還想替張小凡說上兩句,但看自己教出的師弟居然練到如此地步,臉上無光,也不敢說話,至於田靈兒,則是笑嘻嘻地在一旁看著笑話。
張小凡滿臉羞愧,跪在田不易面前,無地自容,心想不論師父如何責罵,都是應該的。不料等了半天,周圍師兄一聲不吭,連田不易也沒說一句話,他心中奇怪,偷偷抬眼看去,卻見田不易滿臉怒氣,不知何時都化作失望之色,真是應了一句話:哀莫大於心死!
只見田不易拂袖而起,搖了搖頭,移動他矮胖身子,居然什麼也沒說,向著後堂走去。眾弟子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宋大仁跟隨田不易最久,隱約知道田不易心中所想,猜到師父怕是放棄了這個小師弟。
這三個月來,張小凡除了修行功課,閒暇時忙前忙後,樂於助人,人也老實,眾人都很是喜歡他。山居寂寞,便是一向驕縱的田靈兒,突然間多了一個和自己年歲相近的玩伴,縱然表面上時常呵斥,心裡卻也是有幾分歡喜的。
宋大仁緊皺眉頭,上前扶起張小凡,道:「小師弟,師父只是一時氣惱,不打緊的。只要你勤加修習,遲早會得他老人家認可的。」
張小凡心中羞愧,連連點頭,自此越發努力。
他每日清晨與田靈兒一道上山砍竹,尋常弟子修習太極玄清道後三月已可砍斷黑節竹,張小凡居然到半年之後才砍斷了第一根黑節竹。不過每日裡風雨無阻,他身子倒練的頗為壯實,至少上山再也不會氣喘如牛了。
而從那次開始,田不易便對張小凡不聞不問,宋大仁開頭還問了他幾次修習情況,只是時日越久,張小凡的進境卻是慢無可慢,到最後連宋大仁也灰了心,不再問他了。
張小凡自己倒不在意,自知資質不好,雖然有時也曾想會不會是兩種法門一起修煉所致,但每念及此事,都會想起普智和尚的音容,心中一熱,便又堅持了下去。雖然這一路上練得是艱難無比,但他性子執著倔強,還是撐了下來。
他居處僻靜,白天修行太極玄清道,深夜再練大梵般若,如此時光悠悠,忽忽而逝,不覺已過了三年。
而在這期間,張小凡也創下了青雲門建派以來的一項最差記錄:他足足用了三年,也就是說花了三倍於普通人的時間,終於將太極玄清道玉清境的第一層修煉完成,可以將全身孔竅控制自如,引天地靈氣入體運行三十六周天。
但為眾人所不知的是,他同時也經由修習大梵般若,在內氣控制上也是初窺門徑,打下了堅實基礎。
當張小凡怯生生地在一日晚飯時對眾人宣佈時,青雲門大竹峰一脈眾弟子目瞪口呆,如見千年鐵樹開花,隨即眾人放聲大笑,宋大仁更把已長大不少的張小凡抱起拋到空中,連著幾下,歡喜不已。
而坐在前頭的田不易冷眼相看,哼了一聲,低聲罵了一句:「大白癡!」
這三年中,張小凡長成十四歲,因為每日砍竹緣故,身子倒也壯實,雖比師姐田靈兒小了兩歲,個頭卻已是一般的高。田靈兒則從十三歲的小女孩,長成了十六歲的女兒家,容貌更是艷麗,笑語之間,清麗不可方物。
田靈兒從來都覺得其他六位師兄大自己太多,老氣橫秋,所以一向喜歡和這傻頭傻腦的師弟待在一塊,三年下來,倒是親密無間。不過一向都是田靈兒佔了上風,張小凡自感師姐的確比自己強上甚多,雖然平日裡對自己指使呼喝,但自己偶爾被師兄戲弄,她卻都是第一個站出來打抱不平,為自己撐腰。
山居寂寞,卻也清靜,間中張小凡也問過幾次田不易和宋大仁關於草廟村慘案之事,但那事至今查無頭緒,時日一久,張小凡心中終於也慢慢淡了下來。
這日清晨,張小凡照例帶上柴刀,獨自一人走出屋子,向著後山走去。
田靈兒在兩年前就已完成了砍竹功課,不再去了,所以這兩年來張小凡大都一人上山,不過田靈兒有時閒來無事,也跑上山來與他一起玩樂。
今天張小凡沒看見田靈兒的身影,也不在意,獨自上了山路,再過一個多月,他便也要結束這砍竹功課。
他現在每日已能砍斷兩根黑節竹,但仍是遠遠遜於田靈兒,當初田靈兒快結束時一日便可砍上十數根黑節竹。
一個月前,他終於修成了太極玄清道玉清境的第一層,隨之宋大仁傳了他第二層的訣竅。他修習了一個月,雖然比第一層深奧了許多,但不知怎麼,他隱隱覺得,反而比第一層容易。
比如第一層要控制全身孔竅,他足足練了三年才有小成,而第二層要求「化氣為精」,令引入體內的天地靈氣在經脈中化作精氣。按大師兄的說法,這比第一層難了不止十倍,但張小凡自覺竟是出乎意料的輕鬆。
究其根源,似乎與那套「大梵般若」有些關係,這三年來他每日修習大梵般若,從不間斷,內氣運行已然頗有火候,而精氣便屬內氣,有了那三年基礎,張小凡進境竟是極快。
只是他自己卻不相信自己,當初旁人練了一年自己卻要練上三年,這次多半便是錯覺了。所以他也不在意,反正每日按時修習,也無人前來打擾過問。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十章 幽谷
張小凡上得山來,來到那熟悉無比的竹林,但見滿山青翠,層層疊疊,山風過處,竹海起伏,如大海波濤,極為壯觀,心胸頓時為之一寬。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間清新的空氣,活動一下身子,拿著柴刀走進了竹林。他此時去的地方已與三年前初來時不同,是在竹林最深處,那裡大竹林立,竹質也更是堅硬。
清晨淡淡的薄霧飄蕩在林間,如輕紗一般,小徑兩旁綠色的竹葉上,有晶瑩露珠,美麗剔透。
走了一會,便置身於綠色海洋之中,這裡的黑節竹大都高聳,枝葉繁茂,直插入天,光亮從枝葉縫隙間透了下來,在地上留出一片一片的陰影。張小凡左看右看,挑了一根大黑節竹,比畫一下,便舉刀欲砍。
「噗」,忽的一聲悶響,張小凡只覺得腦門一陣疼痛,卻是被一物砸中了額頭。他低頭一看,地上滾動著一枚松果。這裡前後左右都是黑節竹,竹筍有許多,但松果是絕然沒有的。
他想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向四周看去,大聲道:「師姐,是妳嗎?」
他的聲音在竹林間遠遠傳了開去,半晌卻無人回答。張小凡知道師姐一向調皮愛捉弄人,正要再喊,忽然間腦門又是一痛,疼痛之極,居然又被一枚松果扔中,而頭頂上方,也傳來了「吱吱吱吱」的尖叫聲。
張小凡忍痛抬頭看去,只見在這棵黑節竹上,不知何時爬著一隻灰毛猴子,手中抓著幾枚松果,尾巴倒懸在竹枝上,「吱吱吱吱」尖聲笑著,大有幸災樂禍的樣子。
張小凡呆了一下,這三年來他從未在竹林中見過猴子,而且大竹峰上幾乎都是竹林,只有山陰處深谷裡有一片松柏野林,看來這猴子是在那裡生活,今日不知怎麼會跑上山來了。
大竹峰挺拔險峻,雖沒有通天峰高過雲天,卻也直入雲海,從山腳往上攀登,幾無路可行,青雲門中弟子多是御空來去。
張小凡修為粗淺,除了每日砍竹,日常也曾聽師兄們談論過,大竹峰後山深谷中松柏野樹成林,幽深難測,人跡罕至。
當年大竹峰一脈的祖師也曾有人御劍去那深谷裡探查過,但那裡只是原始森林,無什奇異之事,倒是猛獸毒蟲多了些,但也從不出谷,所以這些年來也相安無事。
他正想著,忽見那猴子手一抬,他心中一跳,連忙移開,果然又是一枚松果砸了下來,若不躲閃,又要受罪。
那灰猴見他閃了開去,尖叫兩聲,面有怒容,似乎責怪張小凡不該躲閃一樣。
張小凡衝著那猴子做了個鬼臉,不去理牠,走了開去,心想這猴子居然以砸人為樂,倒也少見,真是無知畜生。
他走了兩步,忽聽耳後風聲響起,躲閃不及,「噗」的一聲,後腦勺又被堅硬松果砸中,這一下力道不輕,張小凡只覺得眼前一黑,忍不住叫了一聲。
只見那猴子在竹枝上拍手大笑,晃來晃去,大是歡喜。張小凡心中大怒,衝過去猛搖竹子,偌大一根黑節竹被他搖得左右亂擺,但那灰猴只用尾巴纏在竹幹上,任他擺來擺去,全然不懼,反而「吱吱吱」笑個不停。
張小凡見奈何不了那隻猴子,心中更是惱火,拔出柴刀狠砍竹子。那猴子也不害怕,只在竹子上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張小凡砍得滿頭是汗,好不容易砍了七八分,眼看成功在即,忽聽竹上一聲尖叫,抬頭看去,只見那隻灰猴尾巴一蕩,身子飛起,居然跳到了旁邊另一棵黑節竹上,然後「啪」的一聲,又扔了一枚松果下來。
張小凡大怒,也不管那猴子聽不聽得明白,指著牠大聲道:「有種你就下來。」
灰猴抓了抓腦袋,歪著頭想了半天,估計是不明白什麼是有種沒種,只是放聲大笑,衝著張小凡大做鬼臉。
張小凡被牠氣得半死,卻是無可奈何,這一日他勉勉強強完成了功課,但腦袋上卻被那猴子砸了七、八下,疼痛不已。
張小凡滿心怒火,恨恨下山,不去理那猴子。不料那猴子玩上了癮,連著幾日清晨都在竹林中相候,一旦張小凡前來砍竹,便以砸他為樂,看著張小凡惱火樣子,極是高興。
這一日晚飯前,田靈兒把張小凡拉到一邊,偷偷問道:「小凡,你頭怎麼了?」
張小凡連日來被那灰猴欺負,頭上被砸得青一塊紫一塊,疼痛不已,只是他自覺被一隻猴子戲耍很是丟臉,便誰也沒說,這時聽師姐問起,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告訴了她。
田靈兒紅唇一扁,不由得笑了出來,臉畔現出兩個小小酒窩,當真是秀美逼人。張小凡似是被她取笑,又似其他什麼,臉上莫名一熱,低下頭去。
田靈兒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張小凡的肩膀,道:「放心吧!小師弟,這些天娘要我多入太極洞中修習,準備兩年後的七脈會武,沒想到卻讓你被一隻猴子欺負了。你別擔心,明日我就陪你上山,教訓教訓那隻壞猴子。」
她口吻老氣橫秋,倒有幾分哄小孩的意思,不過張小凡自小聽得慣了,苦笑一聲,也不在意。
第二天清晨,田靈兒果然早起,與張小凡一道上了後山。
山間涼風,徐徐吹來,田靈兒身上一襲紅衣,一如當年她初次與張小凡上山砍竹的模樣,在前頭蹦跳著走路。
張小凡跟在後頭,看前方那個美麗女孩,便如一朵紅雲一般,在山間輕輕飄動,隨著山風,似乎還隱隱有淡淡幽香傳來。
他心中一陣恍惚,忽然間生出了一種希望就這般永遠走下去的感覺。
他正想得出神,田靈兒卻已走得遠了,回頭一看,大聲喊道:「小凡,你怎麼那麼慢啊!」
張小凡驚醒,臉上一紅,不敢再多想,連忙快步追了上去。
他二人來到竹林前,田靈兒對張小凡道:「小凡,你先一個人進去,我在後頭跟著。」
張小凡點了點頭,拿著柴刀走了進去,走了幾步,忽然想起要對田靈兒叮囑兩句小心,轉身看去,卻已不見了她的身影。
他呆了一下,心中莫名其妙有一陣惘然,隨即甩了甩頭,拋開那些無聊念頭,向著竹林深處走去。到了目的地,林間一片寂靜。張小凡舉目四望,居然找不到那隻灰毛猴子。他心下嘀咕:可不要那猴子通了靈性,料到他今日找來幫手,不敢來了。
他心中想著,向四處張望,但找不到那隻猴子蹤影,也是枉然,只得走到一棵黑節竹旁,作勢欲砍。
「吱吱吱吱」,突然,頭頂響起了熟悉的尖叫聲。
張小凡立刻條件反射般地跳開,但覺頭頂一疼,卻是來不及了,被一個松果砸個正著,好不疼痛。張小凡抬頭看去,只見那隻灰猴如往常一樣,倒掛在竹枝上,笑個不停。
他心中一陣欣喜,跳起來指著猴子大笑道:「哈哈,你終於來了!」
他聲音不響,那猴子卻被他嚇了一大跳,心想這人平日裡被砸了總是暴跳如雷,火冒三丈,怎麼今日反而歡喜不已,難道被我砸了幾日,居然砸上癮了,不砸便不舒服,砸疼了反而高興?
正在此時,竹林間忽然紅影一閃,田靈兒踏在「琥珀朱綾」之上,御空而來,疾如閃電,五指成爪,向那猴子抓去。
不料那猴子極是機靈,眼角一瞄,立刻反應過來,纏在竹枝上的尾巴立刻鬆開,整個身子掉了下去。田靈兒將牠前後左右逃竄的方位都算好了方法追擊,卻沒料到灰猴居然掉了下去,不禁怔了一下,抓了個空。
張小凡在地下作勢欲動,卻見在半空中那猴子輕舒猴臂,抓著竹竿,立時附了上去,然後毫不遲疑停留,似是知道上方那紅衣女子厲害,立刻搖擺跳動,從一根竹子晃到另一根竹子再到下一根竹子,意圖逃之夭夭。
田靈兒好勝心起,在半空中喊了一聲:「追!」左手一引,琥珀朱綾破空而去,張小凡在地下邁開腳步就跑,大步追去。
若在空地之上,以琥珀朱綾之快,不消片刻田靈兒已捉住了那隻灰猴,但如今在密密竹林之中,卻大是礙事。
那灰猴極是聰明,從不直線逃跑,在林間左蕩右晃,彎來折去,向前奔逃。田靈兒一邊要注意猴子蹤跡,一邊還得提防迎面而來無處不在的黑節竹,大是麻煩。至於張小凡則只能在地上追著乾著急,幫不上忙。
兩人一猴這麼急急追跑,在那灰猴「吱吱吱吱」的尖叫聲中,也不知追了多久,張小凡呼吸漸重,已感疲乏,料想已追出了很遠。
但見眼前青翠竹林,卻似無窮無盡,一層一層迎面而來。張小凡口乾舌燥,忽見前頭灰影一閃,竟直直掉了下來。他大喜過望,頓時來了精神,一股勁衝了上去,便在此刻,上方田靈兒忽然一聲急喊:「小心!」
在張小凡面前,霍然出現了一道懸崖,張小凡連忙收腳,險險便摔了下去。他定了定神,卻見懸崖下一個深谷,谷中遠處有濃霧瀰漫,看不清楚,而近處谷壁上便不再是黑節竹,而是各種雜木野樹,松柏居多,原來他們竟已追到了後山極遠處的那個幽谷。
張小凡眼見那灰猴落了下去,在空中故技重施,抓著樹枝身子一蕩一飄,便化去下墜之力,向前逃去。
他正著急,忽聽破空之聲傳來,抬頭只見田靈兒紅衣飄飄,御空而來,向他伸出一隻玉也似的手,叫道:「上來。」
張小凡不及多想,伸出手便抓住田靈兒,田靈兒用力一拉,將他拉到朱綾之上,「琥珀朱綾」頓時沉了一下,但馬上恢復原狀。
張小凡頭一次有此經歷,手足無措,田靈兒把他拉到身後,嗔道:「抱住我的腰,快。」
張小凡依言抱住,田靈兒便急不可待地引綾飛去,紅影掠過,兩人御著「琥珀朱綾」,直衝入深谷,向著那隻灰猴身影追去。
風聲凜冽,張小凡但覺呼呼直響,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偏偏腳下那「琥珀朱綾」似軟非軟,讓人覺得不小心就要掉下去一般,令人提心吊膽。他心中有些害怕,不由得又抱田靈兒抱得緊了些,只覺紅衣如雲,飄在眼前,師姐背影也如九天仙子一般,清麗無比,更有淡淡幽香,飄入鼻中,他心中一陣歡喜,當真希望這時光不再流逝最好。
田靈兒哪裡想到身後那小男孩諸般怪想,一副心思都在前頭那隻灰猴身上。她平日深受父母和各位師兄寵愛誇獎,性子頗傲,如今追不上一隻猴子,那是斷斷不可接受的。
於是深谷之中,樹影之間,但見灰影在前,紅影緊追,繞來晃去,追逐奔跑。
如此又追了小半個時辰,那隻灰猴不知是什麼異種,竟然全無疲憊之意,依然逃的飛快。但田靈兒經過這麼長一路追逐,已經漸漸熟悉了林間穿梭的方法,眼看便越追越近。
灰猴一路逃向幽谷深處,張小凡從田靈兒身後向前望去,只見前頭樹木漸稀,光亮透了進來,隱約是片空地,似乎還有水聲。這時灰猴尖叫聲越發急促,似是想不到這兩人追了半天還不放棄,但後無退路,只得拚命向前逃去。
過不多久,眼前霍然一亮,果然是一片開闊空地,地上俱是碎石,中間有一個小小碧潭,水波蕩漾,向西流去。那灰猴逃到這裡,明顯猶豫了一下,但身後破空之聲眨眼即至,不得已只得落到地上,又向前跑去。
但不知為何,牠步伐卻變得極慢,哪裡像是逃命,說是散步還差不多。饒是如此,牠仍是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張小凡看在眼裡,心中奇怪,但田靈兒一邊要快速躲避障礙,一邊要注意猴子蹤跡,全副心思都高度集中,哪裡想得了這麼許多,眼見灰猴就在眼前,大喜過望,一聲呵斥,驅綾直入,衝入空地之中,向那灰猴撲去。
眼看便要抓到猴子,張小凡忽地腦中「轟」的一聲,身子不由自主地搖晃了兩下,一股噁心欲吐的感覺從五臟泛起,直衝腦門,片刻間全身都抖了起來。
張小凡大吃一驚,不知所措,正在這時,他胸口忽然一熱,一股暖氣散發開來,護住心脈,隨後抵消了那股噁心。
張小凡下意識地向胸口看去,感覺出那股暖氣是出自普智送他的那顆深紫色的珠子。與此同時,前頭的田靈兒身體忽也抖了兩下,身子一軟,竟是跌了下去。
他二人本在半空中,田靈兒一旦失控,琥珀朱綾立刻停下,兩人登時便從半空中摔了下來。
張小凡在地下滾了幾滾,大是疼痛,但他顧不上這麼許多,還沒站起就連忙大聲喊道:「師姐,師姐,妳沒事吧?」
只見田靈兒仆倒在前方,一動不動,臉色煞白,冷汗滿額,已經昏了過去。
張小凡大驚失色,猜到多半和剛才那個古怪感覺有關係,當下強忍疼痛,爬起跑到田靈兒身旁,推著她叫了好幾聲,田靈兒仍是沒有反應。
張小凡又向四周看了看,只見以那一潭碧水為中心,三丈之內,寸草不生,但在三丈之外,卻是林木茂盛。他咬了咬牙,強忍住心頭不時泛起的噁心感覺,背起田靈兒,同時撿起丟在一旁的琥珀朱綾,向外走去。
這一兩丈的距離,放在平時簡直不值一提,但在那噁心感覺不時侵襲之下,居然走得艱難無比。好不容易才走出三丈,來到一棵大松樹下,那股噁心感覺果然立刻消失無蹤。
張小凡放下田靈兒,呼呼直喘粗氣,眼光向水潭那邊看去,只見那隻灰猴兀自留在那兒,不再走動,滿臉痛苦之色,看向這裡,眼中大有求救意思。
張小凡皺了皺眉,終究不忍心,站起身又向裡走去。才走幾步,那噁心感覺又復出現,同時胸口那股暖氣也重新泛起,抵住不適感覺。
張小凡緩緩走到猴子身旁,已然是滿頭大汗,那灰猴見他來到身邊,一動不動,看來是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張小凡深深吸氣,俯身將那猴子抱起,轉過身子向外走去。那灰猴此時甚為聽話,安安靜靜地伏在他的懷中。
好不容易又走了出來,走到依舊昏迷的田靈兒身旁,那股噁心感覺隨之消失。張小凡把灰猴放下,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氣,那灰猴也鬆了口氣,趴在地上,眼睛滴溜溜亂轉,卻不逃走,只是看著張小凡。
張小凡解開衣襟,拿出那顆用紅繩繫住的珠子細細查看,只見原本深紫色的外表已化作淡紫色,內裡那股青氣似乎受了什麼刺激,盤旋速度竟是快了十倍,轉個不停,四處衝撞那珠子外表。
與以前一樣,青氣每撞到一次,都會有佛家真言「卍」字出來擋住。而剛才救了張小凡的那股暖意,也正是從這真言上傳出來的。
只是張小凡卻分明看到,與自己三年前初次發現時相比,那些佛家「卍」字真言無論在大小上還是亮度上,都已遜色了許多。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十一章 異變
張小凡看了那珠子半晌,呼吸逐漸平靜了下來,但除了看到顏色亮度差了些,其他的也沒有看出什麼來,只得又放回胸前。他向身旁的田靈兒看去,只見她仍是昏迷不醒,但臉上已漸有血色,情況好得多了。
他拿起那條琥珀朱綾,仔細看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著這件寶物,但覺觸手柔軟,很是舒服,回想起剛才田靈兒御空而行的優美身姿,心中一陣羨慕。
他看了一會,手也學田靈兒那般比畫了一下,叫了一聲:「起!」
琥珀朱綾如死蛇一般,理也不理,動也不動。
「嘰嘰嘰嘰」,卻是一旁那隻灰猴手捂肚皮,跌倒在地,大笑不止。
張小凡瞪了牠一眼,但剛才與這猴子共渡患難,不覺有了幾分親切,先前的一點敵意也都化為烏有。他衝著猴子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不去理牠,把琥珀朱綾放到田靈兒身旁,目光隨之看向了那片空地中的水潭。
那是個小水潭,範圍不大,不見源頭,估計是地下泉水噴湧而成。水潭裡水質碧綠,從這裡看去不知深淺,水潭西邊有個缺口,潭水從那裡流出,匯成一條小溪,蜿蜒而去。
在水潭中央,堆著一堆亂石,大小不等,形狀各異,露出了少部分在水面上。亂石之中,斜插著一根黑色短棒,露出水面一尺,其餘的浸在水中,通體烏黑,看不出是什麼材料,很是難看。
張小凡不以為意,只覺得此地古怪異常,還是早走為妙,但身旁田靈兒雖已平靜下來,卻依然昏迷不醒,怎麼叫也叫不醒。
相比之下,那隻灰猴卻極是精神,摸耳撓腮,抓癢捉虱,一刻也靜不下來,間中還竄上樹林,不知從哪裡摘了幾個野果,丟了兩個給張小凡,然後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張小凡拿起野果咬了一口,但覺入口甘甜多汁,不由得食慾大動。他自清晨上山,一路追逐,到現在已近正午,滴水未進,早已餓了。
當下三口兩口就吃了一個,正想再拿起第二個,忽然又搖了搖頭,輕輕地把它放在田靈兒身旁。
野果下肚,張小凡腹中飢餓感稍減,精神也好了許多。他站起伸了個懶腰,向四周看去,但見古木森森,小溪淙淙,景色倒是頗為幽美,誰知道竟會有這般古怪。
便在此時,張小凡忽覺胸口一熱,片刻間只聽「卡卡卡」幾聲悶響,似是有什麼東西碎裂一般。
他大吃一驚,連忙從胸口掏出那個珠子,頓時嚇了一跳,只見整個珠子青光大盛,內裡青氣如狼似虎,拚命撞擊珠壁,而阻止它的「卍」字真言益發脆弱,越來越是暗淡無光,眼看就要抵擋不住。
張小凡哪裡知道,這看似平凡無奇的珠子,其實是名動天下的至凶之物──「噬血珠」。此珠來歷不明,卻有奇異特性,嗜食生靈精血,若有生靈活物接近於它,一時三刻便被這「噬血珠」吸蝕精血而亡,只剩一具皮囊,實在是恐怖之極的邪物。
千餘年前,此珠曾被魔教長老黑心老人所得,因其吸精蝕血的異能而將之煉成法寶,一時間所向披靡,不知殺死了多少正道人士,名聲大震,隨後成為魔教四寶之一。黑心老人死後,此珠不翼而飛,從此不知所蹤。
天音寺普智神僧機緣巧合,於三十年前在西方大沼澤中無意間發現了此凶珠,那時方圓十里之內,白骨纍纍,已無活物,可謂是生靈塗炭,怨氣沖天。
普智慈悲之心大動,遂以佛門大法將之收起,之後每日夜以佛家降魔秘法施行於上,震懾邪力,三十年間從不間斷,並以佛門至寶「翡翠念珠」並行串掛,以其清淨之氣抵擋噬血邪念,終於將這股凶靈壓了下來,緊緊縛於珠中,在層層佛力之下不得見天日。
不料草廟村一戰,普智為神秘黑衣人連般重創,幾近油盡燈枯,雖然黑衣人亦負傷遁逃,但普智知他未傷根本,又料其對「噬血珠」志在必得,自己服下「三日必死丸」後只能強延三日壽命。
一念之下,他兵行險著,將這噬血珠交於張小凡,並叮囑他不可示於人前,得空便丟下深谷懸崖,雖可能再傷些無辜生靈,但比起落到那妖人手中卻是好得太多了。
只是普智萬萬沒有想到,張小凡念及他的恩情,居然將此大凶之物留了下來以做紀念。這「噬血珠」失去了普智以佛家大法壓制,又無翡翠念珠清淨之氣抵擋,那凶靈之氣便開始逐步侵蝕禁制。
但天音寺降魔大法豈是等閒,那重重禁制雖然失了主人,卻一直忠於職守,將這股凶靈之氣震懾了整整三年。只是時間日久,終究是抵擋不住,漸漸力不從心,便在今日,眼看便要被那噬血凶珠破禁而出,為禍人間。
張小凡雖不知道這許多曲折,但心中已隱隱覺得不妙。當年草廟一戰,普智與黑衣人鬥法時「卍」字真言出現多次,他年紀雖小卻已記得極深。
此刻見珠上真言情況越來越是危急,心中焦慮,一狠心,握緊手掌抓住珠子,運起了他那一點點粗淺的「大梵般若」,注住珠子之中。
兩者本是同源,噬血珠上的「卍」字真言居然亮了不少,但還沒等張小凡露出笑容,瞬間後又呈暗淡,同時一股冰涼之氣更是順勢侵入了他的體內,片刻間張小凡半邊身子都麻木了起來。
旁邊那隻灰猴忽見張小凡面露痛苦之色,臉上青氣大盛,「吱吱」叫了兩聲,頗為焦急。但張小凡已然顧不上許多,只覺得全身精血盡數逆流,全往右手上那古怪珠子方向流去。而自己體內的大梵般若一觸即潰,根本不是那冰涼之氣的對手,這時他全身經脈痙攣劇痛,痛苦不堪。
他再也忍耐不住,踉蹌幾步,向後退去,忽地全身又是一抖,一股熟悉的噁心感覺竟又泛起,直衝五臟,卻是他不小心間又誤入那片空地之中,只是此刻,卻再也沒有那股暖氣起而抵擋了。
那隻灰猴大急,「吱吱吱吱」叫個不停,卻無論如何都不敢再踏入空地一步。
張小凡亡魂大冒,不知所措,但覺體內陣寒陣熱,如萬蟻啃蝕,噁心欲吐,卻又無物可嘔,當真是生不如死。他神志漸漸模糊,跌跌撞撞向前走去,卻渾然不知自己已走錯了方向,只覺得渾身力氣一分分地漸漸消失。
他全身皆抖,手足無力,腳下一軟,已癱坐於地。這時已走到了那水潭邊上,他用盡最後一分心力,運起太極玄清道,勉強引些天地靈氣入體,到了體內再化作大梵般若,居然稍解痛楚,但只在片刻之後,已然化為烏有,張小凡此時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勉力施為,能舒一分就是一分。
只是那股冰涼之氣實在太過強大,又有奇異的噁心感覺,幾乎將他五臟六腑都翻了過來,直衝腦門。他眼前金星亂閃,呼吸紊亂,忽地喉間一甜,「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險險便暈了過去。
就在此時,只聽一聲悶響,剎那之間,彷彿天空都暗了下來,噬血珠上青光大放,整個珠子都成青色,一陣暗淡金光閃過,佛門的「卍」字真言被徹底震碎,張小凡全身立時被青氣籠罩,如嗜血惡魔,再度重生。
然而怪事仍未完結,幾乎就在青氣重得自由的同時,一聲大響,起自水潭正中,頓時間風起雲湧,潭中碎石向四周激射而出,砰砰做響。碧綠潭水頓起波濤,圍著中心處急轉不停,成了一個大大漩渦。而自漩渦之中,水花縫隙,緩緩生起一物,黑氣騰騰,正是那一根玄黑短棒,兩尺來長,非金非鐵,一股凶煞之氣,撲面而來。
張小凡大叫一聲,向後倒去,那噬血珠似粘在他手心一般,甩脫不掉,其中還隱隱看到,有淡淡血色從張小凡體內緩緩注入珠中。
一聲呼嘯,在水波浪聲中,那玄黑短棒突地急射而出,衝向那青光閃爍的噬血珠,片刻後一聲巨響,兩件大凶煞之物撞到一起,張小凡如受巨震,整個人被向上震起了一丈多高,在他身下空地,竟也被這股大力打出了一個大坑。
張小凡落回地上,七竅流血,頭昏目眩,但體內痛苦卻似乎竟是輕了一些。他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卻是雙目流血,用手用力擦了擦眼睛,只見那枝奇異黑棒砸在噬血珠上,黑氣如縷不絕,向前攻去。而噬血珠似有靈性,知是大敵,收回青氣全力抵抗,兩邊相持不下,張小凡身上的冰涼之氣與噁心感覺倒是漸漸退了去。
張小凡呼呼喘氣,驚魂難定,下意識甩了甩手,但那兩個怪東西卻似他手掌一部分似的,甩之不去,黑氣青光,依舊爭鬥不休。
張小凡心中害怕,只想遠遠離開這兩個怪東西越遠越好,他用盡全力爬了起來,還未走出一步,便只覺得頭中一暈,整個人搖搖晃晃,腳下軟弱無力,身子一歪,又跌倒在地。眼前那青珠黑棒兩氣交纏,鬥得不亦樂乎,但黑氣蒸騰,似乎是佔了上風。
只過了片刻,果然見黑氣大舉侵入,青光節節敗退,似是無力抵抗,正在此時,張小凡忽覺手心一陣劇痛,一看之下,心幾乎都從口裡跳了出來。但見他手掌之中,在噬血珠附著的周圍一圈,殷紅鮮血竟滲膚而出,源源不絕,逐漸匯成了一個大血滴。
張小凡全身發抖,臉上盡失血色,與此相應的,噬血珠沐浴在血滴中,頓時青光大盛,大舉反擊,非但將局面扳回,還逐漸壓倒了黑氣。
隨著手上滲出的血液越來越多,張小凡逐漸失去了知覺。鮮紅的血倒漫上來,逐漸流到玄黑短棒與噬血珠介面處,便不再流動,任憑青光黑氣鬥個不停,過了片刻,便在此處滲了進去,漸漸將棒頂和珠子相觸的一部分緩緩染成了紅色。
一股淡淡血腥味道,飄蕩在空氣中。
隨著時間流逝,那片紅色越來越深,到後來幾乎鮮艷欲滴,而不知怎麼,原本纏鬥的青光黑氣都暗淡了下來,從原來排斥爭鬥的樣子,漸漸竟化出了融合之勢。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奇異變化終於到了盡頭,黑棒青珠完全失去了光彩,彼此融合,「卡」的一聲,從昏迷中的張小凡手上掉了下來,落到地上。
「小凡!小凡!小師弟!……」一疊聲焦急的呼喚,迴響在張小凡的耳邊。
他腦中一片混亂,只覺得頭腦中劇痛無比,似乎連睜開眼睛都用盡了他一身的氣力。田靈兒焦急中帶著一絲慌亂的臉龐,似遠還近,慢慢在眼前變得清晰,他動了動嘴唇,低低叫了一聲:「師姐。」
田靈兒大喜,道:「小凡,你醒了?」
張小凡強笑一下,道:「我沒事的,師姐。」
田靈兒扶著他坐了起來,張小凡第一眼便向自己手心看去,卻見右手掌心皮膚絲毫無損,除了有些蒼白之外一點都沒有異樣。他呆了一下,心中卻分明記得剛才掌心曾湧出大片鮮血,怎麼卻連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難道那是一場噩夢?
「小凡。」田靈兒見他坐起之後就怔怔出神,魂不守舍的樣子,心中有些擔憂,推了他一下。
張小凡驚醒,正想對她說剛才怪事,一時卻不知從哪裡說起,心中又覺得此事太過怪誕,便是自己也驚疑不定,愣了一下,終於還是道:「沒、沒什麼,師姐。」
田靈兒這才放下心來,她醒來之後,見天色已晚,自己躺在一棵大松樹下,師弟卻倒在遠處空地之上,不省人事。她心中害怕,連忙跑到張小凡身旁,幸好片刻後就叫醒了他。
此時田靈兒向四周看了看,對張小凡道:「師弟,這裡似乎大有古怪,我們還是儘早離開此處吧!等明日我叫娘過來看看再說。」
張小凡點了點頭,正要爬起,忽然間全身劇痛,頭暈目眩,若不是田靈兒手快扶住,幾乎又要摔倒。
田靈兒見他臉色蒼白之極,連一絲血色都見不到,心中著實擔心,當下小心將他扶起,張小凡定了定神,又看了看身上,不見有什麼傷口,便道:「師姐,我只是有點頭暈,沒什麼大事。」
田靈兒又細看了一下,確是如此,點了點頭道:「那我們就快些回去吧!天都黑了,只怕爹和娘還有各位師兄們都在擔心呢!」
張小凡道:「是。」
田靈兒深吸一口氣,遍查週身並無異常,心裡嘀咕自己怎麼會無緣無故暈了過去。隨之手勢一引,紅光閃處,「琥珀朱綾」呼嘯一聲,竄了出來。
田靈兒帶著張小凡剛要上去,忽聽「吱吱」聲在一旁響起,二人轉頭看去,卻是那隻灰毛猴子不知何時站在旁邊,衝他們裂嘴笑著,手中還拖著一根黑呼呼一尺來長,不知什麼材質的短棒。
大竹峰守靜堂前,田不易來回踱步,眉頭緊皺,臉上微有焦急之色。今日一早女兒與那不成器的七徒弟上了後山砍竹玩耍,到如今天黑了還不見人影回來。
蘇茹是一早就出去找尋了,如今各弟子也相繼被他派出,但大竹峰上不見蹤影,周圍又是山勢起伏,叢林密佈,要找兩個人真如大海撈針一般。
他正焦急處,上方忽有破空之聲傳來,田不易抬頭看去,卻是蘇茹帶著兩個小鬼回來了。看田靈兒二人樣子倒沒什麼大礙,倒是在張小凡肩頭居然還趴著一隻灰毛猴子,也不知從哪裡來的。
田不易這才放下心來,但臉上怒色絲毫不退。張小凡看了師父兩眼,心中發毛,不敢動彈,把頭直低到胸口,偏偏那隻灰猴甚是調皮,有一下沒一下地伸手到張小凡的頭髮中抓弄,似乎想從那裡找出幾隻虱子來。
田靈兒收起琥珀朱綾,眼角餘光看見父親一臉怒氣站在堂前,眼珠轉了幾下,笑顏如花,天真可愛之極,蹦蹦跳跳地跑到田不易身旁,拉著他的手道:「爹,我們回來了。」
田不易哼了一聲,道:「去哪了?」
田靈兒笑嘻嘻地道:「小凡砍竹子的時候被一隻猴子欺負,我去抓牠幫小凡出氣,嘍,就是那隻猴子。」說著,手一指張小凡方向。
張小凡肩頭那隻灰猴嚇了一跳,衝這邊「吱吱」叫了兩聲,做憤怒狀,然後抓了抓頭,又把注意力放到張小凡的頭髮中去了。
田靈兒衝牠做了個鬼臉,當下把一路追逐情況大概說了一遍,又道:「……後來追到谷中,我突然覺得一陣噁心,不知怎麼就昏了過去,醒來時看見小凡也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不過還好我們都沒有受傷,到我們要回來的時候,我看那隻猴子好像很依戀小凡的樣子,就把牠也帶回來了。」
田不易眉頭一皺,轉向妻子,道:「怎麼回事?」
蘇茹搖頭道:「我在後山找到他們二人時,便下去查看過了,並無什麼異常之處。我看多半是靈兒修行不夠,又強要帶小凡兩人同乘琥珀朱綾御空而行,到最後脫力了。」
田靈兒撒嬌道:「娘,妳亂說什麼,我哪裡會修行不夠了。小凡,你說是不是?」
張小凡連忙道:「是,是,是!」
田不易白了張小凡一眼,冷冷道:「身為青雲門弟子,居然被一隻猴子欺負,傳了出去,我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張小凡漲紅了臉,一聲不敢吭,低垂著頭。
蘇茹走過去,拉起田靈兒的手,柔聲道:「一天都沒吃東西,餓了吧?」
田靈兒吐了吐舌頭,笑道:「好餓呢!娘!」
蘇茹瞪了她一眼,拉著她向廚房走去,口中道:「人小鬼大!」
張小凡此刻也覺得腹中飢餓,但在田不易面前,哪敢動上一動,耳聽著蘇茹與田靈兒去得遠了,師父卻再無動靜,偷偷抬眼,卻見堂前已空無一人,田不易不知何時走了,估計在他心裡,罵上這白癡徒弟一句也覺得是浪費氣力了。
張小凡一時茫然,呆立許久,直到腹中雷鳴,這才轉身,卻下意識地不願走向廚房,而是向自己房間走去。
回到房間,關好房門,那灰猴在他肩頭左顧右盼,「吱」的叫了一聲,似是知道到了家,從他肩頭跳下,三步兩下竄到床上,撲騰跳躍,又抓起枕頭亂甩,大是歡喜。
張小凡看著灰猴,嘴角也露出一點笑意,但立刻又被肚餓給壓了過去,他在桌旁坐下,從茶壺中倒出一杯早已涼透的隔夜冷水,喝了下去。
一股涼意,直透心間。
他呆坐了一會,伸手從懷中掏出一物,正是那枝難看的短棒。此刻普智給他的珠子已與那根不知名的短棒緊緊連在一起,連顏色都一起變作玄青色,黑呼呼的,而在介面處一片暗紅,彷彿凝固了的血污,非但難看,簡直還有點噁心。
他看了半晌,忽地苦笑一聲,用力一甩手,將這短棒扔向牆壁,短棒打在牆上,一聲大響,又掉了下來,落在屋邊一個角落。
那灰猴嚇了一跳,抬頭看著張小凡,不知他為何發脾氣。張小凡嘆了口氣,脫鞋上床,蓋上被子蒙頭就睡。那猴子摸了摸頭,不明所以。
這一夜,張小凡輾轉反側,肚餓難耐,直到深夜,方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十二章 重逢
從幽谷回來後,又過了半個月,張小凡入青雲門已整整三年,同時也結束了他的砍竹生涯,只是在臨結束的時候他所交出的成績,連自己也為之臉紅。
因為那一次莫名其妙的幽谷之行,在接下來的半個月中,張小凡時常感覺頭暈目眩,氣虧血乏,整個人特別容易疲勞。
他自己心中悄悄猜測,也許是那日神志不清時隱約看見的大出血造成的。但他遍查全身卻無一傷口,心中忐忑不安又不敢去問師父,只得埋在心間。
只是他不說話,身體卻做出了反應。往常差歸差至少也能砍斷兩根大黑節竹,如今沒砍幾下就氣喘吁吁,冷汗直冒,半天下來連一根黑節竹也砍不了了。
其實這也難怪,那日在幽谷之中,「噬血珠」幾乎吸去了他體內一半精血,若不是他身子一向壯實,只怕早就臥床不起了。不過張小凡想要再和從前一樣砍竹,也是妄想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著,到半個月後張小凡才感覺身子微有好轉,精神氣力都好了些。不過砍竹功課也在這時結束了。
最後一天,在前來驗收的大師兄宋大仁等人的注視下,張小凡竭盡全力,終於在時辰結束前砍斷了一根黑節竹。
宋大仁等人面面相覷,啞口無言,只有田靈兒走了上來,笑嘻嘻地拍著他的肩膀道:「小凡,沒關係,你有師姐我十幾分之一的本事,已經很不錯了。」
張小凡苦笑不已。
晚飯十分,大竹峰一眾人圍坐在用膳廳中。待田不易夫婦坐下後,宋大仁首先稟告了張小凡的情況,田不易冷笑一聲,連看也不看張小凡一眼。
蘇茹微笑道:「啊!小凡你來我們大竹峰已經三年了呀!」
張小凡連忙道:「是,師娘。」
蘇茹輕嘆一聲,道:「唉!時間過得真快,一晃都三年過去了。」說著,忽然頓了一下,提高聲音,對其他六位弟子道:「你們有沒有這個感覺啊?」
大竹峰眾弟子齊齊一震,立即坐直身子,道:「是!」
蘇茹哼了一聲,道:「現在你們的小師弟都長大了,可是你們這三年來還是一點進境都沒有,是不是要把我和你們師父給氣死啊!」
眾人都不敢說話,但是都把目光投向宋大仁。宋大仁在其他師弟的催逼下,硬著頭皮道:「師娘放心,我們這一次一定爭氣!」
蘇茹臉上擺明了「不信」兩個字,剛要說話,田不易忽然插口道:「老六。」
杜必書全身一激靈,抬頭訝道:「師父,您叫我?」
田不易淡淡道:「這幾日我看你閒暇時在廚房裡對著鍋碗瓢盆手舞足蹈,怎麼回事?」
杜必書臉上一紅,張口結舌,吶吶道:「師父,你、你怎麼看見了?」
蘇茹「咦」了一聲,道:「必書,怎麼了?」
杜必書猶豫了半晌,低聲道:「弟子想看看能否讓那些東西動起來……」
眾人登時動容,「驅物」這個境界是青雲門道法中修煉法寶的根本基礎,非達到太極玄清道玉清境第四層不可想像。
田不易點了點頭,面上雖沒什麼,但眼中掠過了一絲歡喜,道:「怎樣?」
杜必書低聲道:「好像、好像動了一下。」
「轟」,眾人嘩然,皆驚喜,坐在他身旁的老五呂大信用力拍著他的肩膀,面上全是笑容。
對面的蘇茹也是眉開眼笑,笑道:「好小子,想不到你倒爭氣,什麼時候的事?」
杜必書受眾人感染,也放鬆下來,道:「就在最近,前幾日我在房裡修行,忽然發覺在念力之下,桌上的水杯動了一下,我就猜會不會是我突破了第三層。」說到這裡,他頗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道,「不過弟子心中沒底,不敢相信,就時常試探,沒想到被師父發現了。」
田不易微笑道:「是這樣的,玉清境四層與三層之間,雖然功效有天壤之別,但初修成卻並無什麼明顯異樣。你性子機靈,入門雖遲,想不到倒後來居上。」
眾人都笑,紛紛祝賀,其間田靈兒插口道:「六師兄,那你決定了修煉什麼法寶沒有?」
杜必書獃了一下,道:「沒有,我也是剛剛才從師父口裡確定自己修到了第四層,還沒來得及想呢!」
蘇茹微笑道:「不急,這幾日你且慢慢想,不過你師父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從來都不逼你們一定要修煉仙劍,你自己喜歡什麼,想好了就去找材料吧!」
張小凡在一旁羨慕之極,眼見六師兄笑得滿臉是牙,又聽田不易道:「老六。」
杜必書連忙道:「師父。」
田不易道:「按我們青雲門舊例,修行到太極玄清道第四層的弟子,便要下山遊歷天下,同時尋找良材靈物修煉法寶,至於能否得到聚天地靈氣的神物,就看你自己的造化機緣了。你準備一下,這幾日就下山去吧!」
杜必書怔了一下,眼中有幾分不捨,又有幾分歡喜,低聲道:「是。」說完又想起什麼,道:「不過師父,這裡的膳食一向都是由弟子負責,可是弟子走了以後……」
他身旁的呂大信呵呵笑道:「你怕什麼,你入門以前不是還有我嗎,放心,餓不死人的。」
杜必書與眾人都笑了出來,只有田靈兒在一旁笑道:「五師兄你還好意思說,就你煮的飯菜,我小時候吃了可直做噩夢呢!」
呂大信臉上一紅,眾人哄堂大笑,待笑聲稍止,田不易淡淡道:「以後廚房的事就叫老七做吧!」
眾人都是一怔,呂大信訝道:「師父,師弟他還小……」
田不易目光一斜,看了張小凡一眼,張小凡連忙道:「師父放心,我時常跟著六師兄在廚房幫忙,會做了。」
田不易點了點頭,也不多說,手一揮:「吃飯!」
三日之後,杜必書收拾停當,把廚房中一應事務交代清楚,就下山去了。
三年來在眾位師兄之中,杜必書年紀最輕,性子又活潑,張小凡與他最是親近。如今他這一走,張小凡心中頗為不捨,只覺得大竹峰上,頓時又寂寞了幾分。
隨後,張小凡便開始了他在青雲門的第二份「功課」──煮飯。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正式煮飯炒菜,他獨自一人在廚房裡忙了一個早上,淘米洗菜忙得不亦樂乎,不知不覺到了中午,田不易等人走進膳廳,只見桌上和往常一樣擺好了飯菜,張小凡坐在桌尾,雙手互握,戰戰兢兢,任誰都感覺得出那份緊張。
眾人坐了下來,田不易沒有說話,倒是蘇茹看了張小凡一眼,臉上露出了幾分笑容,道:「小凡,第一次做飯感覺如何啊?」
張小凡張了張嘴,卻想不出該說什麼,田不易哼了一聲,道:「吃飯。」
眾弟子應了一聲,舉筷夾食,放進口中。
用膳廳中,一片寂靜。
張小凡緊張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上,額上冷汗涔涔而出,低聲道:「師父、師兄,我、我做的不好,你、你們……」
「哇,真是太好吃了!」田靈兒忽的一聲歡叫,忍不住又夾了一片筍片放進口中。張小凡一呆,只見眾位師兄個個眉開眼笑,點頭不迭,出筷如風讚不絕口。
「想不到小師弟居然還有這一手,厲害,厲害!」
「唔(含糊不清),比老五,不,比老五和老六加起來都好吃,呵呵!」
這時便是連田不易也多夾了幾筷子,點了點頭,眼中多了幾分笑意。張小凡看在眼底,一陣滿足。
自此之後,張小凡便在廚房中做了下去。他在道法修習上還沒有顯露什麼才華,但於煮食一道居然頗有天賦,技藝無師自通,煮出來的飯菜味道鮮美,遠遠勝過了旁人。而在他心中,只要田不易微微點頭讚許,便已是最大的歡喜了。
時光匆匆,又過了半年,眼見青雲門一甲子一次的「七脈會武」日漸臨近,不只蘇茹,就連田不易也開始督促座下弟子。眾人專心修道,無人來打擾張小凡,反正眾人對他也沒抱什麼指望。
至於張小凡倒不在意,每日在廚房中忙碌,倒也從這鍋碗瓢盆中領悟到幾分快樂,閒暇時便自顧自修煉道法,每到深夜再修習「大梵般若」,日子倒也過的太平。
這段時間裡,當初他從幽谷中帶回來的那隻灰猴與他同住了半年,人猴之間已經很是親密,張小凡還給牠取了個名字──小灰。這名字便與他自己的名字一樣,平平淡淡,毫不起眼。
自從他開始到廚房做事後,小灰便近水樓台先得月,時常跟著他跑來廚房,東抓一個筍片,西拿一個水果,整日偷吃,半年下來居然胖了一圈,不過在這大竹峰上,猴子小灰卻仍有一個對頭,那就是田不易從小養大的大黃狗──大黃。
不知怎麼回事,大黃狗眼裡總是瞧著這隻猴子不甚順眼,最初日子牠每次見到小灰總是狂吠不止,嚇得小灰總往高處躲。到後來時日久了,終於算是勉強默認了小灰是大竹峰上的一員,但每一見面,都齜牙咧嘴做凶惡狀,每每到小灰嚇得「吱吱」尖叫,大黃才「汪汪汪」叫了幾聲,高昂狗頭,搖搖尾巴,走到一邊去了。
秋去冬來,大竹峰上天氣也漸漸寒冷,除了田不易夫婦兩人修行高深,早不懼這普通寒暖,其餘弟子都慢慢加上了衣服。
這一日,大竹峰上難得的陽光和煦,張小凡忙完廚房裡的事,走了出來,伸了個懶腰,在屋外一棵松樹旁坐了下來,靠著樹幹,瞇上眼睛,舒服地享受著陽光。
坐了一會,正在昏昏沉沉將欲睡去的時刻,張小凡忽然聽見前方傳來幾聲犬吠,睜眼一看,卻是大黃也趴在前頭地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而小灰卻從後邊一步一步向大黃挪了過去。
張小凡心中大奇,大黃平日裡也經常跑到廚房裡吃東西,與他也混得熟了,所以對這猴狗之間的關係他再清楚不過了,不想今日太陽像是打西邊出來了,小灰居然會主動接近大黃!張小凡頓時來了精神,緊緊盯著前方。
只見小灰很快接近了大黃,大黃雖然看不見身後事物,但鼻子一動,立刻就聞到身後異樣,回頭一看,登時張開大嘴,露出尖牙,「汪汪汪」連叫幾聲。
小灰身子一縮,看樣子還是有些害怕,但猴子眼睛骨碌骨碌轉了幾下,右手抬起,在大黃面前晃了晃。
大黃起先還不以為意,衝著小灰叫個不停,不料稍後鼻子抽了幾下,似是聞到了什麼,兩隻狗眼登時盯在小灰手上,眨也不眨,動也不動,也不再叫,張開嘴伸出老長舌頭,就連狗尾巴也開始搖個不停,以示友好。
張小凡驚訝之極,放眼看去,不覺啞然失笑,原來小灰手中握著一塊肉骨頭,香味四溢,隔了老遠他也隱隱聞到。這本是他用來熬湯的,因為知道大黃最喜愛吃這東西,所以煮好後特地封好放在高處,不料小灰不知何時偷了一塊,跑來和大黃套近乎。
當下只見小灰搖了兩下,便把這肉骨頭扔到大黃面前,大黃口裡早就流了口水,立刻張嘴把肉骨頭咬在口中,「嘖嘖嘖」啃個不停。小灰看著大黃那副樣子,「吱吱」叫了兩聲,小心翼翼地接近大黃,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向大黃頭上摸去。
大黃忽然低聲叫了一聲,小灰連忙把手縮了回去,但隔不多久,忍不住又伸出手向大黃頭上摸去。這一次大黃卻沒有反應,只忙著啃肉骨頭,小灰把手放到大黃頭上,輕輕撫摸大黃鮮亮柔軟的黃毛,大黃居然感覺很舒服的樣子,縮了一下,低低叫了一聲,不過已全無敵意。
小灰膽子變大了一些,笑著叫了兩聲,開始翻弄大黃毛皮,似乎在找虱子,間中大黃回頭,居然也用舌頭舔了一下小灰,這一猴一狗之間親密無比,變得比什麼都快。
張小凡直看得目瞪口呆,心道這小灰可當真聰明,不過看樣子以後的肉骨頭要藏的更隱秘些了。
他心裡正這般想著,忽然間頭頂響起了一陣破空之聲,兩道白光從西邊疾馳而來,大黃似是嚇了一跳,對著白光大聲吠了起來,小灰伸出手在牠頭頂摸了兩下,似在安慰,想不到倒是很有效果,大黃居然立刻安靜了下來。
張小凡眼看著那兩道白光落在主殿「守靜堂」前,一陣光芒閃爍過後,現出兩人,一人長身玉立,瀟灑不群,白衣飄飄,極是俊逸。另一人是個少年,比他矮了些,十五、六歲的樣子。
張小凡忽然屏住了呼吸,一縷曾經淡忘的悲傷從深心處緩緩泛起,因為那一個看去又些孤單的背影!
「驚羽?」他站起身,聲音變得嘶啞,叫了出來。
那少年身子一震,立刻轉過身來,雙眼圓睜,張大了口,似是想說什麼,可是到了最終,千言萬語終究只化成了兩個字。
「小凡!」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十三章 奇才
「龍首峰蒼松真人座下弟子齊昊、林驚羽,拜見田師叔、蘇師叔。」
守靜堂中,田不易與蘇茹坐在上位,其餘弟子都排在旁邊,場中兩個白衣人,也就是林驚羽和另一個名叫齊昊的俊逸青年,正向田不易見禮。張小凡站在弟子列最末,看著場中的林驚羽。
數年不見,大家都已經長大了。
正在這時,林驚羽也轉過頭來看向張小凡,兩人目光相接,林驚羽微微一笑,張小凡心頭一熱,感慨萬千,點了點頭。
田不易的目光在齊昊身上轉了轉,又瞄了瞄林驚羽,臉色沉了下來,他見這二人丰神俊朗,以他的眼力,片刻間已然看出這兩人資質均遠在自己門下弟子之上。
齊昊是不用說了,在青雲門年輕一代中他早已負盛名,倒是年紀輕輕的林驚羽,從剛才他已可以御劍而來便知,他至少已修到了太極玄清道的第四層以上,以他入門不過三年半時間,這份資質當真驚人。
想到這裡,田不易下意識地看向站在最後的張小凡,兩相比較,田不易心情大壞,冷冷道:「你師父讓你們來做什麼?」
齊昊拱手道:「稟田師叔,家師蒼松真人受掌門道玄真人所託,著手打理兩年後七脈會武大試諸般事宜。因為有少許變動,故特命我與林師弟一同前來通報。」
田不易哼了一聲,上上下下打量了林驚羽一番,道:「他是故意想向我示威的吧!」
齊昊與林驚羽臉色都是一變,林驚羽當時就欲發作,但齊昊一伸手攔住了他,微笑道:「田師叔真會開玩笑,我們同屬青雲門下,田師叔又德高望重,家師絕無任何不敬之意。」
田不易臉色陰沉,絲毫不見好轉,倒是他身邊的蘇茹笑容和藹,溫和地道:「你們不必在意,田師叔是和你們說笑的。對了,你剛才說有什麼變動,是怎麼回事?」
齊昊恭敬地道:「回稟蘇師叔,事情是這樣的,往年『七脈會武』,青雲門下諸脈各出四人,此外長門通天峰再多出四人,共成三十二之數,抽籤對決,勝者進階,如此五輪,最後勝者即為青雲門年輕一代之翹楚,能得各位師長悉心栽培。」
蘇茹抿嘴一笑,風姿楚楚,道:「說起來上次大試之中,你可是大出風頭的人物,我記得你最後是榜眼吧!若不是長門中出了那個蕭逸才,保不定就是你奪了這青雲門的武狀元了。」
齊昊臉色不變,笑道:「蘇師叔太過獎了,上次大試中長門蕭逸才蕭師兄天賦奇才,修為精深,我遠遠不及,敗得心服口服,無話可說。不過關於兩年後的這一次『七脈會武』,家師與掌門真人商量之後,在規則上做了些改動,特命我來向二位師叔通報。」
田不易與蘇茹同時動容,道:「怎麼回事?」
齊昊道:「家師蒼松真人以為,『七脈會武』大試本意在於發現各脈弟子中可造之材,加以栽培。而青雲門時至今日,門下弟子已近千人,其中年輕一代新進弟子尤多,其中不乏許多天賦出眾的人物。以此思之,六十年方才一次的機會,各脈不過出寥寥四人,實在太少。所以家師提議,七脈各出弟子九人,其中長門人數最多,再多出一人,成六十四人數,在此基礎上一如既往,抽籤對決,共行六輪,決出勝者。這樣也可免去滄海遺珠之憾。」
田不易與蘇茹對望一眼,面色更是難看。他大竹峰一脈弟子人數少資質差,乍看似乎佔了便宜,但實際上卻是人數人才最多的長門通天峰和蒼松的龍首峰大大有利。
蘇茹見丈夫神色難看,微微搖頭,以目示之。田不易心中何嘗不知道妻子的意思,此事既然由掌門師兄與蒼松商議過了,便是成了定局,爭也無益,當下冷冷道:「如此甚好,我沒什麼意見。」
齊昊一笑,道:「這樣就最好了。另外臨行前家師曾吩咐一事,那就是我這位林師弟與田師叔座下一位張師弟是老友舊識,還盼田師叔讓他們二人敘敘舊。」
田不易心中有氣,手一揮,不耐煩地道:「准了,准了。」
林驚羽老早就等的不耐煩了,只是礙著他是前輩長老,不敢發作,這時聽得他准了,頭一轉就向張小凡走去,張小凡心中激動,也走了出來。
林驚羽走到他的跟前,細細打量了他一番,眼眶中忽然一紅,澀聲道:「你長大了,小凡。」
張小凡心中百感交集,一個勁地點頭,道:「你也是。對了,村子裡那件慘案你有沒有什麼消息?」
林驚羽搖頭道:「我這幾年問了師父許多次,可是都沒有什麼進展,你呢?」
張小凡苦笑道:「我也是一樣。」
林驚羽拉住他的手,道:「我們上外頭說話。」
張小凡猶豫了一下,轉頭看了看田不易與蘇茹,田不易沒理他,蘇茹卻微笑道:「去吧!」
張小凡大喜,向她一點頭,趕忙和林驚羽出去了。
大堂之上,此時便只剩下齊昊一個客人。他一身白衣,瀟灑出眾,絲毫無異樣神色,逐一看過大竹峰眾弟子,最後目光落到宋大仁身上,拱手笑道:「這位是宋大仁宋師兄吧!我們在上次大試中也曾見過面的。」
宋大仁連忙回禮,道:「齊師兄好記性,居然還記得我這個手下敗將。」
此言一出,眾弟子聳然動容,田靈兒站在母親身旁,悄悄問道:「娘,怎麼大師兄是敗在他的手裡的嗎?」
蘇茹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是。當年你大師兄好不容易連勝了兩場,我和你爹都極是歡喜,不料在第三輪遇到此人,幾個回合下來便敗了。」
田靈兒一吐舌頭,道:「那他豈不是很厲害?」
蘇茹沒有馬上回答她,而是轉頭看了看丈夫,只見田不易面色鐵青,坐著一動不動,只得搖了搖頭,道:「齊昊的資質的確遠勝過妳大師兄,那日在比試中並無什麼虛假花招,尤其是他修煉的那柄仙劍『寒冰』,是用北極萬載冰晶修煉而成,威力絕大,妳大師兄是比不上他的。」
這時,田不易忽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也轉過頭向蘇茹看來,二人目光相接,都看出了深藏在對方心裡卻沒有說出的話,那便是如果大竹峰門下有這般人才,那該多好!
堂下齊昊正與眾弟子聊到一塊,他修行有成,又得師長信重,常行走天下,見多識廣,加上口齒伶俐,妙語如珠,一時間眾人都起了親近之心,便連曾敗在他手裡的宋大仁,也早沒了敵意。
一陣笑聲過處,齊昊不知說了什麼笑話,眾人都是大笑,隨後齊昊目光無意中落到一直站在蘇茹身後的田靈兒身上,隨即又看到纏在她腰間的那條「琥珀朱綾」,目光一亮,微笑道:「這位姑娘莫不就是鼎鼎大名的田靈兒田師妹?」
田靈兒一揚眉,道:「你怎麼會知道我的?」
齊昊微微一笑,走上幾步,看著她道:「田師妹年方十六,在太極玄清道上的造詣已然非同小可,這是本門皆知的事情,我是仰慕已久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田靈兒臉上一紅,嗔道:「你又不曾見我動手,怎知道我名不虛傳了?」
齊昊呆了一下,隨即笑道:「田師妹不但貌美如花,而且心思敏銳,倒叫我這做師兄的慚愧了。」
田靈兒見他一個英俊高大的身影站在身前,又聽他口中讚揚自己美貌,心中忽地一陣甜蜜,但面上仍作色道:「就會亂說,像什麼師兄了,不害臊!」
田不易眉頭一皺,蘇茹已然道:「靈兒,不許胡說。」
齊昊連忙向蘇茹道:「蘇師叔千萬莫要責怪師妹,都是我口不擇言,冒犯了她。」說到這裡,他微一沉吟,伸手從懷裡取出一個小錦盒,遞給田靈兒,笑道:「田師妹,這小盒中的『清涼珠』乃是數年前我隨家師蒼松真人行俠,剿滅一派魔教兇徒偶然所得,雖然並不是什麼奇珍異寶,但帶在身上倒也能祛暑降熱,另外據說對女子養顏護膚也有些好處。今天就送予師妹,權當我賠罪了。」
田靈兒臉上又是一紅,還沒說話,蘇茹已道:「齊師侄,這清涼珠也算是一件寶物,靈兒受不起,你還是快快收起來吧!」
齊昊微笑道:「蘇師叔有所不知,這清涼珠與我並無大用,有如雞肋一般。但田師妹青春美貌,正好合用,也算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還望田師妹不要嫌棄。」
田靈兒看了看齊昊,神色間已是大為和緩,伸手接過了小盒,低聲道:「多謝齊師兄。」
齊昊似是極為高興,笑容滿面,道:「不用謝,不用謝,師妹妳天資聰慧,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說起來青雲門中人才雖然眾多,但能有妳這般資質的卻少之又少,我也是甘拜下風的。」
田不易聽在耳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田靈兒道:「師兄過獎了。」
齊昊搖頭道:「不然,我也是自小就被恩師渡化上山,但像妳這般年紀時修行就比妳差了許多。不過……」
田靈兒少女心性,聽著齊昊誇獎心中對他極有好感,但聽他跟了一句「不過」,忍不住追問道:「不過怎樣?」
這時,連田不易和蘇茹也轉過頭來,想聽聽齊昊口中的「不過」到底是什麼意思。
只聽齊昊說道:「不過若是單論資質,倒有可以與田師妹媲美之人。」
田靈兒愣了一下,道:「誰啊?」
齊昊微笑地指了一下守靜堂外,道:「便是我這位林師弟了。自三年前他被家師蒼松真人收歸門下,短短幾年間進境驚人,在修真一道更是天賦奇才,本脈弟子中無人可及,以三年時間便突破玉清境第四層,千年來還未曾聽說有如此人物。」說到這裡,他滿是愛護之情,道:「家師對林師弟讚不絕口,稱之為千年一見的奇才,幾乎可與當年的青葉祖師相比呢!」
「啪!」一聲脆響,眾人都是一驚,轉頭向聲響處看去,卻見是田不易一臉鐵青,面色難看之極,手畔堅硬的檀木扶手,竟硬生生被他拗了一截下來。
齊昊愣了一下,向蘇茹低聲道:「蘇師叔,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
蘇茹強笑一聲,正欲開口,忽然間堂外一聲大喊:「哎呀!」
聲音未落,只見一個人影從堂外摔了進來,撲通一聲摔在地上,餘勢未歇,居然還向後滾了幾下,灰頭土臉,狼狽之極。眾人細看,不是張小凡是誰?
大竹峰一脈眾人都變了臉色,田靈兒與張小凡最是要好,當先衝了上去,扶起了他,急問道:「小凡,你怎麼了?」
張小凡這一跤摔得不輕,頭腦中還兀自有些暈眩,但口中還是道:「沒、沒什麼,我沒事。」
正在這時,林驚羽也從門外跑了進來,面上有焦急之色,道:「小凡,你沒事吧,我一時失手……」
田靈兒一聽便知是此人欺負了師弟,氣往上衝,加上剛才齊昊當面誇獎林驚羽,隱隱中還有自己比不上他的意思,心裡更是老大的不舒服。
此刻更不多想,起身怒道:「你憑什麼欺負人?」說著手訣一指,頓見霞光閃閃,琥珀朱綾已然祭起,「嗖」的一聲便向林驚羽衝了過去。
蘇茹與齊昊同時喊了出來:「住手!」
但琥珀朱綾快如閃電,片刻間已衝到了林驚羽的面前。林驚羽雖驚不亂,只覺得眼前五彩繽紛,知是仙家法寶,立刻連退三步,左手指天,右手向地,手握劍訣,大喝一聲:「起!」
「匡啷」龍吟,頓時響徹守靜堂中,只見林驚羽全身被青光籠罩,一枝光芒萬丈的青色仙劍祭起,劍刃清清如秋水,瑞氣蒸騰,一時間非但抵住了琥珀朱綾來勢洶洶的道道霞光,還把守靜堂中每一個人的臉都映成了碧色。
田不易突然哼了一聲,冷冷道:「蒼松可真是捨得,居然把『斬龍劍』也傳了給他。」
齊昊看見林驚羽沒有受傷,放下心來,在一旁微笑道:「家師曾言,師弟天資過人,必成大器,所以著力栽培,也是應該的。」
田不易面色更是難看。
這時場中琥珀朱綾與斬龍劍正相持不下,但見田靈兒美目圓睜,雙臂一振,紅衣飄飄,身子竟緩緩升到半空,左右手交叉胸口,作蘭花指,喝道:「縛神!」
話音才落,只見霞光頓長,原本身前一條三尺來長的琥珀朱綾,忽地退後,飛到田靈兒身前停住,一聲脆響之後,霞光大盛,見風就長,迅疾無匹,剎那間不知長了多少倍出來,把整個守靜堂上空填得滿滿噹噹,立刻把斬龍劍的青光壓了下去,片刻之後,化做千萬綾繩衝向林驚羽,把他圍在中間,密不透風。
蘇茹站起身,向空中喊道:「靈兒,不得放肆!」
但只在她說話間,萬丈紅綾已把林驚羽圍得嚴嚴實實,眾人非但看不到林驚羽,便連在半空中的田靈兒身影,也被一層層一道道的紅綾給遮住了。
張小凡只看得目瞪口呆,神乎其神,忽聽身後有人讚道:「琥珀朱綾,當真名不虛傳!」
他轉頭一看,卻是齊昊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場內,口中唸唸有詞,卻無絲毫擔心神色。
眼看田靈兒勝局已定,眾人忽聽見一聲刺耳的「嘶啦」,層層紅綾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缺口,透出一點青光。
田不易與蘇茹同時變色。
「吼!」一聲巨響,如怒龍狂嘶,聲動九天,剎那間那個缺口放大百倍,青光又復大盛,裂綾而出,林驚羽人劍合一,全身隱隱現出龍形,如離弦之箭,勢不可擋地衝向田靈兒。
眾人無不失色,倒是田靈兒雖驚卻不慌亂,雙手護在胸前疾做太極圖,虛空劃下,片刻間層層紅綾歸位身前,化作無數屏障。
只聽碎裂之聲不絕於耳,林驚羽斬龍劍刺破一層又一層的紅綾,去勢雖然稍緩,但一往無前的氣勢竟不稍減,眼看二人便要分出個生死勝負。
「諍!」
一陣寒意過處,斬龍劍如中敗絮,反震回來。林驚羽大驚失色,舉目看去,只見在片刻之間,在他與田靈兒中間又結了一道冰牆,寒氣襲人,斬龍劍威勢驚人,卻衝不過這道冰牆。而齊昊不知何時已搶到他的跟前,把他向後拉開退出有一丈之遠。
在另一邊,田靈兒面色蒼白,卻是蘇茹在眨眼間已然搶上將她拉在懷中,退到了田不易的身旁。
場中兩件仙家法寶沒了控制,逐漸失去了光芒,各自飛回到主人手中。
守靜堂中,一片寂靜。
[/color][/size] [size=7][color=Blue]第二集[/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一章 意外
田不易站起身來,上下打量著林驚羽,面色難看之極,口中冷冷道:「好本事!好殺氣!」
齊昊低聲對林驚羽道:「師弟,快陪個不是。」
林驚羽年少氣盛,雙眉緊皺,踏上一步,卻是對站在一旁的張小凡道:「小凡,剛才是我的不對,說是試一下各自修行,但出手沒有分寸,對不起了。」
張小凡心中著實為好友擔心,但口中只得道:「沒、沒什麼。」
大竹峰眾人都變了臉色,田不易心中怒火更甚,忽地踏上一步,臉上赤氣一掠而過。
齊昊臉色大變,他與林驚羽不一樣,入青雲門時日已久,深知大竹峰一脈實力雖然遠不及其他六脈,但首座田不易與他妻子蘇茹卻實有驚人神通,各脈向來無人敢予輕視。
一向眼高於頂的蒼松道人臨行前也叮囑了他:田不易氣量不大但修行極高,加上他夫人蘇茹也是青雲門中有名的才女,便是掌門道玄真人也敬他夫婦三分,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別去招惹他。
只是林驚羽對此卻是全然不知,不過看他樣子,就算知道了只怕也不放在心上,小小年紀,傲氣卻是極重,想來多半是蒼松道人寵愛有加給慣出來的。
田不易看著他的樣子更是惱怒,正要有所動作,忽地人影一閃,蘇茹已站到丈夫身旁,伸手拉住了他,嘴邊有淡淡笑意,口中低聲道:「一大把年紀了,跟同門後輩鬧起來,像什麼樣子?」
田不易愣了一下,停下身子,齊昊連忙擋在師弟面前,陪笑道:「田師叔大人有大量,就請看在家師的分上,不要與我們這些晚輩一般見識了。」
張小凡眼見林驚羽惹惱了師父,心中焦急,在他眼中,同樣是草廟村遺孤的林驚羽便像是自己的親兄弟一般。
這時看到齊昊為林驚羽求情,心頭有熱,忍不住也跑出來跪在田不易面前,道:「師父,都是弟子不好,看見驚羽,不,是林師兄御劍而來,便想看看他的修行,這才動手,一切都是弟子……」
田不易心中本來就鬱悶,一股怒氣無法發洩,強壓了下來。齊昊倒還罷了,卻見這張小凡也跪在面前,多嘴多舌,看去傻不可耐,心中無名火起,怒道:「閉嘴,沒用的東西!」
說著袖袍一揮,張小凡只覺得疾風撲面,突然間身子一輕,前後左右上下狂風大作,周圍空氣竟似乎全部消失了一樣,頭重腳輕。
隨即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湧來,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飛去,直直衝向守靜堂一側的牆壁,「砰」的一聲大響,結結實實地撞在牆上,跌了下來,當時張小凡便覺得頭昏目眩,喉嚨一甜,「哇」的一聲噴了一口鮮血出來。
守靜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爹!」田靈兒首先大叫出來,衝上去扶起張小凡,林驚羽幾乎也是同時衝了過去,一看張小凡胸口血跡,氣往上衝,若是他自己受傷也未必如此氣惱,但他眼見張小凡為自己求情卻落得如此下場,林驚羽再也不管不顧,返身對田不易大聲道:「矮胖子,你做什麼?」
說話間,「斬龍劍」似是感應主人心事,青光又復大盛。
田不易雙眉倒豎,怕不是給這一句矮胖子給氣得七竅生煙,袖子一揮,「嗖」的一聲消失在眾人眼前。
齊昊急叫道:「師弟,小心。」
林驚羽心中早已加意提防,此時一見田不易人影如鬼魅一般,立刻將斬龍劍祭起身前,以劍氣青光護住全身。
只是他眼前一花,田不易矮胖身子竟視道道凌厲青光如無物,霍然現身在他的面前,所有的青光劍氣離他身子尚有三尺之遠便不得再進半分。
林驚羽心頭一跳,只見田不易怒目圓睜,幾乎就與自己緊貼著臉,心中一慌,「蹬蹬蹬」向後退去,饒是如此,斬龍劍依然不亂,凌空橫在身前護主。
田不易冷笑一聲,右手疾伸,硬生生插入劍氣之中,手掌上泛起一層赤芒,抵住青光,眨眼間竟把斬龍劍抓到手中。
齊昊立刻向場中搶去,大聲喊道:「田師叔,手下留情!」
田不易卻不追擊,任由齊昊把林驚羽護在身後,只看著手中這柄斬龍劍。這時幾乎所有的劍氣青光都已消散,但斬龍劍似有靈性,在田不易胖手中劍芒閃爍,掙扎不止,映得他半邊身子都綠了,卻還是無法掙脫。
田不易抬眼看向前方,冷冷道:「斬龍劍固然是九天神兵,但也未必就天下無敵了!」
話音一落,他五指突然用力,斬龍劍如受重擊,頓時乖乖不再動彈,片刻之後,整柄劍忽然重新泛起青光劍氣,燦爛奪目,不知比剛才在林驚羽手中亮了多少倍。
齊昊失聲道:「田師叔……」
田不易面如寒霜,再不多話,右手緊握斬龍劍,自上而下向齊昊與林驚羽方向用力凌空一斬,尖銳的破空之聲響起,剎那間銳聲尖嘯,綠芒狂盛如山,竟成高達兩人的大綠氣柱,如怒濤穿空,激射而出。
齊昊緊咬牙關,雙手齊握劍訣,「諍」的一聲,一柄白色仙劍迅速祭起,正是他那柄久負盛名的「寒冰」。
說時遲那時快,只眨眼工夫,田不易發出的綠芒劍氣破空而至,齊昊護著林驚羽連退幾步,右手劍訣連引,「寒冰劍」白光疾閃,寒氣大盛,片刻間在他二人身前連結了七道冰壁。
只聽「砰、砰」聲連續響起,綠芒劍氣已然撞到了冰壁,但與之前林驚羽御劍撞上冰壁迥然不同,這一次斬龍劍竟是勢如破竹,聲響冰破,片刻間將七道冰壁擊得粉碎,冰凌四濺,而綠芒劍氣竟無稍減半分,聲勢反而更厲,如怒龍狂吼,張牙舞爪地衝向齊昊。
齊昊臉色蒼白,避無可避,只得竭盡全力,十指連動,寒冰劍發出萬道白光,凝結成盾擋在身前。
「轟」,一聲巨響,綠芒劍氣打在白光之上,雖然沒有立刻打得粉碎,但登時把白芒向後壓去,齊昊雙目圓睜,使盡全身所有氣力,終於勉強把那看來勢不可當的綠芒劍氣擋在身前一尺處。
這時他只覺得眼前綠芒閃爍耀眼,風聲凜冽,近在咫尺,彷彿在與一隻猙獰凶獸面對面對峙一般,令人心驚。
還未等他定下神來,那洶湧澎湃的綠芒壓力卻一重重壓了過來,齊昊拼盡全力維持白光不散,腳下卻已支撐不住,被莫大之力向後直推了出去。
從開始動手到現在,田不易一直站在原地,動也沒動,但他手上斬龍劍激發的綠芒劍氣竟然越遠越強。
齊昊二人被這股大力直推到守靜堂門外,仍是不住向後推去,尤其是出了守靜堂到了空地之上,綠芒更是大盛,所過之處,空地上如被巨大利刃斬過,劃出深達一尺的巨大溝壑,觸目驚心。
這股驚人的綠芒劍氣從守靜堂中源源不斷地射出,將齊昊二人又向後逼退了整整三丈。
此時齊昊身前的白光已被壓縮得離身子不到半尺,而他自己也是呼吸急促,臉色由紅轉青,雙腳不知何時亦深陷土中。片刻之後,齊昊終於大叫一聲,支撐不住,白光消散,寒冰劍被莫大之力打得沖天而起,失去控制。
齊昊與林驚羽面無血色,只見來勢洶洶的綠芒劍氣眨眼間衝到眼前,真個生死立判之間,卻忽然頓住,停在半空。
齊昊手心冒汗,一動也不敢動。
過了一小會,那綠芒似是失去了控制,緩緩散了開去。
「諍!」
銳聲響處,卻是寒冰劍重新落下,倒插在二人身前。齊昊驚魂稍定,連忙向守靜堂方向恭聲道:「多謝田師叔手下留情。」
一旁的林驚羽眼見這貌不驚人的田不易竟然有如此神通,也不由得低下頭來。
「嗖」,破空之聲又再響起,二人嚇了一大跳,卻見綠芒閃處,從守靜堂裡飛出一物,青光閃爍,正是斬龍劍,凌空激射,不偏不倚地落到二人身前,插在地上,正好在寒冰劍旁,兩劍成交叉狀,顫抖不停。
「你們去吧!」田不易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遠遠的從堂中傳出,冷淡之意清楚地顯露出來。
齊昊趕忙應了一聲,拉了一下還向堂中張望的林驚羽,二人收起各自仙劍,不敢多待,御空去了。
守靜堂中,眾弟子見田不易動了雷霆之怒,一個個大氣也不敢喘,尤其是張小凡,初次見識到田不易妙法神通,敬佩之極,幾乎忘了胸口傷勢,一失神間牽動傷口,登時疼得「哎呀」一聲叫了出來,齜牙咧嘴。
田不易聽到張小凡的叫痛聲,向他看了過去,張小凡一咬牙,強忍了下來,低下了頭。
田不易看了他兩眼,卻沒有再說什麼,又一個個向一字排開站在一旁的弟子們看了過去。
眾人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他目光對視。
田不易深深嘆了口氣,微微搖頭,背負雙手,走向後堂。
站在一旁的蘇茹看了看丈夫的背影,對眾人溫聲道:「你們先下去吧!」
眾弟子應了一聲,田靈兒走上扶起張小凡,和眾人一起走了出去。
當所有人都走出守靜堂,蘇茹獨自走進後堂,一過堂門,便看見田不易站在迴廊上怔怔看著院中的青竹。
蘇茹走了過去,來到丈夫身旁,輕聲道:「今天怎麼發這麼大的火啊?」
田不易微微搖頭,不答反問:「適才靈兒與林驚羽動手時,齊昊凝冰成牆擋住斬龍劍,妳可看清楚了?」
蘇茹嘆了一口氣,道:「他沒有祭出寒冰劍。」
田不易哼了一聲,道:「上屆七脈大試時,齊昊尚要憑藉仙劍法寶之力才能凝結冰牆,想不到只過了短短幾十年他就已經修到了這個境界。」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著蘇茹,道:「妳剛才在旁邊觀看,覺得他修行到了什麼地步?」
蘇茹淡淡道:「他施法時從容不迫且有餘力,至少已修到了玉清境第八層。」
田不易嘴角一動,欲言又止,蘇茹卻替他說了下去:「大竹峰門下,絕無一人是他的對手。」
田不易深深看了妻子一眼,緩緩轉過頭,看著滿園青竹,隨著冬日臨近,都漸漸枯萎變黃,不覺怔怔出神。
過了半晌,他忽然道:「老七怎麼樣了?」
蘇茹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道:「還能怎麼樣,被你這位大仙人打得吐血了唄!」
田不易似是窒了一下,矮胖身子一動,卻沒有回頭,淡淡道:「今晚妳拿一顆『大黃丹』去看看他,免得他明日裝死,搞得我們沒飯吃了。」
蘇茹微笑不語。
入夜,天色黑了下來。
張小凡慢慢走回住處,推開了門,一直跟在他身後的猴子小灰第一個衝進房間,隨後是只一天工夫已和小灰親熱無比的大黃也跟了進來。
一猴一狗在房間裡打鬧不休,「汪汪汪」和「吱吱吱」聲此起彼伏。
張小凡嘴角露出一點笑容,走到桌邊坐了下來。他胸口仍在隱隱作痛,但腦袋裡全是田不易等人鬥法時的諸般奇術妙法,心中嚮往不已,忍不住嘆了口氣。
「怎麼好好的嘆氣了?」一個溫柔平和的聲音從門口處響了起來。
張小凡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卻是師娘蘇茹站在門口,夜風習習,吹動她衣裳輕舞,髮梢微動,看去有如仙子一般。
他連忙站起,道:「師娘。」
蘇茹走到他的身前,把手放到他的肩上,微笑道:「沒事的,你坐吧!」
張小凡受寵若驚,不敢違命,坐了下來,蘇茹細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又伸手到他胸口探了探,點了點頭,道:「還好,沒什麼大礙。」說著伸手從懷裡拿出一個白色小瓶,從中間倒出一顆指頭大小黃澄澄的藥丸來,遞給張小凡,道:「服下吧!」
張小凡猶豫了一下,接過吞下,片刻後就覺一股暖氣首先從丹田泛起,隨即散往四肢頭頂,全身暖烘烘的很是舒服,連胸口那隱約的痛感也消失不見了。
張小凡又驚又喜,站起身活動一下身子,果然一切如常,靈藥神效,匪夷所思。他心中歡喜,連忙向蘇茹道:「多謝師娘。」
蘇茹笑著點了點頭,收起小瓶,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道:「不必謝我,是你師父叫我拿大黃丹給你的。」
張小凡一怔,道:「師父他不怪我了嗎?」
蘇茹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他叫我來看你,自然是不怪你了。不過我倒不知道你有沒有怪他?」
張小凡嚇了一跳,連忙道:「沒有的事,師娘,我絕不敢……」
蘇茹一抬手,攔住了張小凡話頭,柔聲道:「小凡,你聽我說幾句,好嗎?」
張小凡心裡忽地沒來由地一跳,低聲道:「是,師娘。」
蘇茹道:「白天你師父動手打你,的確是他的不對。我在一旁看得清楚,他動手後心下就後悔了。只是他的性子……」
她溫柔的臉龐上有一層淡淡的憐惜,接著道:「只是他這個人一向好強,面子是看得極重的,所以縱然心中有了悔意,也是不會說出了,你可不要怨恨他啊!」
張小凡搖了搖頭,道:「師娘,我不敢怪師父,我只怪自己太笨,惹師父生氣了。」
蘇茹看了他一眼,輕嘆道:「其實也不關你什麼事,修真煉道,本就要看各人資質,雖然說勤能補拙,但終究是差了一些。這一點你師父他心裡是明白的,他煩心的也不是這個。」
張小凡訝道:「那師父他煩惱什麼?」
蘇茹淡淡一笑,眉宇間有一絲無奈,道:「像齊昊和林驚羽這般的人才,一向是可遇而不可求,但如今青雲門中,大竹峰一脈日漸式微。你師父修行雖高,卻時常因為門下弟子被各位師伯師叔譏笑。他性子好強,心裡是極難受的,又擔心自己羽化仙去之後,大竹峰一脈只怕永無翻身之日,這就更對不起列位祖師了。這沉沉重擔都壓在他一人肩上,他心裡其實是很苦的。」
張小凡默然無語,蘇茹隨即醒悟,搖頭苦笑道:「真是的,我對你一個十四歲的小毛孩說這些做什麼?」說著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早些歇息吧!」
張小凡應了一聲,道:「是,師娘,您慢走。」
蘇茹點了點頭,走了出去。張小凡一直送到門口,看著蘇茹背影消失,這才回房。
只是他剛進房門,忽地眼前一亮,只見屋中桌旁,燈火搖曳中,俏立著一個紅衣女子,面若芙蓉,艷若桃李,不可方物。
他怔怔地看著,心跳忽然加快,口中低低叫了一聲:「師姐!」
[/color][/size] [color=Green][size=4]第二章 私傳
這美麗女子自然就是田靈兒了,她見張小凡受了傷,心中擔憂,悄悄跑過來探望,沒想到母親也在這兒,便藏在門外,直到蘇茹走了才現身。
這時她看著張小凡好像呆住了一樣,不由得嗔道:「你站在那裡做什麼?」
張小凡驚醒,臉上一紅,正想找個藉口分辯一下,卻見田靈兒低下頭去,原來是大黃跑了過來,極親熱地用頭去蹭她的腿。
田靈兒彎下腰,摸了摸大黃的頭,大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她如玉一般的手。
「吱吱吱吱」,猴子小灰的聲音響了起來,兩人一狗同時看去,只見小灰跑到大黃身後,拉住牠那條大尾巴向後拔著,似乎想把大黃從田靈兒身邊拉開。感覺到田靈兒驚訝的目光,小灰抬頭,忽然間齜牙咧嘴向田靈兒做凶惡狀。
田靈兒也不生氣,還衝著猴子也做了個鬼臉。
自從小灰跟著張小凡回來後,與其他人都相處的可以,唯獨對她十分記恨,不過當她看見一向與小灰不和的大黃轉過頭居然沒有發火,反而很親熱地與小灰玩耍打鬧時,卻是吃了一驚。
「這是怎麼回事?」田靈兒指著打鬧在一起的一猴一狗向張小凡問道。
張小凡把小灰用肉骨頭套近乎的事說了一遍,田靈兒失聲笑了出來,笑罵道:「想不到這死猴子還會這一手!」說著明眸一轉,目光落到張小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對了,今天我爹打了你,有沒有什麼不舒服?」
張小凡搖頭道:「沒事了,師姐。」
田靈兒頗有些憤憤不平地道:「爹也真是的,心裡不舒服幹嘛拿你出氣!」
張小凡連忙道:「不是的,是我笨才惹師父生氣……」
田靈兒一瞪他,張小凡登時說不下去,半張著口,田靈兒哼了一聲,道:「其實根本不關你的事,還不是我爹見了那兩人的資質好,心裡不舒服,所以才……」話說了一半,她看了一眼張小凡,心道如此豈不是在說師弟很笨,便改口不說,岔開話題,道:「剛才我娘過來有什麼事?」
張小凡老老實實道:「師娘也是來看望我的,還賜了我一顆『大黃丹』,靈的很,我吃了一顆就全好了。」
「大黃丹?」田靈兒似是吃了一驚。
「是啊!」張小凡抬頭看著她,道:「怎麼了?」
田靈兒多看了這個小師弟兩眼,道:「這可是我爹的寶貝,聽娘說是採了二十三種靈藥煉製而成,功用神妙,各位師兄包括我在內都沒福氣服用過呢!」
張小凡張大了嘴,田靈兒眼珠轉了轉,自言自語道:「難不成爹實際上對你另眼相看,不過怎麼看也不像啊!」
張小凡道:「一定是師父慈悲,見我受了傷,便恩賜我靈藥。他老人家真是胸襟寬廣!」
田靈兒失笑:「我爹他胸襟寬廣……嘿嘿,算了,不和你說了。咦,怎麼會有雨聲?」
張小凡側耳聽去,果然聽見屋外隱隱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田靈兒走到窗前,推開窗子,一股清冷山風頓時吹進,帶著冰涼雨粉,拂過臉畔,涼絲絲的。
張小凡走了過去,站在她的身旁,向外看去。
寂靜而黑暗的夜裡,天空下著雨。整個天地一片黑沉沉的,目光所及,只有屋外小院之中,青松修竹的模糊影子。
雨絲從夜空裡落了下來,在黑暗的夜色中,在張小凡少年的眼裡,彷彿帶了幾分溫柔,甚至於他忽然覺得,這夜是美麗的,這雨是纏綿的,就連雨水打在竹葉上的清脆,也是動聽的,響在了他靈魂深處。
只因為在他身旁,有那樣一個美麗女子,抬著頭,帶著七分青春二分歡喜乃至一分淒涼的美,怔怔出神地看著這一場雨!
身後,大黃與小灰不知何時安靜下來,大黃懶洋洋地趴在床上,一雙狗眼半開半闔,小灰也難得的平靜下來,坐在大黃身邊,一雙手在大黃濃密柔軟的毛皮中翻弄著。
燭火搖曳,在山風中忽明忽滅,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音。
「下雨了啊!」田靈兒忽然幽幽地道。
張小凡應了一聲:「是啊!」
田靈兒又凝視了這夜色一會,緩緩轉過身子,回到桌旁,低聲道:「小凡,把窗子關上吧!有些冷了。」
張小凡點了點頭,把窗子關上,回過頭便看見田靈兒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桌旁,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盒,在燈火下打開,細細地看。
燭火倒映在她嫵媚而明亮的眼眸中,就像兩團溫柔卻熾熱的火焰。
「你說,這清涼珠漂亮嗎?」田靈兒目光停留在這散發著柔和光澤的小珠上,彷彿連聲音聽起來也飄忽不停,一如張小凡的心,空空蕩蕩,慢慢沉了下去。
他走了過去,鼓起了全部勇氣,用盡了一身氣力,才讓自己看起來這般從容。
田靈兒抬起頭看了看他,忽然發覺這一個平凡的師弟這一刻的眼睛,竟是這般明亮,甚至帶了一絲狂熱與痛楚。
「啪」,她輕輕合上小盒,柔聲問道:「小凡,你怎麼了?」
張小凡低下頭,沉默了一下,低聲道:「我沒事,師姐。」
田靈兒心中奇怪,但也沒有多想,站起身道:「好了,夜深了,我也該回去了。」
張小凡木然站起,田靈兒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腳步,返身一笑,剎那間那美麗撲面而來,打在張小凡的心上:「你看我這記性,連今晚想來做什麼都忘了。」說著,她從懷裡拿出一張薄紙,上邊密密麻麻寫著小字,遞給了張小凡。
張小凡接過看了幾眼,登時變了臉色,失聲道:「太極玄清道法訣!師姐,這……」
田靈兒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喊那麼大聲做什麼?」
張小凡急忙壓低聲音,道:「師姐,這可是第三層的法訣啊!妳……」
「我?」田靈兒哼了一聲,道:「我自然是要傳給你了。」
張小凡大吃一驚,道:「什麼?」
田靈兒道:「我知道爹一向看不起你,今天對你動怒更是不知所謂。哼,他自己教不好徒弟還反過來責罵你,我就看不下去。你拿著這份法訣,自己偷偷修習,什麼時候練出個名堂來給我爹看看,再也別像今天這麼丟臉了。」
張小凡緊皺眉頭,道:「可是師姐,萬一被師父師娘知道了,他們豈不是要責罵妳?」
田靈兒不耐煩地道:「你也說是責罵了,他們頂多罵我幾句,關我一段日子禁閉,那又怎樣了?反正我可不能讓你受人欺負!」
張小凡全身一震,心頭突地一熱,看著田靈兒俏立的身影,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這一刻他心中熱血澎湃,便是讓他為眼前這女子去死,也是絕不遲疑的。
田靈兒又道:「你自己記住要多用點功,爭取早日和那個臭屁的林驚羽打個平手,不過你再練也是比不上齊昊師兄的,那就不用想了罷。」說到這裡,她手一揮,叮囑一句:「要保密哦。」說完走出房門,快步消失在黑暗之中。
「你再練也是比不上齊昊師兄的!」
這一句話十三個字,每一字都重重打在了張小凡的心間,他的臉突然失去了血色,下意識中,抓緊了手中的那張白紙。
山雨瀟瀟,天地肅然,有誰望見夜色裡那一個少年,走進雨中,仰望蒼穹!
清晨,雨後,潮濕的山風帶著涼意,吹過大竹峰頂。張小凡來到熟悉的廚房,生火燒水。
柴火劈啪劈啪地灶間響著,明黃的火焰像在木頭上狂舞的妖靈,映紅了他的臉龐。張小凡拿著一個細柴做燒火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灶間柴火,怔怔出神。
「你再練也是比不上齊昊師兄的!」
這一句話,他在心間默誦了千遍萬遍,每讀一次就傷了一次心。他知道這樣很傻,師姐其實沒有惡意,只是說出了大家公認的事實而已。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去想,拚命地想,就像心間有那麼一團狂野燃燒的火焰,無止境地焚燒心靈,直到火焰燒痛了他的手。
「哎呀!」張小凡驚叫一聲,向後躍開,原來他出神時灶火燒著了他手中細柴,沿路而上灼傷了他的手。
他抱著手向痛處連連吹氣,跑到水缸邊把手浸到涼水中,一片冰涼寒意倒灌上來,張小凡低低苦笑,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什麼,而是一根燒火棍。
「唔,唔,唔。」幾聲叫喚在門口處響起,張小凡聽出那是大黃的叫聲,只是搞不明白平日的「汪汪汪」怎麼會變成了「唔唔唔」。
他走出門口看去,不覺失笑,原來大黃與小灰打鬧,口中咬著一根黑色短棒,短棒的另一頭被小灰抓在手中,用力拉扯,雙方爭執不下,大黃口中叫喚,但咬著短棒含糊不清,便成了奇怪的「唔唔唔」。
張小凡走上前,伸手抓著短棒,揮手趕開了小灰與大黃。不料他們還不大願意,「汪汪汪」、「吱吱吱吱」地叫個不停。
張小凡揮手恐嚇道:「去去去,別在這鬧,不然中午不給你們飯吃。」
大黃與小灰對看一眼,一個咆哮一聲,一個大做鬼臉,然後小灰跳上狗背,大黃背著牠從張小凡面前大搖大擺地走開,大有蔑視之意,張小凡為之氣結。
衝著那兩隻畜生罵了一句,張小凡轉過身進了廚房,這才驚覺,手中這短棒赫然便是半年前幽谷之行得來的那枝奇異的黑色短棒,想來是小灰調皮,不知什麼時候又從角落裡翻出此物,拿來與大黃玩耍。
張小凡嘆了口氣,忽地心中一動,快步走到灶邊,把這黑色短棒當作燒火棍撥弄了幾下,居然極是趁手,而且這棒子不知是什麼材質,火燒不著,也不傳熱,烤了半天還是涼絲絲的。
張小凡連連點頭,心想這個倒是正好使用。
可憐那已過世的魔教長老黑心老人,若是知道了他費盡一生心血煉造的「噬血珠」,縱橫天下的魔教至寶,居然落到了做燒火棍的地步,想必會從墳墓裡氣得活過來又死過去吧!
這一日午間,大竹峰眾人坐在用膳廳中,田不易最遲走了進來,坐到位置上,抬眼向眾弟子看去,當目光落到張小凡身上時,他停了一下,張小凡低下了頭,田不易隨即移開了目光。
「昨天的事,你們都看到了?」田不易淡淡地道。
眾人默然,只有宋大仁陪笑道:「是,師父大展神威,出手懲戒那兩……」
「放屁!」田不易忽然一聲大喝,聲震全場,眾人噤若寒蟬,只聽田不易怒道:「昨日之事,你們該當看到別脈師兄弟的深厚修行,不說那個齊昊了,就連剛入門三年的小傢伙,居然也勝過了你們大多數人,跑到大竹峰上來撒野了。你們知不知道?」
眾人一片沉默,只有張小凡突然抬起了頭。
田不易冷冷道:「七脈會武轉眼即至,你們這些不成器的傢伙,從今日起全部閉關,不修到一個樣子出來,看我不剝了你們的皮!」
眾人面有苦色,卻一字也不敢說,田靈兒小心翼翼地問道:「爹,那我就……」
「你也一樣!」田不易斷然道。
田靈兒嘴角一撅,正要說話,卻被母親暗中扯了一下。她轉頭看了看蘇茹眼色,原本到口邊的話又縮了回去。
田不易的話聲在守靜堂中迴響:「以後除了老七負責飲食,你們在這一年半中,全部不得外出,閉關修習,知道了嗎?」
就這樣,時光匆匆,大竹峰平靜的氛圍下,卻籠罩上一層前所未有的緊張,所有的弟子都專心地修習著道法,除了一隻悠閒的黃狗、一隻調皮的灰猴和一個無聊的廚師。[/size][/color] [color=Green][size=4]第三章 驅物
「汪汪汪!」
「吱吱吱吱!」
犬吠聲與猴子的尖叫交織在一起,迴盪在青雲山大竹峰上,打破了這裡的寧靜。張小凡手拿著那根黑色的燒火棍,衝出廚房的門,大怒:「死狗!死猴子!有種你們別跑!」
猴子小灰嗖的一下跳到大黃狗的背上,早已蓄勢的大黃撒開四腳就跑,張小凡追之不及,眼睜睜看著小灰做著鬼臉,把一塊香噴噴的肉骨頭放到大黃的嘴裡。
大黃興奮得狗顏大悅,若不是兩排牙齒要咬著肉骨頭,只怕早就笑得狗牙也掉下來了。
「呼!……」
張小凡一臉沮喪,憤憤不平地走回廚房。自他十四歲那年掌管廚房,手藝令所有人刮目相看,而大黃以其「得道老狗」的道行,也忍不住垂涎張小凡手中美味,尤其是張小凡用來熬湯的肉骨頭,噴香鮮美,更是大黃夢寐以求的大餐。
不過張小凡熬湯是給人喝的,大黃「年齡」雖大(田不易從小養大),資格更老,卻得不到應有的待遇,往往垂涎三尺卻不可得。
直到牠與猴子小灰熟悉之後,大竹峰上便時常出現了上面的那一幕,一直持續了兩年,任由張小凡把肉骨頭藏得多麼隱秘,只要有大黃的鼻子加上小灰的靈活,這一場肉骨頭之爭便往往以張小凡的失利而告終。
兩年時光,匆匆而過,實際上也就是一年半的時間,張小凡已長成了十六歲的少年,身子更高,如今已比師姐田靈兒高出半個頭了。
這段時間裡,因為田不易當初的嚴令,大竹峰上所有的弟子都閉門苦修,除了下山遊歷的老六杜必書,便只有張小凡這個廚師最是清閒了。
兩年來,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張小凡一直獨自修習,只是讓他自己也不相信的是,按照大師兄宋大仁傳授給他的法訣,他只用了一年的時間,似乎就修習完成了玉清境第二層──煉氣。
他心中疑慮,但終究沒有去問田不易,而宋大仁、田靈兒等人一直專心閉門修習,無暇顧及他事,和他最要好的杜必書又下山去了,所以他只把這個問題藏在心間。
可是接下來的卻有一件大大的難事擺在他的面前,田靈兒私下給了他第三層的法訣,他很清楚這是大犯門規的事,可是,每當夜深,他獨自一人,站在小院中仰望夜空時,都會想起一句話──你再練也是比不是齊昊師兄的!
十個夜晚之後,他開始修習第三層的法訣!
太極玄清道中,玉清境一到三層是所有術法的根基,難度也是漸深,與前兩層「引氣」、「煉氣」不一樣的是,第三層的法訣「元氣」,已著重於修煉太極元氣。
法訣云:「太極元氣,函三為一。極,中也;元,始也,行於十二辰……此陰陽合德,氣鐘於子,化生萬物者也。」(註:語出「漢書.律歷志」)
青雲門中弟子,修習到這個境界時,都會明顯地呈現出一個分水嶺,資質高低一目瞭然。
聰慧之人往往勢如破竹,一舉突破進入到更高的「驅物」境界,從此打下修煉仙道的堅實基礎,而稍差的弟子往往便停滯不前,荒廢一生的也所在多有。
張小凡入門至今也有五年,這些事自然在與師兄們談話間聽了無數次,但是很明顯的,所有的師兄都把他劃在了「稍差」的那一類。
他重新走回廚房,來到灶邊,加滿了水,然後往灶間繼續加上柴火,準備燒些開水。
明黃的火焰重新旺盛起來,張小凡拿著他那根已經用了兩年的可憐的黑色的「燒火棍」,撥弄著灶間木柴,待火勢穩定燃燒後,他的目光便慢慢落到了手中的這一根燒火棍上。
不過這可不是他發現了什麼,而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在發呆。
通體玄黑色的燒火棍除了頭上的那顆圓珠外,只有一尺來長,唯一有些異常的是在燒火棍黑色之下,隱隱有著如血絲一般的脈絡,尤其是在短棒與圓珠相介面處更是明顯,有時候看起來幾乎讓人覺得這兩個東西似乎是用人血融接在一起的。
張小凡全身忽地一抖,剛才腦中閃過人血融接的這個念頭令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這些年來,他已慢慢淡忘了當年的那一次幽谷之行,只是偶爾深夜夢迴,卻會突然夢見那次的古怪經歷,醒來後一身大汗。
那個時候他覺得自己很是孤單,一個人面對著未知的猙獰,一個人面對著黑暗的死亡。每到這個時候,他總是難以抑制自己莫名的情緒激動,帶著一絲狂熱的衝動,忍不住竟會有殺戮的感覺。
甚至於,他在黑暗中,重又回想起多年前,普智和尚在那個破碎的草廟邊上,看著他時眼中那種異樣的狂熱!
張小凡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竟會有這樣奇怪的感覺,但是幸好他還有一個方法能夠平靜自己悚然的心──大梵般若!
這套佛門無上法訣有著鎮懾邪靈、滌清心境的妙用,他修習了五年,最大的用處便是用來壓下這兩年來莫名其妙出現的奇怪情緒。
「啪!」
張小凡頭上一痛,一物落到地上,卻是一枚松果,張小凡怒氣上衝,返身大怒道:「死猴子,你別讓我抓到……咦,你是……啊!六師兄!」
張小凡一躍而起,只見在門口處站著一個人,中等身材,精幹面容,笑容滿面,背上一個小包袱,不是許久不見的老六杜必書又是誰?
杜必書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張小凡,口中嘖嘖道:「厲害啊!才幾年時間,你這小子就長得和我一樣高了。」
張小凡快步走了上去,用力抓住杜必書的肩膀,笑道:「六師兄,怎麼去了這麼久時間,我們大家都很想你呢!」
杜必書笑道:「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張小凡隨即問道:「師父、師娘知道你回來了嗎?」
杜必書道:「沒有,我剛回來,看見這裡廚房中有煙,就先過來看看,呵呵,我就知道你這小子在這裡幹活。幾年不見,有沒有想我啊?」
張小凡心裡高興,連連點頭。杜必書摸了一下他的頭,忽然悄聲道:「走,陪我去見師父。」
張小凡愣了一下,道:「為什麼還要我陪你去?」
杜必書苦著臉,道:「師父當初讓我下山,說好了一年為限,可是我多玩了,呃!不是,我多尋找了半年時間,才找到好的材料煉製法寶,只怕要被師父罵了。你陪我去吧!」
張小凡瞪了他一眼,道:「那你還說是先來看我,對了,六師兄,你煉的是什麼法寶啊?」
杜必書乾笑道:「呵呵,我當然是先來看你的,小師弟,走吧!走吧!」說著拉著張小凡就走。
過了一會,正躲在某個角落大啃肉骨頭的大黃與靠在牠背上抓虱子的小灰,同時都聽見守靜堂那裡傳來了一聲怒吼:「不肖之人,氣死我了!」
晚飯時分,大竹峰眾人這兩年首次大團圓,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待眾人坐定,田不易卻仍是一臉怒氣,眾弟子在與杜必書打完招呼後,都忍不住悄悄問他:「老六,怎麼師父見了你就生了這麼大的氣?」
杜必書面色尷尬,顧左右而言他,而坐在他身旁的張小凡,卻是一臉笑意,只是不敢笑了出來,樣子頗為古怪。
這時,坐在對面的田靈兒終於忍不住了,第一個向田不易問道:「爹,六師兄好不容易回來,你怎麼還生這麼大的氣啊?」
杜必書悄悄抬眼看了看田不易,田不易一瞪他,嚇得杜必書連忙低下了頭。田不易哼了一聲,道:「老六,把你自己的法寶擺出來給大家看看啊!」
杜必書張了張嘴,吶吶說不出來,舉目向師娘蘇茹看去,卻見蘇茹微笑道:「必書,你就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吧!也讓大家知道一下你師父怎麼生氣的?」
杜必書眼見推遲不掉,磨磨蹭蹭地拿過自己的小包袱,抖了兩下,從中間拿出幾件事物,放到桌上。
眾人一個個眼睛也不眨,直直盯著,生怕漏掉什麼一樣,用膳廳中,一時安靜之極。
只見在飯桌之上,放著三個似乎是用什麼堅硬木料做成,有半個拳頭大小的東西,成六面正方形,通體白色,上邊還雕刻著各種點數,卻是三個骰子。
眾人呆若木雞,啞口無言,片刻之後嘩然大笑。
杜必書滿臉通紅,田不易看著他,一臉怒氣,口中怒道:「朽木不可雕!」
蘇茹卻在這時笑著搖了搖頭,道:「算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骰子就骰子吧!反正這法寶也是他自己用的。」
田不易瞪了徒弟一眼,對蘇茹道:「妳怎麼知道他不是用這個去行騙?」
杜必書嚇了一跳,連忙道:「師父,師娘,徒兒絕不敢做這下流無恥之事。只是年前在南方赤水之畔找到一棵千年三珠樹(註一),極有靈氣,取其精華雕刻了這三顆骰子,完全是一時興起,絕沒有想到其他……」
田不易怒氣兀自不止,道:「你高興了,哼,你修煉其他的倒也罷了,如今煉出了一付賭具出來,等到一個月後的七脈會武比試,你這上台一亮相,我還有臉嗎?」
杜必書不敢再說,蘇茹搖了搖頭,低聲道:「不易,這是他自己喜愛的東西,別去逼他。你還記得萬師兄……」
田不易忽然一震,轉過頭來看著蘇茹,蘇茹輕嘆了一口氣,對杜必書道:「必書,你是知道的,我與你師父從來也沒有強迫你們一定要像其他各脈師兄弟一樣修煉仙劍,但法寶往往關係甚大,你們自己要小心從事。」
杜必書偷偷看了一眼田不易,卻見師父臉色不愉,正在生著悶氣,哪還敢多話,連連點頭道:「是,是。」
蘇茹又看了一眼丈夫,然後對眾人道:「時間過得真快,下個月就是七脈會武大試了。到時候我們會一起去長門所在的通天峰,你們早些做準備吧!」說到這裡,她美麗溫柔的臉上忽地一肅,疾言道:「這一次可不要再讓我和你們師父失望了,知道了沒?」
眾弟子心頭一跳,齊聲道:「是!」
「師、師娘。」夾雜在眾人響亮的回答聲中,一個不協調的微弱聲音冒了出來,蘇茹看去,見是最末的老七張小凡,皺了皺眉,道:「怎麼了,小凡?」
張小凡小心翼翼地道:「那您剛才的意思是不是說我也去啊?」
蘇茹一怔,瞄了田不易一眼,臉上浮起了笑容,微笑道:「是啊!你不也是大竹峰一脈的弟子嗎?」
張小凡大喜,歡呼跳起,與旁邊的杜必書擊掌相慶,渾然不管田不易在遠處冷言冷語道:「反正有九個名額,就算給白癡一個,還是浪費了一個,不用白不用。」
入夜,張小凡回到屋中,便看見大黃與小灰老早就跑到自己床上休息了。
從一年半前,大黃就因為和小灰要好,也搬到了張小凡房裡睡覺,剛開始時還嚇了田不易一跳,到處找不到愛狗,最後知道了原委,哼了一聲,不說什麼就走開了。
張小凡見師父沒有責怪,也就沒趕大黃出去(實際上是趕不出去,一張床大黃佔了一半,小灰佔了一半的一半,便可以知道這個屋子主人的心情了)。
不過時間久了,大概擠得習慣了還是混熟了,張小凡也不再對大黃和小灰與自己同睡發牢騷。
這夜,他心情極好,走進屋子坐到桌旁,眼睛一瞄,卻見大黃懶洋洋地趴著,小灰卻不知什麼時候又去過廚房,把他那根黑色的燒火棍又偷了來,在大黃身上磨蹭著。
他心中一動,隱隱覺得小灰似乎對這根燒火棍很感興趣,不過他現在可沒心情去想那麼多,他心中完全被師父意外地允許他參加七脈會武的喜悅充滿了。
如果大黃與小灰這個時候看向張小凡,便會看見一個兩眼發光的人類了。
張小凡眼睛看著這一猴一狗,但口中卻似乎是對著空氣說話:「你看,我竟然有機會去參加七脈會武,真是太好了。師父他老人家真是寬宏大量,就算我笨還是帶我去長長見識,呃,到時說不定就能見到驚羽了。」
說到這裡,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低聲自言自語道:「不過真的上台比試,只怕會給師父他丟臉吧!算了,該怎樣就怎樣吧!大黃,小灰,你們說是不是?」
「吱吱吱吱!」
張小凡抬眼看去,卻見小灰心思都在大黃的皮毛裡,細心的抓著虱子,只叫了幾聲來應付他,而大黃更乾脆,連兩隻狗耳朵都搭了下來,看都不看他一眼。
「死狗!」張小凡憤憤不平地罵道,忽地眼前一黑,卻是小灰突然把手中的燒火棍給砸了過來。
他嚇了一跳,連忙閃開,燒火棍砸到桌子,跳了兩下,掉在了地上。
「吱吱吱吱、汪汪汪!」這一次大黃狗和小灰猴的聲音倒是成了交響樂,張小凡衝著那兩隻畜生做了個鬼臉,恨恨坐下,不知怎麼,腦中忽又浮現出兩年前齊昊在大竹峰上的英姿。
「凝冰成牆啊!」張小凡低低地念了一句,他沒有修煉時還好,但這些日子他修行漸深,卻更是深深體驗到要達到齊昊那個境界的艱難與高不可攀。
他又想起了那個夜晚,田靈兒在這個房間的燈火旁,那溫柔卻熾熱的眼眸!
他的心那一刻像是被尖銳的針紮了一下。
地上的燒火棍安靜地躺在那兒,旁邊傳來了猴子與黃狗的嬉鬧聲,張小凡忽然覺得,自己與這燒火棍竟是這般相像,就連燒火棍倒在地上,在他眼中,彷彿也帶了幾分孤獨。
「唉!」他嘆了口氣,試圖想像著自己能夠到達那種境界的情形,然後以一種完全放鬆的、絲毫沒有在意的姿勢,平生第一次地做出了青雲門弟子做了無數次的「驅物」動作──向地上的燒火棍招了招手。
那一個瞬間,彷彿就是永遠。
張小凡很正常的,甚至沒有一點傷心,理所當然地準備接受了自己的失敗,然後,他看見地下的那根燒火棍動了一下。
就那麼輕輕的、微微的,像是沉眠許久方才醒來一般的,動了一下![/size][/color] [size=4][color=Green]第四章 赴會
這天早上,青雲門大竹峰上人人興高采烈,尤其是眾弟子,個個面帶笑容,雖然也不乏些緊張,不過也多半淹沒在興奮中了。
眾人之中,參加過上次青雲門七脈會武的只有大師兄宋大仁以及老二吳大義、老三鄭大禮、老四何大智,至於老五呂大信、老六杜必書都是田不易這幾十年間新收的弟子,而年紀輕輕的田靈兒和張小凡,就更沒有見識過青雲門這一甲子一次的大盛事了。
田靈兒此刻最是高興,趁著田不易夫婦在做最後準備,纏著經驗最豐富的宋大仁,唧唧喳喳問個不停:「大師兄,七脈會武真的有那麼多同門去嗎?」
宋大仁面帶笑容,顯然心情也是極好,道:「不錯,七脈會武乃我門最大的盛事,同門各脈無不視之為頭等大事。而且能夠入選代表各脈出戰的各位同門師兄師弟,無不是佼佼出眾的人物,那個場面的壯觀刺激就不用說了。」
這時老四何大智在一旁聽到,走了過來,對著田靈兒偷偷眨了眨眼,笑道:「小師妹,妳有所不知,其實大師兄還有話沒有說出口呢!」
田靈兒「呀」了一聲,不理宋大仁一臉訝然,追問道:「什麼呀!四師兄?」
何大智微笑道:「會武大試現場,同門中數以百計之人圍觀,勝者站在台上掌聲雷動,那份得意是跑不了了,但若是有些美貌新進的別脈年輕師妹為大師兄風采折服,尖叫歡呼,那豈不更是人生一大快事?」說到這裡,他一臉正經地轉向宋大仁,道:「大師兄,你說是也不是?」
宋大仁臉上突然一紅。
田靈兒看在眼中,著實奇怪,道:「大師兄,你幹嘛突然臉紅了?」
宋大仁把頭搖得像波浪鼓一般,連連道:「沒有,沒有,我哪有紅……」
何大智咳嗽一聲,卻見周圍其他的師兄、師弟不知何時都圍了過來,年紀輕的如杜必書和張小凡都不甚了了,但吳大義與鄭大禮卻都是面帶微笑。
他便笑道:「哎呀!二師兄和三師兄也在這裡,最近我的記性不佳,好像在上屆大試中,大師兄連勝兩場進到第三輪時,有一位年輕貌美的同門師妹,咦,名字給忘了……」
吳大義立刻接著道:「啊!我也記不大清楚了,不過好像是小竹峰上的一位同門師妹,相貌那是極美的,不過名字嘛……」
鄭大禮滿臉笑意,道:「名字嘛!我們都是忘了,不過當天場中鼓掌拍得最大聲,和大師兄眉來眼去的那個人的樣子,我們都還是記得的。」
「嘩!」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田靈兒帶頭拷問:「大師兄,是哪一位同門師姐,居然對你這麼好?」
宋大仁滿臉尷尬,狠狠盯了何大智一眼,乾笑道:「沒、沒有這回事,妳別聽四師兄亂說,小竹峰的文敏師妹只不過是看在師娘份上,才為我們多喝彩加油了幾聲。」
「咦?」何大智立刻道:「大師兄,這就怪了,我與二師兄三師兄都不知道那人的姓名,怎麼你立刻就把人家的名字給說出來了?不過說起來文敏師姐對大師兄那個好啊……」
眾人哄堂大笑,宋大仁自知失言,更知道論詞語鋒利遠遠不如何大智這個大竹峰門中第一精明之人,說多錯更多。
當下他哼了一聲,仗著臉皮頗厚,乾笑道:「無聊之人,嘿嘿,我去看看師父、師娘好了沒?」
田靈兒還待追問,卻見宋大仁溜的比風還快,一眨眼就看不到人影了,只得一把抓住何大智,水靈靈的大眼睛滿是興奮之色,道:「四師兄,你快說說,那個文敏師姐到底長得如何?」
何大智笑道:「小師妹,妳不是常與師娘回小竹峰看望水月大師的嗎?怎麼會從沒見過文敏師姐,她可是水月大師的得意弟子呢!」
田靈兒搖頭道:「我與娘去小竹峰時都是直接去見水月大師,難得認識幾個同門師姐,你快點說嘛!」
何大智笑道:「別急,別急,今日我們去長門通天峰參加七脈會武,妳多半便見得到她了。」
田靈兒「哦」了一聲,眼珠一轉,彷彿醒悟什麼,道:「難怪我一早起來就看大師兄整個人神采奕奕,原來是心懷鬼胎!」
眾人一呆,隨即明瞭,放聲大笑,田靈兒自己也笑,原本對七脈會武有的一點點緊張也化作了無形。
她眼光移動,只見眾人都是笑容滿面,心情頗好,但當她看到張小凡時,心中卻是忽然一怔,張小凡臉上雖有笑容,但這些年來田靈兒與他最是親近,一眼便看出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趁著眾人笑談得起勁,田靈兒偷偷把張小凡拉到一旁,低聲道:「小凡,你有什麼事嗎?」
張小凡怔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終於還是道:「我沒事,師姐。」
田靈兒看了看他,逕直道:「什麼東西,給我看看?」
張小凡猶豫了一下,把懷中之物拿了出來,給田靈兒看了一眼,田靈兒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卻更是驚訝,道:「你把這根黑呼呼的燒火棍帶著身邊做什麼?」
張小凡見田靈兒滿臉訝色,但容貌中就算帶了些許嗔怒,竟也是那般美麗,吶吶道:「師父恩典,讓我也去見識一下,我修為淺,沒什麼法寶,也不會用……」
田靈兒恍然大悟,卻又忍不住失聲而笑,道:「啊!呵呵,是這樣啊!那你就帶著這、這燒火棍去參加七脈會武嗎?青雲門兩千年來,出了個煉骰子法寶的六師兄本來就古怪了,沒想到、沒想到你,你居然、居然帶了根燒火棍去……哈哈哈哈,我,笑死我了。」
站在一邊的大竹峰各弟子聽見田靈兒突然笑得起勁,紛紛走了過來,問明情由,忍不住又是一陣大笑,張小凡眼見周圍都是笑容滿面、開心的師兄師姐,心頭卻忽然一陣憤怒。
這深心處的怒意眨眼即過,可是它那般強烈,幾乎令張小凡為之窒息。
他低下了頭,緊緊握住那根難看的燒火棍,那一份熟悉的冰涼傳上他的掌心。
「小凡,」田靈兒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對不起了。」
張小凡身子一震,抬起了頭。
田靈兒道:「我本來想給你件寶貝撐撐門面的,免得你出去被其他同門笑話。可是這些日子娘逼我修行逼得太緊了,我就給忘了。」
張小凡下意識地搖頭,道:「師姐,妳修行要緊,不必再念及我了。」
田靈兒拍拍他的肩膀,微笑著道:「不過也沒什麼,大家都知道你的本事,這一次去就當是長長見識了。」她壓低了聲音:「如果有什麼人欺負你了,你一定過來和我說,哼,我立刻為你出頭。」
張小凡看著師姐親切的目光,絲毫不懷疑她的諾言,甚至於周圍所有人言談中的善意,他也感覺得到。
可是,可是,是什麼情緒依然如此澎湃,是什麼樣的火焰在深心處熊熊燃燒,以至於幾乎令他無法呼吸?
田靈兒依舊笑嘻嘻的,拍著這個她最喜愛的小師弟的肩膀,悄聲道:「告訴你吧!通天峰上好玩的地方可多了,這一次去我們偷偷跑去玩,好不好?」
張小凡眼前晃動著那美麗容顏,忽然間竟不敢直視她的容顏,低下頭,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煩惱,少年心事,彷彿百感交集,低聲道:「是,師姐。」
田靈兒展顏微笑,忽聽身後何大智道:「師父和師娘來了。」
眾人轉身看去,只見從守靜堂中,田不易和蘇茹走了出來。田不易一身天藍長袍,氣度頗是莊嚴,若不是身子稍矮,肚子又稍大了些,倒真有讓人肅然起敬的宗師氣派。
至於蘇茹,則是讓眾人眼前一亮,平素就姿色過人的她,今天一襲淡綠衣裙,頭上玉鏤花,金釵頭,眉若遠山含黛,膚似凝脂白玉,目光如水,紅唇帶笑,當真是傾倒眾生。
宋大仁跟在他夫婦二人身後,面色再正經不過了。只不過眾師弟一看見他,個個面上就浮起不大正經、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來了。
而在宋大仁身後,黃狗大黃和猴子小灰也跟了出來。小灰現在似乎已經習慣了坐在大黃背上,這時一看見張小凡站在前方,「吱吱吱吱」叫了幾聲,從大黃背上跳下,竄到張小凡這裡,三下兩下蹦上了他的肩頭。
田不易看了看眾弟子,點了點頭,道:「走吧!」
說罷,他右手一揮,掌心法訣引處,赤光一閃,他那柄久負盛名的仙劍「赤靈」祭起,赤芒萬丈,端的是仙家至寶。
田不易正要踏前,忽然間褲管卻被人拉了一下,回頭看去,卻是被大黃咬住了,只見這只他從小養大的黃狗搖頭晃腦,嘴裡「嗚嗚」(咬著褲管)叫個不停,尾巴搖得起勁,一雙狗眼更是眨也不眨,直盯著田不易看。
田不易猶豫了一下,嘴裡含糊說了一句,但還是袖子一揮,將大黃捲了起來,隨即飄身到赤靈劍上,與蘇茹打了個招呼,當先破空而去。
蘇茹輕笑搖頭,對眾人道:「你們也來吧!」頓了一下,又對宋大仁道:「大仁,小凡修為不夠,你帶著他走。」
宋大仁點頭道:「是。」
蘇茹點了點頭,也不見她如何作勢,一道淡綠光芒閃過,彷彿與她的衣裳相配一般,載著她直上青天,追著田不易那道赤光而去。
大竹峰眾弟子中,吳大義、鄭大禮與呂大信修行也沒有達到第四層,不能驅御法寶,當下宋大仁走向張小凡,其餘的何大智、杜必書與田靈兒一人帶著一個,各自上路。
眾人之中,田靈兒的法寶是「琥珀朱綾」,何大智修煉的法寶是一枝「江山筆」,倒很合他平素愛書的習性,不過最搞笑的莫過於老六杜必書的骰子法寶了,一經祭起,白光閃處,三顆骰子滴溜溜放大了十倍,在空中轉個不停,各種數字輪番出現,若論天下賭具,再也無過於此。
老五呂大信小心翼翼地上前細看,苦著臉向杜必書道:「老六,你這東西該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吧?」
杜必書眉毛一挑,嬉皮笑臉道:「五師兄,不如我們打個賭,若是從天上掉下來就算你贏,我就……」
呂大信「呸呸呸」道:「那我還敢贏這個賭嗎?」
杜必書一愣,道:「那倒也是!」
宋大仁走到張小凡身前,微笑道:「小凡,你準備好了嗎?」
張小凡正要點頭,忽然間肩頭的猴子小灰卻尖叫起來,二人吃了一驚,卻見小灰一會手指指天上,一會對著張小凡指指自己,張小凡愣了一下,道:「你也要去?」
小灰立刻咧嘴笑了起來,張小凡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宋大仁,宋大仁想了想,笑道:「反正師父都帶大黃去了,我們也帶小灰去吧!」
張小凡心中歡喜,點了點頭,小灰更是歡喜不已。
宋大仁轉身對其餘人道:「我們也走吧!不然遲到了師父又要罵了。」眾人答應一聲,各自御著法寶走了,田靈兒臨走時還到張小凡身旁叮囑了一句:「小心啊!要抓緊師兄。」
張小凡點了點頭,道:「知道了,師姐。」
田靈兒對他笑了笑,法訣一引,琥珀朱綾霞光頓起,破空而去。宋大仁隨即祭起了自己的法寶仙劍「十虎」。
他是大竹峰一脈的大弟子,雖然師弟們修煉的法寶不一而同,但他還是修煉仙劍。
「十虎」仙劍呈通體黃色,長四尺,三指寬,在仙劍中體型算是比較大的,不過可惜法寶威力不能以體型來計算。
當下宋大仁把張小凡拉了上來,張小凡以前有過搭乘田靈兒琥珀朱綾的經驗,入腳處「十虎」向下一沉,隨即穩住,他已不太驚慌,倒是猴子小灰似乎知道什麼,緊緊抓住了張小凡的頭。
宋大仁微微一笑,道:「小師弟,我們走了。」
說著,他右手法訣向天一指,只聽「十虎」仙劍劍身發出一聲低低震響,原本平平飄蕩在離地一尺的仙劍忽地升高三尺,張小凡下意識地抓緊了宋大仁。
這時,一陣山風吹來,「十虎」劍劍尖緩緩向上翹起,到了約莫有翹起七分,張小凡完全是靠緊拉著宋大仁才不至於掉落下去時,一聲尖嘯響處,「十虎」筆直向天疾衝而上。
張小凡站在仙劍之上,緊緊抱住宋大仁,心中雖然緊張,但無論如何也捨不得把眼睛閉上。
只見大竹峰青翠的山峰離自己越來越遠,忽地眼前一白,一片白茫茫的,竟是穿入了厚厚的白雲之中,再也看不清什麼東西。
這時上下前後都是茫茫雲氣,大風呼嘯不停,刮臉生疼,張小凡身子微微顫抖,半是緊張,半是激動。
馳騁於青天白雲間,這是何等的夢想!
雲海茫茫,也不知行了多久,正當張小凡心情慢慢要平復下來的時候,彷彿要再一次的給他驚奇,「十虎」仙劍在破空的尖銳呼嘯聲中,衝出了雲海。
那一片無垠的藍天,如倒懸的深海,藍得幾乎是純淨的,無邊無際,壯觀雄偉。
當他們衝出雲海,腳下的白雲彷彿水花,隨著他們的去勢泛起長長雲氣,似乎依依不捨,又如大河微浪,飄起半空,然後再緩緩落下,回到雲海之中。
長空如洗,「十虎」仙劍沖天而起,直到離腳下那茫茫雲海又有了幾乎三百丈的高度,宋大仁才將劍身放平,開始向通天峰方向直行而去。
遠處,一座高聳入雲,不,高聳入天的雄偉山峰,傲然屹立。那裡,白雲飄渺處,隱隱有鐘聲迴盪在這蒼穹天地。
通天峰,彷彿真的通往青天。
張小凡屏住了呼吸,放眼遠眺,無垠的青天下,雄偉的山峰旁,飛舞縈繞著無數道各色光芒,越接近通天峰,這些光芒就越是密集。
張小凡知道那些都是青雲門中弟子驅用的法寶,因法寶五行之分而有各種不同顏色,看去五彩繽紛,極是漂亮。
但見這些道光芒如彩石落雨,紛紛湧向那座山峰,景象蔚為壯觀。
而他們與「十虎」仙劍一道,也很快融入了這五彩繽紛的洪流之中。
伴著呼嘯聲,宋大仁帶著張小凡御劍落到了一片巨大的廣場之上,一落到地上,猴子小灰便東張西望,隨即從張小凡肩膀跳下,在廣場上跳來跳去,興奮不已。
張小凡也不去管牠,放眼看去,只見這裡白玉為欄,仙氣陣陣,廣場中央有九個大銅鼎,成三三之數擺放中間。最令人吃驚的,便是這廣場之上,雲氣蒸騰,行走時如在雲中,使人有成仙的感覺。
張小凡看在眼裡,倍覺眼熟,記起這裡是當初自己初上青雲山時到過的所謂「青雲六景」中的「雲海」。
五年不見,這裡一如既往,沒有什麼變化,還是那麼美麗飄渺,只是今日卻比五年前熱鬧了許多。
廣場之上,此刻已是熱鬧非凡,青雲門前來參加七脈會武的弟子們估計都暫時停在這裡,遠遠看去,人頭聳動,怕沒有數百人。
站在這廣場上的人物,多數身著青雲門服裝,有道有俗,有男有女,其中年輕一輩尤多,英氣勃勃之人在所多有,可見這些年來青雲門勵精圖治,大力栽培年輕弟子。
雖然廣場上站了數百人,但依然顯得很寬敞。
宋大仁舉目四眺,忽聽遠處一個清脆聲音喊道:「大師兄,我們在這兒。」
宋大仁與張小凡看了過去,正是大竹峰眾人,喊話的不用說是田靈兒了,他們站在廣場中間一個巨大銅鼎旁邊,田靈兒正對著他們揮著手。
宋大仁應了一聲,與張小凡走了過去。
一路之上,張小凡向四周張望,只見廣場上其他各脈弟子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個個看去興高采烈談論著什麼,想來無不是對即將到來的會武大試充滿期待吧!
他們走到跟前,站在田靈兒身後的何大智首先道:「大師兄,這一路還順利吧?」
宋大仁微笑道:「這裡又不是第一次來,還能有什麼事?」
田靈兒看了張小凡一眼,笑道:「小凡,路上的景色還好吧?」
張小凡回想起剛才在青天之上那壯觀到動人心魄的景色,衷心道:「漂亮極了。」
田靈兒嘻嘻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以後你自己努力些,等煉了法寶學會了御空而行,讓你自己天天飛上青天去看個夠。」
張小凡沒有說話,但面露笑容,重重點頭。
宋大仁向周圍看了一下,向何大智道:「四師弟,師父和師娘他們呢?」
何大智道:「我們幾人跟著師父、師娘到了這裡,接待的長門道兄就把師父、師娘引到上面玉清觀去了,說是七脈首座長老要聚會一下,商量一些會武大試的細節。師父吩咐我們就在這裡等候。」
宋大仁點了點頭,隨即招了招手,把眾師弟召到身邊,向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我怎麼看著其他各脈面生的師兄弟好多,你們先來這裡一會了,有沒有什麼消息?」
何大智搖了搖頭,道:「我也有這個感覺,看來這些年同門各脈收了不少新人。」
老二吳大義看了一下周圍,道:「新人是不少,不過我估計等明日上台比試的,多半還是以前修為精深的各位師兄,畢竟修行經驗上還是他們……」
宋大仁忽然嘆了口氣,道:「二師弟,未必如此,你還記不記得兩年前龍首峰派來傳信的那個年輕弟子林驚羽?」
吳大義一怔,隨即默然,眾人相看一眼,都沒有說話,只有張小凡心中忽地有一股複雜的情緒掠過,似是歡喜,似是羨慕,彷彿還帶了一分嫉妒。
「那廝算個什麼東西?」忽然間有人冷冷地道。
眾人吃了一驚,卻見說話的正是田靈兒,只見她一張俏臉微微漲紅,美目圓睜,恨恨道:「他不來參加這次比試也就罷了,若他敢來,最好就叫他遇上我,到時候我再與他分個勝負!」
大竹峰眾人面面相覷,老六杜必書一向機靈,反應極快,笑道:「小師妹說的極是,若是真有這麼巧,嘿嘿,各位師兄,不若我們來打個賭,看看誰輸誰贏……」
「去去去!」站在他身旁的老五呂大信一腳把他踢開。
宋大仁笑了一下,正想說些什麼,忽聽身後一聲輕咳,有一個女子輕聲道:「宋師兄,許久不見了啊!」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五章 怒獸
宋大仁忽然如受重擊,怔了一下,這聲音縈繞在耳,便如仙樂一般,片刻之後他如夢初醒,閃電般轉過身來,只見身後站著五、六位女弟子,看她們的服飾是青雲門中一向只收女弟子的小竹峰門下。
而當先出排對著他們的,是一位瓜子臉的美貌女子,秀髮如雲,肌膚如雪,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笑意。
張小凡看了看那女子,正想回頭問問是哪一脈的同門師姐,不料回頭一看,卻見從吳大義到鄭大禮再到何大智,個個面上都有詭異的笑容,心念一動,再看宋大仁的樣子,卻見這平日精明能幹的大師兄一臉傻笑,呆呆的樣子,似乎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轉念想了想,便把這女子的身份猜了出來。
果然,一旁的何大智等人正待要看好戲,不料宋大仁突然陷入了癡呆境界,那副呆樣不但大竹峰眾人受不了,就連對面小竹峰的各位女弟子也是掩嘴偷笑不已。
站在宋大仁前邊的那美貌女子臉上微微一紅,低聲叫了一聲:「宋師兄。」
宋大仁還沒反應過來,大感不耐煩的何大智已然介面道:「哈哈,文敏師姐,妳、我也是多年不見了,近來可好啊?」
文敏美目移到這精瘦之人身上停了片刻,便微笑道:「這位是何大智何師兄吧?」
何大智連連點頭,道:「正是在下,文師姐好記性,妳我只在一甲子前見過一面,居然也記得在下,真是讓我受寵若驚了。」
文敏微微一笑,道:「何師兄在上次比試中力抗強敵,大顯身手,我自然是記得的。」
何大智臉上一紅,上一屆的七脈會武,他在第一輪比試中就遇上長門通天峰的一位高手,雖然竭盡全力,還是敗下陣來,不過他為人精明,當下一笑帶過,道:「那些陳年往事,不提也罷,小弟這些粗淺修為,與文師姐還有我們大師兄相比,那是遠遠不及的。說起來,自從上次大試之後,我們大師兄可是時時掛念著妳呢!」
文敏臉上微紅,卻不答話,只用眼角瞄了一下宋大仁,不過她身後那幾個年輕的師妹卻已經笑了出來。
宋大仁一個粗豪的大漢,此刻卻窘迫的像個害羞的少年,連忙抗聲道:「沒,沒有,我哪有時時……」
「什麼?」他話沒說完,便被對面文敏身後一個年輕女子打斷:「那麼你是不掛念我們文敏師姐了?」
宋大仁心中一跳,偷偷抬眼看了文敏一眼,只見文敏也正看著他,一雙美目眨也不眨。
他心中著急,衝口而出道:「不、不是的,我有掛念著……」
「哈!」
大竹峰和小竹峰眾人一起哄笑,尤其是文敏身後幾個年輕女子,笑得尤其燦爛大聲,惹得附近的其他各脈弟子也往這裡多看了幾眼。
何大智待眾人笑聲稍止,正色對小竹峰各位女子道:「各位師姐,其實我們大師兄的意思是這樣的,他不是不掛念文敏師姐,但也沒有時時掛念著……」
「那是什麼呀?」小竹峰一個女弟子高聲笑問。
何大智向那女子看了一眼,微笑道:「他是過了一刻便記了文師姐一次,過了一刻又念了她名字一次,所以才說沒有時時掛念著。」
眾人大笑,宋大仁狠狠瞪了何大智一眼,眼角卻看向文敏,只見她嘴角含笑,卻似乎沒有什麼生氣,心中不由得暗暗有些歡喜,嘴裡卻吶吶道:「文師妹,他們就是愛開玩笑,妳、妳別在意。」
文敏笑了一下,轉過頭去先攔住了身後那些笑得花枝亂顫的師妹,然後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宋大仁苦著臉,嘴裡「我、我、我」了幾聲,卻說不出什麼話來,看他這副樣子,那幾個女子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文敏搖了搖頭,瞪了他一眼,不去理他,走到田靈兒身前,拉起她白玉一般的手掌,細細看了看她,道:「妳就是靈兒師妹了吧?」
田靈兒奇道:「是啊!文師姐妳怎麼會知道我的?」
文敏笑道:「妳常隨蘇茹蘇師叔來我們小竹峰上看望師父,我們早就認識妳了。幾年不見,真是長得越發俊俏了。」
田靈兒握住文敏的手,笑道:「哪裡,我怎麼比得上文敏師姐妳如花一般的樣貌。」說到這裡,她壓低聲音,湊到前邊悄聲道:「我大師兄可為文師姐妳神魂顛倒了哦。」
文敏瞄了宋大仁一眼,宋大仁立刻露出一臉傻笑,她搖了搖頭,低聲道:「妳那個大師兄呀!真是個榆木腦袋。」
田靈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立刻感覺與這文敏師姐相見恨晚,當下文敏輕輕一拉,田靈兒便跟著她走到小竹峰那群女人中間,唧唧喳喳幾句聊了下來,立時便混得熟悉無比。歡聲笑語,不時從那群女人中間傳了出來,倒把宋大仁等人給晾在一旁。
宋大仁站在一旁,滿心想上前與文敏說話,一時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只得站在原地。
不說別人,便是張小凡看在眼裡,也是大搖其頭。
正在這時,張小凡忽然聽見身旁的杜必書「咦」了一聲,道:「又來了好多人啊!」
張小凡心中奇怪,轉眼看去,身子忽然一震。只見遠處走過來一群人,共有三十幾人,個個身著白衣,英氣勃勃,換句話說是趾高氣揚也無不可。
不過當先幾人卻是氣度不凡,尤其是最前一人,白衣如雪,俊逸瀟灑,不是那個齊昊又是何人?
齊昊!
張小凡盯著那群走過來的人,在心中重重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同時聽到身旁四師兄何大智忽然笑了一下,低聲道:「龍首峰一脈果然是人多勢眾。」
齊昊這時也看到了大竹峰眾人,立刻走了過來,他身後眾人也跟了過來。
走到跟前,他拱手向宋大仁笑道:「宋師兄,你、我又見面了。」
宋大仁不敢怠慢,回禮道:「齊師兄,你也來了,這次大試不知道你可有參加?」
齊昊笑道:「原本小弟是不想參加了,不過家師以為小弟修行還需磨練,命我參加,所以就厚顏佔了本脈一個名額了。」
宋大仁點頭笑道:「如此甚好,以齊師兄的人才,這次的勝者非你莫屬了。」
齊昊連連搖頭,謙虛道:「哪裡哪裡,宋師兄太過獎了。」
他二人說著門面話,張小凡卻瞪大了眼睛在齊昊身後搜尋著,果然不出片刻,便看到在齊昊身後站著的林驚羽也把目光掃來掃去,顯然也在找著什麼。
二人目光相觸,歡喜之極,同時走了出來,握住對方的手,彷彿有千言萬語,卻一時都說不出來了。
許久,林驚羽才道:「小凡,你有參加這次的大試嗎?」
張小凡點了點頭,笑道:「有,我師父對我極好,開恩讓我參加了,你呢?」
林驚羽道:「我也有參加,哼,你那個矮子師父有什麼好的,兩年前我去你那裡,他那樣對你……」
張小凡連忙道:「不,他平日裡不是那樣的,那天他只是生氣。」
林驚羽與這兒時好友難得重見,不願讓這些無聊話題打擾各自心情。當下岔開話題,笑道:「你這小子,兩年不見,倒長的這麼高了?」
張小凡捶了他一拳,笑罵道:「怎麼,就你可以長大,不許我高了嗎?」
林驚羽大笑,他二人在一旁自顧自說話,這一次再沒有什麼師長在旁邊,什麼話都說個痛快,別人也不管他們。
只是在說話間,張小凡無意間回頭一看,卻見齊昊不知什麼時候看見了田靈兒和文敏那一群女子站在一旁,正走過去打招呼,他心中沒來由的一痛,連臉色也變了。
林驚羽看在眼裡,訝道:「怎麼了,小凡?」
張小凡搖了搖頭,強笑著道:「沒事。」只是他話雖如此,眼睛卻還是看著齊昊那邊的。
齊昊這時已走到田靈兒與文敏面前,他首先笑著向田靈兒打了個招呼,道:「田師妹,還記得我嗎?」
田靈兒一直在興高采烈地和文敏等小竹峰眾人說著話,此時忽見齊昊突然出現,不知怎麼,臉上一紅,聲音也變得小聲了:「是,齊師兄好。」
遠遠看去,田靈兒清麗的臉龐上微微泛紅,水汪汪的大眼睛乍一看竟是如夢似幻,但這美麗的容顏映在遠處張小凡的眼中,竟是如刀割了一般,痛在了心裡深處。
「小凡,你怎麼了,怎麼臉色突然變得這麼白?」林驚羽不明所以,關心地道:「是不是生病了?」
「沒、沒事的,我很好。」張小凡低低地道。
遠處,文敏心思何等敏銳,看了看田靈兒的樣子,心裡便大致有了數,當下向齊昊道:「齊師兄,怎麼你只認得田師妹,眼中都沒有我們小竹峰各位姐妹了嗎?」
她說了這話,身後的各個女子都起鬨起來,齊昊連忙道:「文師姐這是哪裡話,我豈敢如此怠慢了小竹峰各位師姐?」
文敏輕笑一聲,道:「齊師兄這次再度參加七脈會武,想必是志在必得了?」
齊昊眼中精光一閃,道:「文師姐在上屆大試之中,連過三關,可惜敗於長門蕭逸才蕭師兄之手,令人扼腕。想必經過一甲子的精修,加上水月大師的悉心栽培,如今以小竹峰第一高手的身份,必也是衝著這大試桂冠來的吧!」
文敏微笑道:「不敢,不敢,我怎敢與齊師兄你爭,而且小竹峰第一高手這個稱號,我可更是擔當不起的。」
齊昊皺眉道:「文師姐妳太客氣了……」
文敏笑道:「非也,家師水月大師學究天人,我資質愚鈍,不能得她老人家真傳一二,本脈另有奇才姐妹,齊師兄可要小心了。」
齊昊眼中精光大盛,但臉上卻微笑道:「如此更好,想必能讓文師姐甘拜下風的,一定也是不世出的奇才,小弟真想早日見識一下。」
文敏輕笑一聲,點頭示意,不再多說,拉著兀自不太捨得的田靈兒走到一旁。
正在這時,廣場上空忽然傳來一聲尖嘯,聲若驚雷,震動全場。
廣場上數百位青雲弟子都抬頭看去,只見一道紅光電射而來,片刻間停到廣場上方,一把紅色仙劍散發道道仙氣,橫在廣場半空,上面站立著一個通天峰長門道士,朗聲向站在廣場上的各脈弟子道:「諸位師兄,掌門真人與各位首座有令,請參加七脈會武大試的各位師兄上玉清殿說話。」
山風吹來,白雲飄渺,廣場上數百人的青雲弟子騷動了一陣,便陸續有人走了出來,向廣場前端走去。
張小凡本以為那些修為高深的弟子會直接祭起法寶御空而去,不料看著眾人卻似乎都無此意,一個個老老實實地走著。
他與林驚羽走在一起,向左右看去,只見田靈兒與小竹峰文敏等女子走在一起,笑容滿面,看來心情頗好,宋大仁等大竹峰弟子則跟在她們後邊。
至於龍首峰一脈,從齊昊那一堆人中走出了七、八人,此刻卻又走到別處,和同樣走出來的另幾脈弟子打起了招呼,尤其是齊昊,熟稔地喊著另幾脈弟子的名字,打著招呼,八面玲瓏,而其他各脈弟子也無不笑臉相迎,看來交遊很廣的樣子。
「齊師兄他是很會交朋友的,」注意到張小凡的目光一直看在齊昊身上,走在他身旁的林驚羽道:「而且他修為高深,又得師尊蒼松真人的信重,所以在青雲門裡,大家都很給他面子。」
張小凡聽在耳中,面無表情,只是慢慢的點了點頭。
走到廣場的盡頭,便是青雲六景中的「虹橋」,張小凡與林驚羽在五年前被救上青雲山時都走過此處,此刻故地重遊,心中不由得一陣感慨。
踏上虹橋那鬼斧神工般的橋身,看著橋兩側涔涔流下的清澈水流,依舊折射出迷幻美麗的七色彩虹,五年前兩個不知世事的少年,如今已是青雲門下的弟子。
走在人群的最後,林驚羽忽然低低嘆了一聲:「五年了!」
張小凡默然不語,只是向前走著。眼前的景色一如當年,隨著虹橋的上升,白雲漸漸都落在腳下,蔚藍的天空清澈如洗,橫在頭頂。
「你為什麼不御劍上去呢?」張小凡突然道。
林驚羽面上微有訝容,道:「你不知道嗎?我們弟子輩在通天峰主殿附近是不容許御劍凌空而行的。我聽齊昊師兄說過,這個一來是為了表示尊重長門,在玉清觀聖地要步行而上;二來聽說在我們青雲門建派初始,青雲祖師為了保護此地,曾在這通天峰峰頂設下極厲害的禁制,名叫『誅仙劍陣』,任何人只要擅自御空飛到通天峰上空,必然要受到『誅仙劍陣』的誅殺。」
張小凡吃了一驚,道:「難怪這麼多同門高手,居然一個御劍的也沒有。對了,那個『誅仙劍陣』厲害嗎?」
林驚羽目光望向高高聳立在前方的山峰,道:「我也沒有見識過,不過想來是極厲害的。聽說這『誅仙劍陣』從青雲祖師傳下,到了千年前青葉祖師又再予以完善,威力絕倫。從那以後,就再沒有聽說過有什麼人膽敢到我們青雲山撒野了。」
張小凡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座雄偉高大的山峰,感嘆道:「好厲害啊!」
他二人這麼邊說邊走著,跟隨著這數十人一起走過了虹橋。一路之上,張小凡向這些青雲門年輕一代的精英看去,但見這六十多人中,男子佔了大半,女弟子估計只有十三、四人,其中多半還都是身著小竹峰服飾的。
不過不論男女,放眼看去,幾乎個個氣度過人,男的氣宇軒昂,女的美麗大方,俊男美女,滿目皆是。任誰看了,也要說青雲門後繼有人,前途光明。
過了虹橋,就到了青雲門鎮山靈獸「水麒麟」所居的碧水潭了。與五年前張小凡和林驚羽初來時不同,這頭被青雲門弟子敬稱為「靈尊」的上古異獸,此時沒有躲在潭水中,而是老早就趴在了潭邊空地上曬著太陽。
不過看著牠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倒與五年前沒什麼兩樣。
青雲弟子走下虹橋,逐一向這頭龐然大物行禮,然後踏上潭邊的台階,向那高高在上的玉清觀主殿走去。
林驚羽與張小凡跟在眾人背後,悄聲向張小凡道:「你還記得我們剛來時候的遭遇嗎?」
張小凡點了點頭,心有餘悸道:「記得,淋了一身水,不過那也罷了,看到這麼一頭大怪獸,可把我給嚇壞了。」
林驚羽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道:「就是,以前我們在草廟村裡的時候,什麼時候見過這種東西了,我還以為,這世上最大的動物就是青雲山上的狗熊呢!」
張小凡失聲大笑,一時間眾人紛紛回頭看來,張小凡嚇了一跳,連忙止住笑聲。林驚羽也是吃了一驚,乾咳兩聲,面色微紅。
其他人看了幾眼,便轉過頭繼續走去,張小凡這才鬆了口氣,轉眼向林驚羽看去,二人目光相接,都是莞爾一笑。
前頭數十人很快走了過去,張小凡與林驚羽走下虹橋,來到碧水潭邊,向那隻水麒麟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不過從一開始這隻水麒麟似乎就睡得特別死,任誰行禮也沒有反應,此刻埋頭大睡,鼾聲如雷,十成十是不知道這兩個青雲小輩在向牠行禮的。
張小凡與林驚羽也沒想過水麒麟會答理他們,行過禮後,他們便走上台階。
張小凡道:「驚羽,上次你到大竹峰來,匆匆忙忙的,我也沒恭喜你。想不到你才幾年工夫,就有了這麼高的道行。」
林驚羽笑了笑,道:「這都是我恩師蒼松真人與各位師兄用心教導,」說到這裡,他話音一頓,聲音漸漸轉為低沉,道:「其實最初幾年,我每在用功之時,就想到了草廟村裡那一堆血淋淋的屍體,心中難受,所以狠下心來努力修行,希望能有一天為父母與村子裡的人得抱大仇。」
張小凡心中一酸,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驚羽定了定神,收拾心情,展顏笑道:「好了,不說以前的事了。你呢!修煉的如何了?」
張小凡搖了搖頭,道:「你知道我從小就沒你那麼聰明,這些年在大竹峰上,師父與各位師兄對我都很好,但我太笨,修真上進展極慢,很是對不起師父與大師兄。」
林驚羽哼了一聲,道:「你哪裡笨了,我看八成是你那個矮師父故意難為你,不傳你真正的青雲門修真道法。」
張小凡沒料到兩年前那一次爭端,林驚羽到如今還對田不易耿耿於懷,當下笑道:「不會的,我師父不是那種人。算了,不說我了,對了,你的法寶還是兩年前那柄『斬龍劍』嗎?」
林驚羽點了點頭,微笑道:「這柄神劍是龍首峰一脈的至寶,得恩師厚愛傳我此劍,除了威力絕大,而且劍有靈性,對我修真有莫大幫助。」
張小凡心中羨慕,臉上也顯露出來,道:「那最好了。」
林驚羽微笑反問:「那你呢!小凡,你有什麼法寶嗎?」
張小凡呆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到懷中摸了一下那根黑呼呼的「燒火棍」。一絲冰涼,若有若無地竄上他的手掌。
「沒有,」他低聲道:「我的修行不夠,還不能驅用法寶。」
林驚羽也不在意,似乎早已料到,安慰他道:「沒關係的,小凡,只要你勤奮修行,一定會成功的,反正我們還年輕,就當這次來見識一下了。」
張小凡嘴角動了一下,看著老友和善的面孔,聽著他溫和的話語,卻沒有一絲欣慰的感覺。
見識一下?
誰都認為他來這裡只是見識一下,想到此處,他心裡忽然一陣說不出的怒氣,就像一團火焚燒在深心處,可是轉眼間便消散了。
他低下了頭,沒有說話,甚至連責怪朋友的心意也沒有,因為他發現連他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
彷彿響應他的心思,在他懷中此刻仍然與他手掌相接的「燒火棍」,突然起了一絲反應,在片刻間寒氣大盛,從他的手掌直接蔓延到肩膀。
張小凡大吃一驚,但隨即發現,這股感覺對他的身子完全沒有任何危害,反而涼絲絲的頗為舒服。他向旁邊看去,卻見林驚羽毫無所覺。
就在張小凡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忽地,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從他們身後爆發。
不只是張小凡,就連修行遠勝於他的林驚羽竟也和他一樣,全身一震,耳朵裡轟然作響,耳鳴不止,而走在他們前面的部分青雲門弟子,看來也是同樣情況。
眾人驚訝之極,在這青雲門聖地之上,怎會有如此怪聲,當下紛紛回頭,一看之下,眾人更是驚駭莫名,只見在碧水潭邊,那隻一直酣睡的巨獸水麒麟,突然間甦醒過來,惡狠狠回過頭,碩大的雙目竟透出無盡凶光,背上毛髮根根豎起,張開一張血盆大口,露出了兩根長長鋒利的獠牙,竟是擺出了一副攻擊姿態。
而牠的目標,赫然便是站在台階上的青雲門眾弟子。[/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六章 抽籤
這水麒麟乃是洪荒靈種,上古異獸,這一發威,登時便只見風雲變色,本來蔚藍的天空竟在剎那間暗了下來。
伴隨著牠向台階踏出了第一步,原本平靜的山風成了狂風,尖銳呼嘯,捲過這通天峰頂。
而離水麒麟最近的那灣碧水潭中,水面更是起了變化,從波平如鏡開始顫動,隨之突然劇烈轉動,整個潭水急速旋轉,圍繞中心處轉出一個深深漩渦出來,在那漩渦深處,更似有隆隆之聲傳來。
片刻之後,眾人只聽一聲巨響,一道水柱從漩渦深處霍然沖天而起,足足竟有三人合抱之粗,而且凝而不散,在半空中打了個轉,凌空折下,彷彿受到什麼驅使似的,落到水麒麟身前,矯若游龍,晶瑩剔透,在空中旋轉游動。
這時,站在台階上所有的青雲門人,包括修為最精深的齊昊等人,再也沒有一個能保持鎮定,全都變了顏色,有的甚至已是面色蒼白,微微顫抖。
水麒麟之所以能夠成為千年前青葉祖師除妖伏魔的得力臂助,並在千年中被青雲門尊崇已極,牠的實力在這一刻完全顯露了出來。
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水麒麟乃是水系的極品靈物,只看牠這一手憑空御水的本事,毫無借力,召出水柱之粗且凝結不散,甚至盤旋半空游動不已而無絲毫吃力神色,靈力之強,念力之純,早就遠遠勝過了尋常人間修真之士。
便是高手如雲的青雲門中,不要說純以念力做到這一點,便是借用法寶能有這份水準的也沒有幾人。
這一刻,但見天地齊暗,風雲翻湧,青雲門眾弟子眼見靈尊水麒麟突發千餘年來從未有的雷霆之怒,皆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水麒麟口中怒吼不止,雙目瞪圓,眼中狂怒憎恨之色越來越濃,似是感覺到什麼深仇大恨或極度憎惡的東西,要與之決一死戰,不死不休。
而盤旋在這頭巨獸身前的粗大水柱游動速度也越來越快,忽的一聲巨響,「轟」的一聲,龐大的水柱帶著無盡聲勢,舖天蓋地地打向台階上的青雲弟子。
就在這關鍵時刻,只聽半空中傳來一聲疾呼:「靈尊息怒!」
一道墨綠身影,像是憑空出現一般,突然出現在水麒麟與青雲弟子中間半空中,正是青雲門掌門道玄真人。
五年不見,他鶴骨仙風,絲毫沒變,只是他此刻眉頭緊皺,顯然也對水麒麟突然發難極為不解。
但此刻情況緊急,他身後便是數十個青雲門中最優秀的年輕弟子,而前頭呼嘯而來的水柱內裡波光陣陣,隱隱現出各種猙獰巨獸的影子,顯然是往日水麒麟殺死的凶獸,死後魂魄竟為水麒麟攝入體內,不得往生。
此刻被水麒麟用在水柱之中,更增威勢,以道玄真人通天徹地之能,也不能不為之心驚。
眼看水柱迫近眼前,道玄避無可避,只得深深吸氣,口中誦了一聲:「無量天尊!」
他雙手抬起,虛空抱球,左右手成劍指法訣,似緩實急,在身前虛畫了個太極圖,片刻之間這圖案凌空發光,白光陣陣,瑞氣騰騰,隨即道玄一返身,身上墨綠道袍無風自鼓,霍然從他身上飄下,空中的太極圖立刻如受驅使,衝到道袍之上,當即烙在道袍上。
這墨綠道袍看來也是仙家寶物,受了那太極圖,「呼」的一聲,見風就長,片刻間大了十倍不止,橫在半空。
「嘩」,一聲重響,水麒麟御使的水柱撞上了那放大的墨綠道袍,只聽水柱中嘶吼連連,似乎是那些妖獸魂魄大怒狂呼,墨綠道袍重擊之下,向後退了數丈之遠,道袍中心被水柱撞擊的部位更是深深鼓出,看得出受力之巨。
而站在台階上幾乎傻眼的青雲年輕弟子們,只覺得忽地一股巨風湧來,個個立足不穩,除了幾個修行深的還勉強支撐,大多數人竟都是左右跌倒。
眾人不由得盡數失色,若沒有道玄真人出手擋下了水麒麟這雷霆一擊,真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張小凡面色蒼白,立足不穩,便向旁邊倒去,林驚羽眼角看到,剛想伸手去扶,不料自己身子歪了一下,卻也倒向了另一邊,自顧不暇。
張小凡大驚失色,下意識地放開了伸在懷中握著那根「燒火棍」的手,拚命伸出想找個地方支撐一下,全然沒有注意到他的手一離開燒火棍,那股冰涼感覺就消失無蹤了。
空中,道玄真人面色肅然,嚴陣以待,而在他身後,「刷、刷、刷」幾聲,又出現了十幾條人影,凌空站在他的背後,為首的是蒼松真人,其餘的是六脈首座以及各脈的長老,田不易與蘇茹都在其中,個個面色嚴肅。
青雲門高手此刻盡數在此,放眼世間,遇到這種陣勢,任誰也先怕了七分,偏偏這水麒麟在一眾青雲門道行高深的掌門首座長老環視下,竟無絲毫畏懼之色。
但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水麒麟原本怒火中燒的雙眼忽然平和下來,反露出古怪神色,似是大惑不解,而身前聲勢巨大的水柱也隨之緩緩縮小,最後失去控制而落到地上,「嘩啦啦」一聲,把地上打成一片濕漉。
此時水麒麟聲勢全無,但龐大的身軀聳立原地,仍然頗為可怕,只見牠理也不理在半空中的一眾長老,眼睛只瞪著台階上年輕弟子,目光掃來掃去,又用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似乎也沒聞出什麼味道來。
過了半晌,在這古怪舉動重複了許多次之後,水麒麟好像終於放棄了,搖了搖牠那巨大的腦袋,返過身,一搖三擺地走到另一塊空地上,躺了下去,把頭往腿上一靠,瞇起眼睛,過不多久,居然又有了鼾聲響起。
青雲門眾人個個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蒼松道人最快回過神來,悄悄移到道玄真人旁邊,低聲道:「掌門師兄,不宜讓弟子們在此多待。」
道玄醒悟,看了一眼蒼松,點了點頭,道:「你帶著弟子們先上去,我去看看靈尊怎麼回事?」說完,身子一折,便向水麒麟飛去。
蒼松回過身子,朗聲道:「剛才是靈尊給大家開了一個玩笑,大家不必緊張,現在凡是參加會武大試的弟子,依次走到玉清殿去吧!」
一眾弟子齊聲應了一聲,恢復了秩序,向上走去。
不過在心裡,看到剛才水麒麟那驚心動魄的一擊,只怕沒幾個人會相信那是一個玩笑吧!
跟隨在眾人身後,張小凡與林驚羽走進了雄偉寬敞的玉清殿。站在這座殿堂之內,張小凡忽然覺得,五年裡的記憶一幕幕翻了起來。
「驚羽。」張小凡突然低聲道。
「什麼?」林驚羽看向張小凡。
張小凡低沉著聲音,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這幾年裡,你見過王二叔了嗎?」
林驚羽面色頓時黯淡了下來,隨即搖頭道:「沒有,今天也是我第一次回到通天峰。三年前我問過齊昊師兄王二叔的情況,聽他說他還是那副瘋瘋癲癲的樣子,整日在通天峰上跑來跑去,不過有長門的師兄照顧著,應該沒有問題的。」
張小凡沉默了一會,道:「等這次比試完了,我想去看看他,你去嗎?」
林驚羽點了點頭,道:「好,我也很想見他的。」
這時,大殿之上,忽然綠影一閃,卻是道玄真人從外頭閃了進來。
青雲門各長老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身上,蒼松道人走前問道:「掌門師兄,靈尊……」
道玄抬手止住,向他使了個顏色,蒼松道人立刻會意,住口不說。
隨即道玄真人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和顏悅色地向站在大殿上的數十位青雲門年輕弟子道:「大家都來了吧!好,好。」
眾弟子一起彎腰行禮,道:「見過掌門真人。」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走回座位,向蒼松道人看了一眼,蒼松道人隨即走上前,朗聲道:「諸位,你們都是青雲門年輕一代的佼佼者,我青雲一脈從建派至今,已有兩千餘年,實為道家正統,正道領袖。但古人有道:『業興於勤,荒於嬉。』又有云:『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派列代祖師為了警戒後人,並提攜年輕弟子,傳下了七脈會武這一盛事,到如今已是整整二十屆了。」
「啊」,青雲門眾弟子中傳出了一陣驚嘆聲,二十屆,以一甲子一次計算,便有了一千兩百年之久。
蒼松道人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又道:「時至今日,我青雲門在道玄掌門師兄的帶領下,興旺繁榮,遠勝前世,年輕一代中出類拔萃者數不勝數。故此次掌門師兄與各脈首座商議之後,特將大試人數增為六十四人,以免有滄海遺珠之憾。」
聽到這裡,張小凡不禁向田不易看了過去,只見田不易坐在道玄真人下首,面無表情,眼中卻大有不耐煩的神色,畢竟增加比試人數之事,說是與各脈首座商量了,其實還不是道玄真人與蒼松真人說了算。
只聽蒼松道人接著道:「此次大試,人數上多了一倍,所以在抽籤上也有些變化。諸位請看。」
說著,他手一指大殿右側空地之上,眾人看去,只見那裡擺放著一個大紅木箱子,四四方方,只在上側開了個容一臂伸進的小洞。
「在那紅木箱子之中,共有六十三粒蠟丸,其中各包著一張字條,上書著從一至六十三此類數字。」
眾弟子忽地一陣喧嘩,蒼松道人不去理會,又道:「在抽籤完成之後,即以數字為準進行比試,以一號對六十四,二對六十三,三對六十二如此類推,其後第二輪,則以一號與六十四勝者對二號與六十三的勝者,如此類推,一直到最後決戰。諸位明白了嗎?」
站在堂下的青雲門眾弟子沉默了一會,忽然有人大聲道:「請問蒼松師叔,明明有六十四人,怎地卻只有六十三粒蠟丸?」
蒼松道人似是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乾咳一聲,道:「此次比試的規矩本是青雲門七脈中各出九人,其中長門再多出一人,不過,咳咳,因為有一脈同門總共只派出了八位弟子,所以便少了一人,故只有六十三人。」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大竹峰首座田不易的臉上,田不易臉上掠過一陣怒容,但端坐於位,絲毫不動。
底下青雲門弟子喧嘩聲頓起,議論紛紛。
待眾人聲息稍稍平復,蒼松真人才正色道:「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難事,在那六十三粒蠟丸中,只要有哪位弟子抽中了一號,那便是幸運之極了,因為並無六十四號對手,所以他首輪輪空。」
此言一出,青雲門弟子中又是一陣嘩然,不過青雲門畢竟是名門大派,家教甚嚴,這個方法看起來雖然頗為滑稽,但也無人反對。
道玄真人站了起來,環顧四周,他掌門之尊,登時四下無聲。道玄真人點了點頭,道:「既如此,大家就去抽籤吧!」
大殿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隨之都落到了那個紅木箱子上,首先,是長門一脈走出了十位弟子,依次走到箱子旁,各自抽出了一粒蠟丸,然後便是龍首峰一脈的弟子。
林驚羽向張小凡打了個招呼,也走了出去,張小凡看了他背影兩眼,隨即把目光望向坐在上首七位首座和各位長老。
這些人中,從道玄真人以下,蒼松道人、天雲道人還有商正梁、曾叔常等各脈首座他在五年前都已見過,只有坐在右側最後一把椅子上的一個女道姑未曾謀面,不過看這樣子,多半便是大名鼎鼎的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師了。
張小凡平日裡時常聽師兄們提起這個師叔,聽說小竹峰乃是青雲門中唯一隻收女徒的一脈,水月大師本人的道行也是極深,在青雲門中大大有名。
而小竹峰出的弟子,在歷屆七脈會武大試中也時有出色表現。
張小凡向那水月大師多看了幾眼,只見她相貌約莫有三十上下,與師娘蘇茹倒是差不多,鵝蛋臉形,細眉潤鼻,一雙杏目炯炯有神,一身月白道袍,看去竟是風姿綽約。
而在她身後,並無站著長老一輩,倒是侍立著一名女弟子,一身白衣如雪,相貌極美,背後背著一把長劍,劍鞘劍柄通體呈天藍色,色澤鮮亮,隱隱有波光流動,一看便知是仙家寶物。
他正看著出神,那年輕女子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似的,忽地轉過頭來,目光如電,冷冷盯了張小凡一眼。張小凡心中一震,如受電擊,雙眼中竟似乎被刺痛一般。
他嚇了一跳,面上微紅,但見那女子面無表情,但眼中隱隱有輕蔑之色,趕忙低下頭來。
正在這尷尬時刻,旁邊忽然有人伸手過來拉他一下,只聽田靈兒的聲音道:「小凡,你發什麼呆啊!到我們去抽籤了。」
張小凡連忙道:「是,是。」說著再不敢向水月大師處看上一眼,轉過身子跟著田靈兒向那紅木箱子走去。
此時大殿之上只剩下大竹峰與小竹峰兩脈未曾抽過籤,以宋大仁為首的大竹峰眾人依次走到箱子旁,抽出了蠟丸,隨之走回堂下。
之後,在眾人紛紛查看自己抽到什麼號數的時候,小竹峰一脈中走出了八位女弟子,文敏也在其中,而站在水月大師身後的那個白衣女子向水月大師低頭說了一句,水月大師點了點頭,道:「妳也去吧!」
那白衣女子應了一聲,走到小竹峰諸女之中,和文敏諸人笑了一下,一起走到那紅木箱子旁,抽出了最後九粒蠟丸。
此刻,大殿之上,眾弟子紛紛查看蠟丸,而坐在上首的各脈長老首座也不由得緊張起來,目光都盯著本脈弟子,一心盼著弟子抽個好籤,若是抽到那寫著「一」的字條,自然就是再好不過了。
彷彿響應著眾位師長的心情,堂下青雲門年輕的弟子們一個個發出了聲音。
「啊!我是二十六。」
「我是三十三,咦,你是多少?」
「哦,我是四十七,不知道對手是幾號,我算算……」
各弟子說了半天,卻沒有人說自己抽到那寶貴的一號字條的。
蒼松道人皺了皺眉,咳嗽兩聲,朗聲道:「是誰抽到了一號籤的?」
他聲音洪亮,一時壓下了所有聲音,大殿上一片寂靜。
許久,人群之中,忽然有一個小小聲音,帶著一絲驚訝與小心,似乎是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語氣,道:「回、回稟蒼松師叔,在,在我這裡。」
眾人一起看去,不覺愕然,只見張小凡站在人群中,手裡拿著一張字條,呆立原地,眼光卻瞄向田不易,怯生生地道。[/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七章 魔蹤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這個不起眼的大竹峰弟子身上,田不易與蘇茹對望了一眼,蘇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大竹峰眾人笑容滿面,都圍了過來,呂大信重重拍了一下張小凡的肩膀,笑道:「臭小子,看不出你運氣這麼好!」
張小凡抓了抓頭,吐了吐舌頭,心中已從剛開始的驚訝變做了驚喜。一旁的杜必書忽然懊悔地拍了拍腦袋,道:「早知道剛才就應該在誰抽中了這一號籤上打個賭,嘿嘿,一定是大冷門,通殺!」
「去去去,」田靈兒啐了他一通,轉頭對張小凡道:「小凡,反正你進了第二輪也沒用,不如把這籤給我吧!」
張小凡沒想到師姐這樣說了一句,愣了一下:「哦」了一聲,就把那張寫著「一」的字條遞了過去。
宋大仁臉色微變,看了看周圍,低聲道:「小師妹,別胡鬧。」
田靈兒「噗哧」一笑,艷若桃花,如玉也似的臉畔兩腮微微紅了一下,伸出蔥花一般的手指,在張小凡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道:「小傻瓜,我和你開玩笑的。」
張小凡眨了眨眼睛,也笑了出來。
這時長老那一邊,蒼松道人眉頭皺了一下,隨即朗聲道:「好,既然抽籤已經完成,諸弟子等一下到我這裡按籤號報上名號,稍後即用紅榜貼出,你們就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了。現在請掌門師兄說話。」
原本有些喧鬧的弟子們聽說掌門道玄真人要出來說話,都安靜了下來。
道玄真人從座位上站起,緩步走到眾人面前,目光向眾弟子掃了一眼,隨即道:「諸位,你們都是我青雲門中年輕一代的精英,資質才華,都是出類拔萃的。將來,青雲門各脈的首座、長老,甚至我這個掌門的位置,都很有可能由你們之中的佼佼者擔當。」
青雲眾弟子們一陣聳動,許多人臉上都露出嚮往激動的神色。
道玄真人露出和藹的微笑,道:「當然,若要達到這一步,坐到我身後這些首座長老的位置,你們還需加倍努力了。」
眾人齊聲道:「是。」
道玄真人手捂長鬚,點了點頭,正色道:「我青雲一門,從青雲子祖師建派開始,就一直是名門正道,如今更已是世間修真道上的正道領袖。方今天下,正道興盛,邪魔退避,世人安享太平。但魔道餘孽,奸險狠毒,其心不死,這些年來又似有蠢蠢欲動之勢,當此之時,更需我等正道中人持道鋤奸,所以諸位務必專心修道,堅定心志,只要我們堅強自立,則邪魔外道便無隙可乘也!」
眾弟子大聲道:「謹遵掌門教誨!」
道玄真人頜首微笑,道:「好,好。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向大家宣佈一下,為了鼓勵青雲門弟子努力向道,勵志修行,我與諸位首座長老商量了一下,決定從這次七脈會武開始,每次在七脈會武大試之後,給予最後的勝者一個小小的獎勵。」
「啊!!」青雲弟子中一陣騷動。
道玄真人看著這些年輕的弟子,微笑道:「這次的獎品,就是『六合鏡』了。」
「什麼東西?」張小凡呆了一下,從未聽說過這個東西,忍不住向身邊看去,卻見田靈兒、杜必書等人也是一臉茫然,而周圍其他各脈的年輕弟子似乎也是不大清楚。
但如齊昊、宋大仁、文敏等入門時間較長的弟子卻變了臉色,臉上現出了少見的激動和嚮往。
田靈兒等人這時也注意到大師兄等人似乎知道什麼,靠過去悄悄問道:「大師兄,六合鏡是什麼東西?」
宋大仁低聲道:「六合鏡是本門第十代祖師無方子真人傳下的法寶,具體模樣我也不曾見過,只是以前曾聽師父說過,這是本門奇珍之一,威力極大,更有一番奇妙處,只要施用者靈力夠強,六合鏡便能反射一切攻擊,從而立於不敗之地。」
眾人張大了口,杜必書都有些結巴地道:「那、那豈不是天下無敵了?」
宋大仁聳了聳肩膀,道:「反正具體什麼樣子,我也不大清楚,不過師父說了總不會錯的,這一次,」他瞄了一眼道玄真人,壓低聲音,道:「看來這一次掌門和師父他們似乎是下了大血本了!」
眾人面上都有些古怪,大多數人似乎還暗暗吞著口水,看來奇珍在前,縱然修道之人,也難免大動凡心。
道玄真人停了一會,微笑著看年輕弟子們議論紛紛,過了一會才道:「好了,大體上就是如此,你們回去休息一下,明日一早,七脈會武就開始比試。」
青雲弟子們一齊行禮,齊聲道:「是,掌門真人。」
道玄真人點了點頭,道:「你們去吧!」
眾弟子逐漸都退了出去,大殿上遂只剩下了青雲門七脈首座與十幾位長老。
道玄真人回過頭來,對著那些長老笑道:「諸位師兄,你們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開始,多場比試,還需你們多多費心呢!」
那些長老有的滿頭白髮,皺紋橫生,有的卻是看去年輕得緊,駐顏有術,此刻聽了道玄真人的話,一個個也不多說,便逐一走了出去,到了最後,玉清殿上,只剩了青雲門七脈首座。
道玄真人緩緩收起了他一直掛在臉上和藹的微笑,目光掃過坐在椅子上的其他六人,淡淡地道:「好了,現在只有我們七個人了。」
坐在右邊的「朝陽峰」首座商正梁皺了皺眉,道:「掌門師兄,你有什麼話要對我們說嗎?」
道玄真人點了點頭,面無表情,緩緩道:「我剛才去看過靈尊了。」
此言一出,眾人都變了臉色。
走下台階,眾弟子經過碧水潭邊時還是戰戰兢兢的,只是這一次那水麒麟卻是安安穩穩地睡著,再也沒有什麼動靜。
過了虹橋,重新回到「雲海」那片宛如仙境的巨大廣場上後,林驚羽與張小凡說了兩句,便與龍首峰一脈的弟子結伴去了。
張小凡看著他走遠,才走回到大竹峰一眾人中,聽著宋大仁對各人說了一些注意事項與待會住宿情況,張小凡聽著聽著,忽然間想起一事,失聲叫道:「哎呀!糟了!」
眾人冷不防吃了一驚,田靈兒站在他身旁,訝道:「小凡,怎麼了?」
張小凡四下張望,急道:「我剛才只顧著與驚羽說話,都忘了小灰了,現在也不知道牠跑到哪裡去了?」
眾人這才想起,果然都不曾注意到那隻灰毛猴子的蹤跡,這時紛紛向四下尋找,只見白雲渺渺,各脈弟子逐漸散去,卻沒有任何猴子小灰的影子。
張小凡心中大急,自從兩年前從那幽谷中把小灰帶回,這兩年來一人一猴(後來還加上了大狗大黃)同屋而住,感情極深,眼看這通天峰高聳入雲,上下地方大得不可思議,萬一小灰跑到什麼地方找野果吃的,卻如何能夠找到牠?
正著急處,張小凡忽然聽見另一側田靈兒「咦」了一聲,轉頭看去,只見田靈兒展露笑顏,手指前方,笑道:「你們看。」
眾人看去,不禁啞然失笑,只見小灰安安穩穩地坐在田不易養的那隻大黃狗背上,口中「吱吱吱吱」叫著,向張小凡處揮著猴爪,而發力向這裡跑來的大黃狗嘴緊閉,居然咬著一根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肉骨頭。
過不多久,大黃馱著小灰跑到跟前,小灰三下兩下跳到張小凡肩上,張小凡趕忙摸了摸牠的猴頭,裝出怒容道:「你跑到哪裡去了?」
小灰也不害怕,笑嘻嘻地指了指正趴在地上啃肉骨頭的大黃,「吱吱」聲中指手畫腳比畫不止。
張小凡看了半晌,忽然道:「這肉骨頭是從哪裡來的?」
小灰聞言,又是一陣比畫,同時指著廣場盡頭一個方向,張小凡向宋大仁看去,只見宋大仁迅速看了看四周,臉色頗為尷尬與好笑,壓低了聲音,悄悄道:「那裡是長門弟子吃飯的廚房。」
眾人一呆,隨即都笑了出來,紛紛搖頭,宋大仁帶頭走向另一側,道:「我們也去休息的捨館吧!對了,小師妹,妳是女子,安排了妳與小竹峰各位師妹同住在一起,妳沒意見吧?」
田靈兒搖頭笑道:「我本來就想與文敏姐姐多聊幾句,同時好幫大師兄你多說幾句好話呀!」
眾人哄笑,宋大仁臉上一紅,裝做沒聽見,大步走了出去,身後眾人笑談不已。
走在最後的張小凡倒沒參和進去,而是瞪著肩膀上的灰猴道:「死猴子,以後你再跑去作賊,看我怎麼治你。」
小灰「吱吱吱吱」叫了幾聲,咧著嘴笑了起來,也不知道是聽不懂呢!還是根本不把張小凡的話放在心上。
張小凡又罵了牠幾句,向前走著,走了幾步,又想起什麼,轉過頭大聲道:「快走啦,死狗,就知道吃!」
兀自趴在地上啃肉骨頭的大黃好不容易抬起眼睛,看著眾人都走得遠了,這才站了起來,叼起啃了一半的肉骨頭懶洋洋地追了上去。
玉清殿上,青雲門七脈首座會聚於此,此時他們的注意力都被道玄真人吸引了過去。
「落霞峰」首座天雲道人首先站了起來,道:「掌門師兄,那你可看出靈尊牠剛才到底是怎麼了?」
道玄真人嘆了口氣,緩緩道:「我仔細察看過了,靈尊並無什麼異樣。」
「什麼?」各位首座臉上都浮起驚訝之色。
道玄真人看了看這些同門師兄弟,道:「的確如此,我反覆看了幾次,靈尊一切如常,實在想不通牠為何竟會突然有如此大的怒氣,偏偏又消失得這麼快!」
田不易沉吟了一下,道:「我看靈尊攻擊的目標似乎是一眾年輕弟子,難道說是有人觸怒於牠?」
「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師介面道:「不可能,若真是弟子觸怒於靈尊,靈尊又怎會一擊之下便放棄了?」
水月相貌頗美,但一說出話來,聲調冰冷,彷彿帶了一絲寒氣,田不易看了她一眼,便住口不說。
道玄真人搖了搖頭,道:「靈尊乃是上古靈獸,性已通靈,千年來從未有如此突然失常的情況,其間必有原因。」
坐在左側的「風回峰」首座,兩鬢霜白,在座七人中看去最是蒼老的曾叔常開口道:「莫非掌門師兄心中已有定論?」
道玄真人輕嘆一聲,道:「不瞞各位,我對此也是摸不著頭腦。但靈尊乃我青雲門鎮山靈獸,非同小可,我本想以本門密傳的『通靈術』一查究竟,不料……」
說到這裡,道玄真人忽然停了下來,旁邊人聽了一半,忽然聽他不說了,田不易首先追問道:「掌門師兄,怎麼了?」
道玄真人面露尷尬之色,道:「這通靈術乃是旁門小技,但以之可以與靈尊稍做溝通,不料我正想使用的時候,靈尊牠居然已經睡著,我也無法可施了。」
眾人啞然。
道玄真人乾咳兩聲,正色道:「此事不必擔心,待靈尊醒後,我們再從長計議。而眼下還有一事,我想與各位師兄商量一下。」
眾人見道玄真人面色嚴肅,似乎不是小事,都收起笑容,正色坐下。
道玄真人也坐回自己座位,沉吟了一下,才道:「諸位,你們可知道東方三千里外有座『空桑山』?」(註一)
眾人一愣,蒼松道人首先回過神來,道:「掌門師兄說的莫非是那座上有『萬蝠古窟』的空桑山?」
道玄真人點了點頭,道:「正是。」
曾叔常皺眉道:「聽說那座『萬蝠古窟』乃是一個天然巨洞,直入地底,深不可測,其中寒冷陰濕,只有無數蝙蝠生於其中,據說竟有數百萬隻之多。這種不毛之地,師兄怎麼會提起來了?」
道玄真人緩緩道:「諸位有所不知,這萬蝠古窟雖然看起來人畜不近,但在八百年前,卻是魔教的一個重要據點。那古窟中寒冷陰濕,正好適合那些邪魔外道修煉妖法。後來在我正道人士圍剿之下,魔教孽障敗退而走,此處遂荒廢下來。」
水月大師冷冷開口,道:「那掌門師兄此刻又再度提起,又是何意?」
水月這般對道玄說話,態度可以說頗不友善,但在座之人都知道水月大師對人說話從來如此。
道玄真人也不放在心上,只嘆了一口氣,道:「水月師妹有所不知,就在半年前,我得到焚香谷一份傳書,說是近來在那萬蝠古窟附近,似又有魔教餘孽活動跡象,並以此徵求我的意見,我思量之下,便令二徒逸才急速前往空桑山查看一下。」
朝陽峰商正梁一聽之下,笑道:「這不就好了,蕭逸才師侄才華過人,修行精深,實為青雲門中佼佼者,在上一屆七脈會武大試中更是折桂而歸。有他去了,還有什麼辦不成的?」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道:「商師兄過譽了,不過逸才去了空桑山,數月之後,便有傳書回來,言道的確發現有魔教中人在萬蝠古窟附近活動,而他們的目的,卻更是驚人。」
眾人都吃了一驚,曾叔常道:「怎麼?」
道玄真人面色沉靜,看不出什麼喜怒哀樂,道:「據逸才信中說道,他擒住一個魔教徒眾,從其口中逼問出,原來萬蝠古窟在八百年前是魔教中一個支派『煉血堂』的總堂所在,其時煉血堂勢力強盛,乃魔教五大勢力之一,但在被我正道先人擊潰之後,遂一蹶不振,萬蝠古窟也荒廢下來。」
「但不知怎麼,近些年來,已式微許久的煉血堂似又有抬頭跡象,而在煉血堂中相傳,當年萬蝠古窟一戰,雖然煉血堂主要人物全部伏誅於我正道人士劍下,但在萬蝠古窟之中,卻有一個隱藏極密的藏寶密洞,裡面有許多奇珍異寶,妖書邪卷,並不曾被人發現。」
說到這裡,眾人都已明白過來,蒼松道人冷笑一聲,道:「邪魔歪道,癡心妄想!」
道玄真人搖了搖頭,道:「且不論這個傳聞是否屬實,但據我所知,八百年前那一戰之後,正道人士的確並未在萬蝠古窟中發現什麼密洞寶庫。其他的倒也罷了,但若是真有這個藏寶密洞,只怕其中會有一件大凶之物,卻是我們不可不防的。」
眾人都向道玄看去,天雲道人道:「師兄,你所指的究竟是何大凶之物,這般緊要?」
道玄真人看了周圍諸人一眼,沉聲道:「噬血珠!」
眾人聳然動容,蒼松道人訝道:「這凶物不是早隨著黑心老人死去而消失了嗎?」
道玄真人搖頭道:「不然,黑心老人雖死,但噬血珠未必便沒於世間。似這等大凶煞之物,等閒之輩不能掌握,魔教妖人若是修行不夠,將其收藏起來也未可知。而且當年黑心老人出身便是在魔教的煉血堂一系,故以我推測,很可能噬血珠便在這密洞之中。」
眾人聽了道玄真人這一番話,一時都默默無語,半晌,卻是那冷冰冰的水月大師開口道:「那掌門師兄意欲如何?」
道玄真人道:「我在收到逸才的傳書後,即刻便知會了焚香谷與天音寺,不久這兩大門派也回過話來,說是也將派出得意弟子前往空桑山阻止魔教惡徒,持道鋤奸。」
田不易皺眉道:「那掌門師兄的意思是……」
道玄真人臉上露出了微笑,道:「說起來此次也是難得的大好歷練機會,我青雲門中年輕俊才雖多,但多數都未外出修行,而且這些年來天下安定,更從未與魔教妖人對峙相抗。趁著這次七脈會武的機會,我打算將前四名的年輕弟子,一起派出前往空桑山,一方面可以阻止魔教妖人倒行逆施,另一方面也可歷練歷練,長長見識。而且……」
他收起笑容,面色轉為嚴肅,道:「而且我聽聞最近百年間,天音寺與焚香谷都出了幾個了不得的傑出弟子,天資驕人,我們再坐視不理,只怕將來這正道領袖的地位就難保了。若如此,我道玄可無顏去見列代祖師!」
眾人一起點頭,蒼松道人首先道:「掌門師兄高瞻遠矚,說得極是。」
道玄看了看各位首座,道:「既如此,諸位是都沒有意見了。」
眾人皆點頭稱是。
道玄真人道:「好,那就如此決定了。玉清殿裡,已為諸位師兄安排了住所,請諸位前去休息吧!」說著,他手掌連拍三下,門外立刻轉進數個道童。「你們領著諸位首座去房間歇息。」
道童們應聲而上,各首座都站起身,向道玄真人行了一禮,便跟著去了。
註一:出自「山海經」第四卷「東山經」:東次二經之首,曰空桑之山,北臨食水,東望沮吳,南望沙陵,西望泯澤。[/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八章 黑夜
七脈會武,是青雲門一甲子一次的大盛事,通天峰上一下多出數百人,住宿自然變得緊張。
大竹峰一脈眾人要想再過那種在大竹峰上一人一間的逍遙日子,那就是妄想了。
除了田靈兒住在小竹峰諸女那兒,大竹峰從宋大仁開始,男弟子共有七人,全都擠在一間房中。
通天峰上,青雲弟子的住處向來是四人一間,此時在房間裡打了三個地舖,好歹也擠了下來,不過擁塞不堪那是免不了的。
此刻,便只聽到有人大聲抱怨:「真是的,整天說長門如何如何好,現在居然要我們七個人擠一間房,真是小氣!」
「老六,你別抱怨了,若是被長門的師兄弟聽見,那就不好了。」
「二師兄,你睡在床上,自然舒服得很,怎麼也不看看師弟我躺在冰涼的地上,不如我們換個床舖吧!」
「呼呼呼呼……」
「……不是吧!一下子你就睡著了,還打呼嚕?」
「呼呼呼呼……」
「哼哼,啊!四師兄,你一向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天資過人才華橫溢……」
「呼呼呼呼……」
「搞什麼嘛!現在很流行瞬間入睡嗎?咦,大師兄你一向心地善良,怎麼會看著師弟我……」
「呼呼呼呼……」
「你──啊!三師兄……」
「吼吼吼吼……」
眾人嚇到,這時牆壁突然重重響了起來,隔壁有人大聲怒道:「喂,你們大竹峰的人晚上睡覺都是打得這麼響的呼嚕嗎?」
房間裡突然一片安靜,許久之後,不知道是誰偷偷乾笑了幾聲,稍後,先前那聲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啊!五師兄你……」
「你,你,你什麼,我就睡在你旁邊,都在地上,要換位置是嗎?我無所謂啊!」
「咳咳,沒事了。唉!這地舖冰涼也就罷了,偏偏還短了一截,睡也睡不舒坦,說起來還是小師弟好,身材剛剛好。」
「六師兄,你怎麼閉著眼睛說話呀!你沒看見我這裡還有一隻大狗和一隻猴子在跟我搶被子嗎?最擠的就是我這裡了,你還說?」
「……不過我還是……」
「閉嘴,老六!」屋裡數人同時喝道。
天黑之後,還有許多初次到通天峰的其他六脈年輕弟子出來散步,對通天峰景色大感驚嘆好奇,但隨著夜色漸深,眾人也都回到各自房間睡去了。
當黑暗降臨這座高聳入天的山峰,蒼穹之上,一輪冷月,把清輝灑向山巔。
張小凡睡得正香,忽然迷糊中感覺身邊動了幾下,朦朦朧朧張開睡眼,卻見躺在身邊的猴子小灰與大黃都不見了。
他撐起身子向四周看了看,只見大黃黃色的身影在門口一閃而過,背上一片陰影,看去多半是猴子小灰。
張小凡心中奇怪,夜這麼深了,這一猴一狗還要去哪?
當下輕手輕腳地爬起,胡亂披了件衣服,走到門邊,只見在清冷月華之中,大黃正背著小灰呼呼向雲海那兒跑去。
張小凡看著牠們跑去的方向,心中一盤算,便想起那是早先宋大仁告訴自己的通天峰廚房所在。
當下又好氣又好笑,這大黃被田不易養了不知道幾百年,也算是一隻得道老狗了,不料竟如此貪吃。
他本想不管回去睡覺,但回念一想,萬一被什麼人看見大竹峰的黃狗、灰猴偷吃東西,這可太過難看,還是要把牠們追回來才好。
他心中決定,抬眼一看,卻見大黃背著小灰此刻也只剩下一個模糊身影了,趕忙追了過去。
他一路疾跑,途中小心翼翼,不曾驚動其他房間的同門,待他跑到雲海處那片廣場之上時,早已看不見大黃與小灰的影子,只見在冷月之下,這裡雲氣淡淡飄浮,如紗如煙,美不勝收。
他多看了兩眼,便沒有心思再看下去,轉頭向四周張望了一下,就要往廚房那個方向走去,忽然間,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雲海深處,在廚房方向的另一側,雲氣飄渺中,隱隱有一個苗條身影向前而行,看那人走的方向,似乎是往虹橋走去。
張小凡怔怔地看著那個身影,儘管隔了老遠,可是這身影便如深深鏤刻在他心間一般,他一眼便認出了那是師姐田靈兒。
夜,這般深!
她為何一人外出,又要獨自去哪裡?
張小凡怔在原地,一時間不知所措,只覺得腦中千百個念頭紛至沓來,心亂如麻,彷彿隱約猜到了什麼,但他卻始終不肯承認。
他轉過頭,目光盯著大黃小灰跑去的廚房方向,狠了狠心,向那裡走去,同時對自己道:「張小凡,你少管閒事!少管閒事!」
就這般走了七步,月華如水,照在這一個少年身上,分外孤單。
然後他停了下來,抬頭看天,只見一輪冷月,掛在天邊。
他嘴裡似乎動了一下,片刻之後,他疾轉過身,咬著牙,向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跑去。
月光照在他奔跑的身影上,帶著淒涼的溫柔。
只一會工夫,田靈兒身影便已消失在雲海之中,但張小凡看也不看其他地方,向著虹橋方向,一直跑去。
很快的,他上了虹橋,山風吹來,虹橋兩側的水流泛起微微漣漪,倒映著天上月亮,清冷美麗,但張小凡全然不顧,只是用力奔跑。
跑,跑,跑!
跑過了虹橋,他仍然沒有見到什麼人的影子。直到他跑到虹橋盡頭,心中忽然一陣惘然,清冷月輝把虹橋盡頭的那灣碧水潭邊照得亮如白晝,只見一個美麗身影,俏立潭邊,凝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怔怔出神。
張小凡忽然害怕起來,一種他自己也說不出的害怕,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讓師姐發現。
他轉眼四看,看見潭邊右手側靠近虹橋處,有一片小小樹林,便悄悄跑了過去,藏在那裡,從那陰影處,偷偷望著田靈兒。
這一望,彷彿就是永恆!
月光下,碧水邊,那一個年輕女子帶著幾分哀愁,幾分期待,低垂著眉,眼睛裡彷彿有淡淡的光輝,似乎在憧憬著什麼,看去竟如此美麗。
山風習習,風過水面,掠過她的身旁,也摒了息,止了聲,輕輕拂動她的衣襟秀髮,襯著如雪一般的肌膚。
張小凡的深心處,忽然一股說不出的溫柔湧起,彷彿那女子就是他一生想要守護的人,縱然為了她歷盡百折千劫,他也是毫不遲疑,絕不後悔。
這一刻,多希望就是永恆!
「靈兒師妹。」忽地,一聲呼喚,從虹橋上傳來,田靈兒一下子轉過身來,眼光中在瞬間充滿了歡喜之意,嘴角也流露出發自真心的笑容。
「齊師兄,你來了啊!」
張小凡的心在那一刻彷彿破了開來,可是他卻感覺不到什麼痛楚,整個心裡一片空空蕩蕩,只迴盪著那一句「齊師兄,齊師兄,齊師兄……」
他艱難地轉過頭去,只見在虹橋上快步走下一人,劍眉星目,英俊不凡,氣度出眾,卻不是齊昊又是何人。
只見齊昊快步走到田靈兒身旁,溫聲道:「對不住了,我那些師兄弟們年輕愛鬧,搞得很遲方才入睡,所以才來晚了,害妳久等了吧!」
田靈兒心中本來有些許嗔怒,但不知為何,一看到齊昊身影,便消失的無影無蹤,當下搖了搖頭,微笑道:「沒關係,我也沒來多久。」頓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邊的水潭,道:「不過為什麼要約到這裡見面呢!白天靈尊突然發怒,我到現在還有些害怕呢!」
齊昊笑道:「不妨事的,我聽師父說過了,靈尊一切如常,只是與我們年輕弟子開個玩笑,而且白天牠這麼一鬧,晚上這裡就更是清淨了,不是嗎?」
田靈兒臉上一紅,低下頭去,道:「我們這樣偷偷相見,也不知道好不好?」
齊昊看著她溫柔美麗的臉龐,柔聲道:「靈兒師妹,我們自從兩年前在大竹峰初次相見,我就對妳念念不忘,相思難止,往往夜不能寐,腦中都是妳的影子啊!」
田靈兒下意識咬了咬嘴唇,臉色又紅了一分,卻並無絲毫生氣的意思,反而心中有絲絲甜蜜。
齊昊又道:「靈兒師妹,我……」
田靈兒忽然抬頭道:「齊師兄,你叫我靈兒就可以了。」說到這裡,她忽然又低下頭去,低聲道:「我、我爹和娘都是這麼叫我的。」
齊昊大喜,彷彿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猶豫了一下才追問道:「真的嗎?靈、靈兒。」
田靈兒看了他一眼,伸手到懷中慢慢拿出一個小小錦盒,眼光低垂,看著地面,似乎鼓足了勇氣才低聲道:「這個『清涼珠』,我這兩年來都一直帶在身上的。」
她說了這話,便不敢再看齊昊,卻不料過了許久,齊昊都沒有聲音,田靈兒心中奇怪,偷偷抬眼看他,只見齊昊眼中滿是歡喜,笑容滿面,說不出的幸福樣子。
他二人這般對視良久,忽地張開雙臂,彼此擁抱在一起。
月華冷冷,灑在他們身上,灑在那片樹林之中,卻照不到黑暗角落。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一對情侶說著溫柔蜜語,直到齊昊看了看天色,見月已過東天,才道:「靈兒,天色不早了,我們還是回去吧!不然若是被人發覺了,總是不好。」
田靈兒想了想,點了點頭。他二人對看一眼,忽地都是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齊昊拉起田靈兒的手,緩步向虹橋走去,二人在月光下如一對親密鴛鴦,靠得緊緊的,過了一會,才消失在虹橋之上。
這夜色,又多了幾分淒清。
樹林中,陰影裡,張小凡緩緩走了出來,怔怔地走到碧水潭邊,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看著水中倒映著的那輪冷月,隨著水波輕浮,輕輕晃動。
他忽然很想哭。
只是,他終究沒有哭出來,那莫名的痛楚在心中如狂怒的野獸四處衝撞,弄得他的心裡處處傷痕。
可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彷彿,又回到了五年前的樣子,那個時候,他失去了所有,除了林驚羽在他身旁,這世間竟是完全變了樣。
而今晚,這時,只有他一個人,獨自面對。
「吼」,一聲低低的聲響,聽起來像是某種野獸的噴鼻聲,在他身後突然響起,張小凡從迷亂情緒中驚醒過來,回頭一看,登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只見那頭青雲門鎮山靈獸,被眾人敬稱為「靈尊」的龐然大物水麒麟,此刻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而且靠得極近,低下了頭,一雙巨目彷彿就貼著張小凡的身子。
也不知道牠這般大的身軀,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或許是張小凡心喪若死,不曾發覺也不一定。
不過此刻張小凡的一顆心卻幾乎從胸口跳了出來,眼見這水麒麟如小山一般巨大的身軀就在眼前,血盆大口中長長鋒利的獠牙更是映著月光閃閃發亮,只嚇得連連退了幾步,腳下一絆,卻是被一顆大石頭絆倒在地。
他出來時衣衫本就不整,只是胡亂披了一件,此刻身子搖晃,只聽「鐺」的一聲,一件事物掉在地上。
這聲音在這平靜的地方迅速傳開,迴盪在水面之上。
張小凡與水麒麟同時低下頭看去,只見在水邊地上,張小凡與水麒麟的中間,一根黑呼呼的所謂「燒火棍」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水麒麟一雙巨目之中,倒映著張小凡蒼白的臉和地上那根難看的燒火棍。
張小凡只覺得喉嚨發乾,冷汗涔涔而下,心中拚命地喊著「跑、跑,快跑!!」
偏偏在水麒麟之前,任他心裡如何妄想,一雙腳卻似不是自己的了,動也不動。
水麒麟此刻卻有些奇怪,看了張小凡兩眼,注意力倒似乎都被那根燒火棍給吸引了過去。
只見這巨獸死死盯著那根黑呼呼的燒火棍,上瞅瞅,下看看,一顆大頭轉過來又轉過去,卻始終沒看出什麼來。片刻之後,彷彿遲疑了一下,牠伸出了前爪,小心翼翼地動了動那根燒火棍。
張小凡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雖然心裡依然十分害怕,好奇之心卻同時泛起,心想這「靈尊」莫不是活了幾千年已然老糊塗了,要不難道是和大竹峰上那隻大黃狗一般為老不尊,童心未泯,居然對著一根燒火棍這麼感興趣?
只見水麒麟巨大的爪子輕輕碰了碰燒火棍,然後立刻縮了回去,看牠的樣子似乎對這棍子十分忌憚,只是燒火棍移了一下,滾了幾滾,依然平靜地躺在那兒,動也不動。
水麒麟眼中大有困惑之意,卻還是不肯放棄,巨大的頭顱擺了一下,忽然向張小凡看了過來,血盆大口中傳來一陣低沉卻有力的吼聲。
張小凡心中猛的一跳,剎那間繃緊了全身肌肉,連呼吸都停止了。
不料水麒麟只是瞄了他一眼,便又看向那根燒火棍,而這一次,牠居然還低下了頭,把鼻子湊到那棍子之上,仔仔細細地嗅著。
張小凡一顆心兀自砰砰直跳,但看著前方那隻巨獸的古怪行徑,下意識地想到這豈不是很像大黃,若不是此刻太過緊張,幾乎便要笑了出來。
水麒麟嗅了一會,很明顯還是一無所獲,牠抬起頭來,大腦袋向四周張望了一下,似乎也是搞不清楚,糊塗了。
不過千年靈獸畢竟是千年靈獸,想了片刻,便決定放棄,只見水麒麟「噗哧」打了個響鼻,巨目瞪了一眼張小凡,只把張小凡又嚇了半死,便搖頭擺尾轉身走下水潭,未幾,水花四濺,巨大的身軀便沒入潭中。
張小凡這才驚魂稍定,慢慢爬了起來,這才感覺到背後衣衫竟已是全濕了,更不用說額頭上的冷汗如雨淋了一般。
他走到燒火棍旁,把它拾了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卻怎麼也看不出有什麼異樣的地方,不由得大聲抱怨道:「真是見鬼了!」
話音未落,只聽身邊碧水潭邊一聲水響,老大一股水花翻了起來,白色的浪花裡,隱約看到水麒麟的巨尾翻出水面。
張小凡大吃一驚,立刻把那燒火棍往懷裡一揣,撒腿就跑,一路上只聽見後邊水潭裡水聲不斷,他也沒敢回頭再看一眼,只是拚命跑開,離這裡越遠越好。
不消片刻,他便跑上了虹橋,直直向上跑去,直到再也聽不見身後有聲音傳來,直到跑到了虹橋的頂端,才停了下來,大口喘氣。
「呼,呼,呼!……」
張小凡的呼吸聲,慢慢地平靜下來,只是他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深心中泛起的疲累,低下了頭,便看見在月光下,一道孤單的影子一直跟隨著他。
他忽然抬頭,仰首望天,只見冷冷蒼穹,一輪冷月,高懸天際。他癡癡望著,一時竟是呆了。
清晨,眾人醒來。
杜必書揉著腰,大聲抱怨道:「真是的,睡了一個晚上腰都快斷了,今天還怎麼比試啊?」
老五呂大信皺眉道:「老六,別大呼小叫的,我也睡了一個晚上,就沒覺得腰有什麼問題。」
宋大仁在一旁也道:「就是,老六你昨晚都抱怨了一個晚上了,還不夠啊?你沒看老五和小師弟都沒聲音嗎?」
杜必書怪眼一翻,道:「五師兄那是皮粗肉厚,沒感覺,不信你問問小師弟,看看他……咦,小師弟,你怎麼滿眼血絲,昨晚真的沒睡好嗎?」
張小凡收拾好被褥,此刻坐在一張椅子上,怔怔看著窗外,毫無反應,而大黃趴在他的腳邊,猴子小灰正翻弄著大黃的狗毛,似乎在找著虱子。
杜必書走過去,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張小凡一激靈,跳了起來,把大黃與小灰也嚇了一跳,他轉頭四看,道:「什、什麼事?」
杜必書皺眉道:「小凡,你怎麼魂不守舍的,昨晚沒睡好嗎?」
張小凡愣了一下,搖頭道:「沒、沒有。」
杜必書道:「那你怎麼滿眼血絲,紅紅的?」
張小凡剛要說話,一旁走過來的何大智插口道:「老六,你別多管閒事,小師弟精神再不好也不打緊,反正他今天輪空,倒是你再不洗漱,耽誤了待會比試,那可就怪不了別人了。」
杜必書猛然醒悟,哪裡還管張小凡有沒睡好,衝過去全然不顧正在洗臉的呂大信、鄭大禮等人,一把搶過臉盆,淅瀝嘩啦猛往臉上潑水,嘴裡兀自道:「哼,小師弟就是命好,你們看他那副一臉要死不死睡懶覺的樣子,真是……啊!五師兄,快把臉盆還我,我來不及了!」
「呸,我自己還沒洗呢!」
張小凡看著幾個師兄在房間另一側為了個臉盆爭論不休,心中微覺厭煩,站起身走了出去,正走到門口,宋大仁忽然在後邊叫了一聲:「小師弟,你洗過了嗎?」
張小凡轉過頭,道:「洗過了,大師兄。」
宋大仁點了點頭,道:「那就好,你先出去走走也沒關係,不過過一會就要到用膳廳去吃早飯,知道了嗎?」
張小凡應了一聲,道:「知道了。」說著走了出來,猴子小灰「吱吱」叫了兩聲,跑過來竄上他的肩膀,大黃看見小灰走了,也懶洋洋地爬了起來,搖了搖尾巴,跟著走了出來。
走廊之上,張小凡只見左右都是青雲門各脈師兄弟剛起床忙碌的身影,他信步走去,不知不覺走到了雲海廣場之上。
這時天色還早,只有三三兩兩幾個青雲弟子走在雲海之上。清涼的山風吹來,拂過張小凡的臉龐,有一絲冷冷的感覺。
彷彿昨夜!
張小凡心中一痛,他今年已是十六歲的少年,情竇初開,在大竹峰上住了五年,與田靈兒朝夕相處,從小便已在深心處對這位美麗活潑的師姐情根深種。
不料昨晚竟親眼目睹田靈兒與齊昊私會,一時間若晴天霹靂,心緒大亂。
此刻他滿腦子亂糟糟的,閃來閃去都是昨晚那一幕幕令他心痛若死的畫面,整個人也若無主遊魂一般,漫無目的地走去。
「咦?」忽地,一聲驚嘆,突然在他身邊響起,把張小凡嚇了一跳,從胡思亂想中醒來。
看向身邊,卻是個年輕的青雲弟子,五官清秀,一身長袍,二十上下,手中拿著一把描金扇子,上邊似乎畫著些山水河流,此刻正湊了上來,不過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卻沒有看張小凡一眼,而是直盯著張小凡肩頭上的那隻猴子小灰瞅個不停。[/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九章 比試
猴子小灰看見身前那人直直的盯著自己看著,目光大是古怪,大怒下「嗖」地一聲翻起猴爪抓了過去。
那人猝不及防,差一點臉就被抓花了,幸好他反應算快,硬生生把頭向後一仰,在間不容髮之際給躲了過去。
張小凡吃了一驚,連忙喝止小灰,轉頭向那人看去,只見那人顯然嚇得不輕,手撫著臉,口中連道:「好險,好險。」
張小凡心中有些過意不去,道:「這位師兄,對不起了!」
不料那人倒不在意,微微一笑,手一擺道:「沒關係,是我一時疏忽,忘了『三眼靈猴』(註一)脾氣暴躁,容易傷人。」
張小凡一呆,道:「三眼靈猴?」
那人吃了一驚,道:「什麼,你不知道這隻猴子是三眼靈猴嗎?」
張小凡莫名其妙,道:「三眼靈猴是什麼東西?」
那人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張小凡一番,道:「三眼靈猴你都不知道,又怎麼會養了牠?」
張小凡道:「我以前在竹林裡砍竹子遇到了牠,被牠砸了幾次松果,然後牠就跟我回來了。」
對面那個年輕的青雲弟子此刻看去彷彿下巴都要掉了下來,喃喃道:「砸了幾枚松果就能跟著回來,砸了幾枚松果就能跟著回來……」
張小凡見他神神怪怪,搖了搖頭,轉身就走,不料沒走幾步,那人居然也跟了上來,堆出滿臉笑容,低聲道:「這位師弟,哦,不,師兄,你……」
張小凡見生平第一次被人喊了師兄,而且見他年紀至少也在二十以上,連忙道:「哦,不敢當,有什麼事你就說吧!」
那人頓了一下,滿臉堆笑,道:「呵呵,師弟可真是平易近人,啊!這樣吧!我先自我介紹一般,鄙姓曾,草字書書,是風回峰弟子。不知道師弟你的名字是……」
張小凡道:「我是大竹峰弟子張小凡,曾書書師兄你……呃,『叔叔』?」
那人一愣,隨即臉色微紅,有些尷尬笑道:「啊!我可不是故意佔你便宜,我的書書乃是書本之書,非父叔之叔。這都怪我爹,當年我娘本給我取名英雄,你說叫曾英雄那有多氣派,偏偏我爹看我從小愛看書,便心血來潮給我取名書書,搞的成了一生笑柄,真是的。」
張小凡忍不住笑了出來,心想此人名字居然和六師兄有異曲同功的意思,先前心中的愁苦被此人打擾一下,沖淡了不少,對他倒也多了幾分親近之意,道:「啊!曾師兄你很愛看書啊?」
曾書書笑道:「那是,這個我倒是不必謙虛,風回峰上下誰也沒我看的書多,不過我看的多半都是奇聞逸事,神怪搜奇,經常把我爹氣得半死。啊!話說回來了,你的確不知道這隻猴子乃是『三眼靈猴』嗎?」
張小凡搖了搖頭,道:「不知道,我就以為牠是隻普通猴子呢!」
這時,彷彿聽懂了他的話,蹲在他肩頭的猴子小灰忽地「吱吱」尖叫,用力拔了一下張小凡的頭髮,疼得張小凡「哎呀!死猴子」叫了出來。
曾書書眼中卻大有羨慕之色,道:「啊!真是聰明。」
張小凡忍痛道:「這死猴子就愛打人,你還說牠聰明?」
曾書書道:「你莫看牠貌不驚人,但就憑著這份靈性,便是罕有的靈物。你看牠雙目之間額頭之上,是否有一道小小豎痕?」
張小凡轉頭仔細看了一下,果然發現在灰色皮毛下,有一道淺淺顏色的豎痕,不仔細看著絕然是看不出來的,不由得對曾書書心生佩服,道:「這麼小的你也看得出來,厲害,厲害!」
曾書書一本正經道:「你莫要小看了牠,我曾經在『神魔誌異』(註二)的『靈獸篇』中看過,三眼靈猴乃通靈奇獸,幼年時外表與普通猴子無異,但在成年後額頭上第三靈目便開,靈性大張,非但能通曉五行仙術,更能看千里之外事物,據說古語中的『千里眼』便是說的這三眼靈猴呢!」
張小凡把猴子小灰抱下,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一時不敢相信這與自己生活了兩年的猴子居然有這般大的來頭。
不過看來看去,怎麼看也是一隻普普通通而且偏胖的猴子,拿在手上份量還頗為沉重,似乎到了通天峰上只一個晚上,又重了幾斤。
猴子小灰心裡奇怪,今日怎麼人人都盯著自己看個不停,當下「吱吱吱吱」尖叫不止,大是惱怒。
張小凡衝牠做了個鬼臉,隨手一拋,扔到了大黃背上。
大黃嚇了一跳,一下子跳開,待看清楚了是小灰這才鬆了口氣。小灰衝著張小凡手舞足蹈,似在示威一般,叫了好幾聲才作罷,靠到大黃身上,片刻後注意力又被大黃皮毛裡的虱子給吸引住了。
曾書書羨慕地看了看了小灰,隨即回頭對張小凡道:「張師弟你也是來通天峰參加七脈會武的嗎?」
張小凡點了點頭,道:「曾師兄你呢?」
曾書書笑道:「我也是,昨日抽籤我抽得了三十三號,不知你是幾號,可不要這麼巧,我們就是今日的對手了?」
張小凡也笑了起來,道:「我是一號。」
曾書書吃了一驚,道:「你便是昨日大竹峰的那個弟子?」
張小凡臉上一紅,點了點頭。
曾書書笑道:「你運氣真好,」說著在心裡一算,隨即道:「我們要到了最後決戰才能碰面,看來難度很大啊!」
張小凡笑道:「我這點修行,第一……呵呵,第二輪立刻就被淘汰了,哪裡還敢妄想。」
曾書書吐了吐舌頭,道:「那我只怕連第一輪也過不了了。」
二人相視一眼,都是大笑。
當下兩人又談了一會,遠處傳來了宋大仁的喊聲:「小凡,吃飯了。」
張小凡遠遠應了一聲,向曾書書書說了兩句,便跑了過去,隨後大黃也背著小灰跟了上去。
跑到宋大仁處,二人向前走去,宋大仁道:「剛才你在那裡與誰在說話啊?」
張小凡道:「哦,我剛才結識了一位風回峰的師兄,聽他說名叫曾書書。」
宋大仁像是吃了一驚,道:「曾書書?」
張小凡訝道:「怎麼了,大師兄?」
宋大仁回頭向來處看了看,道:「那人是風回峰首座曾叔常曾師伯的獨子,聽說天資過人,博聞強記,修行是極深的,是這次比試的大熱門之一呢!」
張小凡愕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吃過早飯,青雲門眾弟子都來到雲海廣場之上,一眼看去,茫茫人海,摩肩接踵,人氣鼎盛,可見青雲門之興旺。
在巨大的廣場之上,只在眾人吃飯的這段時間裡,已然豎起了八座大台,以腰粗的巨木搭建而成,彼此間相隔俱有十幾丈之遠,成八卦方位排列。
此刻在台下前後已是人山人海。
在中間最大的「乾」位台下,一張數人高的高大紅榜聳立起來,上面用碗大的鑲金字寫出了參加比試的諸弟子籤號、名字,張小凡的名字非常礙眼地排在了第一位,而在對手那一欄空空如也。
張小凡臉紅了一下,偷偷看看了身邊眾位師兄,其他人都微笑不已,只有六師兄杜必書兀自抱怨:「不公平啊不公平,不……」
「住口!」一聲輕喝,從旁邊傳來,眾人一驚,轉頭看去,卻是田不易與蘇茹帶著田靈兒一起走了過來。
當下大竹峰眾弟子連忙參見,道:「師父,師娘!」
田不易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倒是蘇茹道:「等一下就開始比試了,你們可要爭氣些,知道了嗎?」
「是。」眾人齊聲道。
蘇茹轉頭看向張小凡,張小凡卻一眼看見了在師娘身邊的田靈兒,只見她今日似乎比往常更加美麗,神采飛揚,一雙美目中滿是笑意盈盈,一看便知道心情大好。
張小凡心中似是被針刺了一下,不由得低下頭去。
「小凡!」蘇茹見這小徒弟神情有些奇怪,走了過來叫了一聲。
張小凡連忙抬頭應道:「是,師娘。」
蘇茹看了看他,道:「你沒什麼事吧?」
張小凡連忙搖頭,道:「沒事的,師娘。」
蘇茹又看了他一眼,道:「小凡,你運氣頗好,今日輪空,不過也要注意觀看各位師兄師姐比試,這種機會極是難得,對你大有好處,知道了嗎?」
張小凡點頭道:「是,師娘。」
蘇茹看向田不易,田不易點了點頭,轉身向台下走去,眾人跟在其後,逐漸融入了人群之中。
「噹」,一聲清脆的鐘鼎聲傳來,迴盪在白雲渺渺的雲海之中,令所有人精神為之一振,一時間原本喧鬧的廣場上頓時安靜了下來。
只見在正中那個巨大的台上,道玄真人與蒼松道人的身影出現,道玄真人走上一步,環顧著台下無數弟子,朗聲道:「比試開始。」
說著,他袖袍一拂,登時鐘鼎聲再度響起,「噹噹噹噹」響徹雲霄,張小凡聽在耳中,忽然間竟有種熱血沸騰的感覺。
他偷眼向身邊的田靈兒看去,卻見田靈兒滿面笑容,也是躍躍欲試的表情。
他這一看,便再也移不動眼睛了,於是也沒聽清台上道玄真人說了什麼,其後蒼松道人出來又說了幾句,最後又是一聲清脆悅耳的鐘鼎大響,把他從恍惚中驚醒,才發覺比試已經開始了。
六十三人比試,八座擂台,自然是要分做四批。而在第一批十六人中,大竹峰眾弟子中只有田靈兒上場比試,在西方「離」位台上,大竹峰眾人自然蜂擁而至。
田靈兒的對手是一名朝陽峰的弟子,姓申名天鬥,此刻已一躍而上,上了擂台,身形頗為瀟灑,台下更是一片叫好聲。
張小凡轉眼看去,只見「離」位台下,足足圍了有一百來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朝陽峰一脈弟子,連朝陽峰首座商正梁此刻也在台下觀看,臉上露出淡淡笑意,顯然對這申天鬥很是看重。
田不易等人走到台下,大竹峰眾人立刻淹沒在朝陽峰弟子之中,前後左右都是身著朝陽峰服飾的弟子。
田不易也不在意,向站在遠處的商正梁看了一眼,商正梁同時也看了過來,二人目光相接,彷彿有淡淡火花,但二人都只是淡淡一笑,形若無事。
這時早有弟子為二位首座以及蘇茹等長輩搬過椅子來,田不易與蘇茹坐下,田靈兒走上前來,道:「爹,娘,我上去了。」
田不易看了看女兒,道:「去吧!」
蘇茹臉上泛起慈愛之色,道:「一切小心。」
田靈兒向台上看了一眼,展顏一笑,絲毫沒有緊張之色,道:「你們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說著,一轉身,笑容依在,左手法訣一引:「起!」
隨著她話聲一落,一陣霞光閃動,她腰間的琥珀朱綾已然祭起,移到她的腳下,托起田靈兒修長身子,在霞光中如仙子一般,向台上飛去。
這一手露出,自然遠遠勝過了申天鬥像猴子一般跳上台去,而且田靈兒貌美如花,台下弟子包括朝陽峰在內都是男弟子居多,登時掌聲雷動,便連遠處擂台下也多有人回頭看了過來。
張小凡等大竹峰弟子圍站在田不易與蘇茹背後,只聽蘇茹微笑著對田不易道:「看來靈兒的修行又有精進。」
田不易微微一笑,雖然沒有說話,但神色間也是頗為高興。
這時田靈兒已飛到台上,離著申天鬥有一丈來遠,拱手道:「請申師兄賜教。」
申天鬥見田靈兒驅寶上台,又見那法寶霞光陣陣,仙氣騰騰,多半便是恩師早就告誡要小心的大竹峰長老蘇茹有名的法寶「琥珀朱綾」,當下不敢怠慢,拱手還禮道:「請田師妹手下留情。」
說著,他退後一步,右手劍訣一引,一柄散發著灰褐色光芒的三尺仙劍祭起,橫在身前。
台下蘇茹眉頭一皺,低聲對田不易道:「這柄劍和靈兒的琥珀朱綾一樣,都是五行中土系法寶,這下子就要看他們二人誰的修行深了。」
田不易微微一笑,道:「青雲門土系法寶之中,有什麼比得過妳的琥珀朱綾?以我看來,那柄仙劍與妳的琥珀朱綾差了十萬八千里。」
蘇茹低低啐了一句,道:「就會胡說。」
這時台上一聲鐘鼎聲響,田靈兒與申天鬥的比試正式開始了。
田靈兒顯然年少氣盛,鐘聲才歇,立刻用手向前一指,剎那間霞光閃動,疾若閃電,琥珀朱綾帶起一陣大風,刮臉生疼,衝向申天鬥。
申天鬥沒料到田靈兒說打便打,眼看琥珀朱綾眨眼間便衝了過來,連忙退了兩步,雙手一震,身前仙劍立刻光芒燦爛,迎了上去。
霞光與灰褐光芒在台中央撞到一起,只聽「砰」的一聲,田靈兒與申天鬥身子都是一抖,但又立刻站穩,而兩件法寶也僵持在半空中。
台下,田不易皺起了眉頭,蘇茹也訝道:「咦,這申天鬥的修行不低啊!」
同時,台下朝陽峰的弟子呼啦啦齊聲叫了出來:「好!」
這上百人的叫喊,果然不同凡響,立刻把本來也在叫好的大竹峰眾人給壓了下去,老六杜必書哼了一聲,道:「就憑聲音大嗎?又不是比嗓門。」
此時台上,兩件寶物又僵持了片刻,不分上下,同時收了回去,申天鬥腳踏七星,滿臉嚴肅,口中唸唸有詞,隨即一聲大喝:「疾!」
只見他那柄灰褐仙劍在半空中陡然沖天而起,片刻之後迅若閃電,竟是從田靈兒頭頂正上方疾打下來,劍未及地,便只見田靈兒衣裙飛揚,周圍勁風大作。
田靈兒卻不慌張,絲毫沒有退避的意思,左手抓住飛回身前的琥珀朱綾,往頭頂一拉,頓時霞光如紗,琥珀朱綾瞬間寬了數倍不止,在頭頂處織了一道霞光屏障。
說時遲那時快,在申天鬥滿臉肅然中,那柄仙劍「錚」的一聲又再度擊在霞光之上,只見紅色霞光一陣劇抖,卻是安然無事。
蘇茹這才鬆了口氣,低聲向田不易道:「靈兒這孩子,這般托大。」
田不易哼了一聲,搖了搖頭。
申天鬥的灰褐仙劍一擊無功,向上折起,田靈兒卻沒有絲毫停頓,琥珀朱綾霞光閃處,登時長了十倍,田靈兒一聲嬌喝,只見琥珀朱綾一改本來柔軟模樣,竟變作長長的一根巨棒一般,筆直橫在空中,一端抓在田靈兒手中。
台下觀者一片嘩然,驚嘆聲不絕於耳。
田靈兒更不遲疑,右手一舞,只見琥珀朱綾變化的那根巨棒在空中「嗚」的一聲劃過,重重向申天鬥當頭打去。
申天鬥雙眉緊皺,面色肅然,在這片刻間他的仙劍已飛回到他手中,但見他咬緊牙關,右手握緊仙劍,左手曲伸,眼看那巨棒就要打在他的頭上,台下眾人一片屏息。
突的一聲巨響,在他身前平台之上,原本平舖的木台瞬間破裂,只見五、六道巨岩突然破台而出,擋在他的身前。
台下,田不易與蘇茹都微微變了臉色,相反,朝陽峰首座商正梁卻是連連點頭。
只聽著「轟隆」一聲巨響,閃著霞光的巨棒與那岩石重重撞在一起,剎那間塵土飛揚,瀰漫在整座台上。田靈兒只覺得身子劇震,對方的「御巖術」竟是堅不可摧,琥珀朱綾整條反震了回來。
塵土還未落下,申天鬥面色微微蒼白,但竟是毫不停歇,喉間一聲大吼,身子一飄飄到巨大岩石之上,雙手齊握劍柄,灰褐仙劍大放光芒,一下子插入堅硬之極的岩石之中,勢如破竹。
「卡卡卡!」幾聲沉悶而嘶啞之極的碎裂聲響了起來,田靈兒臉色一變,只覺得腳下大地竟是搖動不已,忽然間又是幾聲巨響,田靈兒立腳處的木板盡數破裂。
「轟隆」聲中,無數巨大而尖銳的岩石竄地而出,在原來田靈兒立腳處戳的是體無完膚。
「啊!」台下的張小凡失聲叫了出來,但立刻閉緊了嘴,只見田不易夫婦面色也變得嚴肅,蘇茹更是帶了幾分緊張。與此相反,朝陽峰弟子卻是大聲叫好,掌聲雷動。
「申師兄,好樣的!」
「真厲害!」
「必勝!」
呼喊聲此起彼伏,台上同時也是塵土瀰漫,幾乎難以見物,但高高站在巨岩上頭的申天鬥卻沒有一絲放鬆的樣子,雙眼圓睜,仔細搜尋著四周。
果然,片刻之後,前方巨岩上空濃濃塵土之中,霞光忽地一閃,剎那間光芒大放,只見田靈兒如紅色鳳凰,霍然飛出,琥珀朱綾霞光流轉,急轉不止,飛旋在她的身旁。
田靈兒面色肅然,杏目中射出攝人寒芒,雙手法訣齊握,隨後向下重重一揮,只見琥珀朱綾忽然急停,突如一條毒蛇般直穿入地,生生從那些堅硬的岩石上鑽了進去。
申天鬥臉色大變,想也不想,立刻向後飄去,果然,就在他剛剛離開站立處,原本像毒蛇的琥珀朱綾此刻竟已如一條紅色巨龍般從地下狂猛衝出,申天鬥剛才所立處登時沙飛石走,破了一個大洞,聲勢之猛,令人膽寒。
田靈兒此刻身在半空,左右手作蘭花法訣,交叉胸口,口中嬌喝:「縛神!」
琥珀朱綾凌空一頓,一聲脆響,瞬間霞光大盛,見風就長,只片刻間也不知長了多少倍出來,遮天蔽日一般,迅疾穿走,或當空轉圈,或衝入地下又從另一側破地而出,以申天鬥為中心,無數紅綾將他嚴嚴實實地圍在圈裡。
大竹峰眾人情不自禁地對望一眼,在兩年前田靈兒與林驚羽那場鬥法中她就用過這「縛神」奇術,今日看來,這「縛神」威勢更大,天上地下全部圍住,倒不知道這申天鬥比起當年的林驚羽如何?
只聽隨著田靈兒咒語聲聲,琥珀朱綾整個化作一個巨大紅球,並不停向內壓去。
在那縫隙之中,霞光之下,隱約還看得到灰褐光芒,看得出申天鬥還在頑強抵抗,但那道道紅綾雖受抵抗,減緩了速度,卻依然不可抗拒地向內壓去。
台下一片寂靜,朝陽峰弟子都收了口,緊張地看著台上那個巨大的紅球,誰都知道,在這仙家法寶重壓之下,一個支撐不住,會是什麼後果!
紅綾現在已收到了六尺大小,霞光閃爍,完全壓下了灰褐光芒,不時還傳來「咯咯」的壓迫聲音。
眾人這時已根本看不清申天鬥的身影,而田靈兒依然停在半空中,臉色微微潮紅,左右手握著的蘭花法訣微微有些顫抖。
過了一小會,琥珀朱綾又慢慢向內壓了一尺,眾人幾乎緊張得透不過氣來,就在這時,只聽「呀」的一聲怪叫,申天鬥勢若猛虎,竟是持劍破綾衝了出來,只不過此刻他的臉色已是完全慘白。
台下朝陽峰弟子歡聲雷動,但首座商正梁卻是閉上了眼睛一聲嘆息,而坐在另一側的田不易夫婦則相視一笑。
果然,這已是申天鬥的垂死掙扎,田靈兒臨空折起,右手一指,琥珀朱綾如附骨之錐,緊緊跟上,向申天鬥背後打去。
此時的申天鬥似乎連轉身也困難之極,動了一動,沒有躲過去,被琥珀朱綾在背後輕輕一打,登時整個人向前飛出,「砰」的一聲跌到台下。
台下朝陽峰弟子喝彩到了一半,突然像啞了一般,沒了聲音。
商正梁站了起來,搖了搖頭,對身旁弟子喝道:「還不快去把申師兄扶起來?」
朝陽峰弟子這才醒悟過來,紛紛跑了上去把申天鬥扶起,這時田靈兒收起法寶,落到台下,笑盈盈地對申天鬥道:「多謝申師兄手下留情。」
申天鬥看了她一眼,苦笑一聲道:「田師妹天縱奇才,佩服,佩服。」說著便讓身邊人扶到一旁去了。
商正梁走了過來,多看了田靈兒幾眼,對走來的田不易夫婦道:「田師兄,侄女的年紀雖小,但對修真一道竟有如此天賦資質,實在令人羨慕啊!」
田不易面有得色,口中卻笑著說道:「過獎了,過獎了。」
蘇茹也笑道:「商師兄門下人才濟濟,相信還有更加厲害的高手未出吧!」
商正梁一笑置之,田不易也不多問,轉身走回。這時田靈兒走回大竹峰眾人所在,立刻便被眾人圍住,諸弟子個個喜笑顏開,恨不得把所有讚美之詞都說出來淹死田靈兒,只聽得田靈兒眉開眼笑,張小凡更是高興。
田不易夫婦走了回來,田靈兒一下子撲到蘇茹身邊,拉住她的手臂笑道:「怎麼樣,娘,我厲害吧!」
蘇茹白了她一眼,終究還是笑了出來,道:「厲害,厲害。」
田不易也是滿臉笑容,畢竟自己的女兒取了個開門紅,他臉上大大有光,在同門面前更是揚眉吐氣,也伸出手拍了拍女兒的頭,意甚嘉獎。
不過他隨即轉過頭,對其他弟子道:「再往下就到你們了,有靈兒在前頭做榜樣,你們可以看見,其他各脈的弟子未必便是高不可攀了,待會你們也要努力。」
眾人齊聲道:「是!」
張小凡也和著眾人一起喊著,還喊得特別大聲。眼看其他人都各自去做準備了,接下來的八場比試中大竹峰倒有三人上場,所以田不易與蘇茹分開去看,走時蘇茹見張小凡還在原地,叮囑了幾句「自己去認真觀看」的話後就走了。
張小凡想了一下,打算找到田靈兒與她一起找個擂台為師兄加油,舉目四望,忽然間只見前頭人群之中,田靈兒快步向前走去,而在她前方,玉樹臨風的齊昊正站在那裡,微笑地看著她。
張小凡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田靈兒走到齊昊跟前,笑嘻嘻地與他說了幾句,齊昊隨即滿面笑容,在田靈兒耳邊說個不停,田靈兒也是笑個不停,二人的神情都是高興之極。
說笑了一會,他們二人便結伴走了開去,似是挑了一座擂台去看比試了。
張小凡站在原地,怔怔出神,恍惚間只覺得一陣巨大的悲傷失望湧上心頭,所有沸騰的熱血都冷了下來,直寒到心底。
註一:「神魔誌異.靈獸篇」三眼靈猴:西方須彌山所出,聰慧頑劣,壽逾千載,遂開靈目,能見千里,能御草木土石,為燃燈古佛座下護法。
註二:「神魔誌異」:上古奇書,記載天地異象,奇珍瑰寶,珍禽異獸,妖魔神怪,傳為上古奇人蕭鼎所著。原書十篇,今多失傳,僅存世四篇。
又註:蕭鼎其人,不載史冊,野史九峰山人筆記「山河記」有言:古人蕭氏,生卒不詳。幼即聰慧,過目而不忘。嘗行天下,盡訪名山古澤,乃著「神魔誌異」十篇,奇幻瑰麗,為天下第一奇書,多佚,惜哉![/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十章 神劍
「哈哈,張師弟!」
忽地,張小凡肩頭被人重重一拍。
張小凡此時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漸漸遠走的田靈兒身上,全然沒有注意到身邊情況,不由得嚇了一大跳,整個人都向旁邊跳開,轉眼看去,卻是早間剛剛認識的曾書書。
只見曾書書滿臉笑容,神情輕鬆,上下看了看張小凡,隨即目光移到了他身邊的猴子小灰身上。
小灰眼看這討厭之極的傢伙又跑了過來,樣子便老大的不願意,齜牙咧嘴做了個鬼臉,轉身跳到大黃背上,拍了一下大黃的狗頭,大黃瞪眼衝著張小凡和曾書書吠了兩聲,撒腿跑了開去。
張小凡眉頭一皺,叫道:「小灰,回來,不許亂跑。」
曾書書笑著道:「別怕別怕,三眼靈猴聰明得緊,不會跑丟的。」
張小凡聳了聳肩膀,轉過頭來,正要與曾書書說話,忽地心中一動,轉眼看去,只見大黃背著小灰跑去的方向果然是廚房,心中咯登一下,失聲道:「啊!死猴子你又去……」
曾書書奇道:「怎麼?」
張小凡乾咳一聲,乾笑道:「沒、沒事。對了,曾師兄你不是要參加比試的嗎?怎麼會有空過來找我了?」
曾書書笑道:「哦,我已經比完了,閒來無事,看到你在這兒,就過來打個招呼。」
張小凡吃了一驚,道:「什麼,你已經比完了,結果如何?」
曾書書手中扇子刷地一合,在頭上黑髮處蹭了蹭,道:「呃,不小心就贏了一場,嘿嘿。」
張小凡看他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一點也不像經歷過一場大鬥,小心地問道:「曾師兄,莫非你的修行很高嗎?」
曾書書立刻搖手道:「哎呀!張師弟你說什麼,我那點微末修行,哪裡夠得上場面?要不是我爹老是逼我修煉,我才懶得去修真煉道,每日裡去養花餵鳥看書,那是什麼樣的逍遙日子!不過話說回來,」他伸手搭在張小凡肩膀,帶著他向前走去,低聲道:「我倒是沒想到,在這七脈會武大試上,居然還有比我更差的人。」
張小凡苦笑一聲,道:「比你差的多著呢!」
曾書書一聳肩膀,滿不在乎地道:「多又怎麼樣,反正我再貪心也不敢妄想能勝到最後,不過我倒是對你那頭三眼靈猴很有興趣,嘿嘿,張師弟,不如你把牠……」
張小凡見他一副奸商嘴臉,立刻道:「曾師兄,你可別打我小灰的主意!」
曾書書一窒,眼珠一轉,道:「那我用東西跟你換,你不知道,我在風回峰上養了好多好玩稀奇的東西,比如三腿兔子、黑白孔雀、沒殼的烏龜還有有翅膀的蛇……」
張小凡忍不住道:「真的有那麼多奇怪的東西?」
曾書書面有得色,道:「那還用說,為了收集這些寶貝我可沒少花心思,也沒少挨我爹的打罵,不過我還就喜歡你這隻三眼靈猴,怎麼樣,你喜歡什麼我拿來給你換?」
張小凡搖頭道:「不要,我養小灰只是看牠與我有緣,再說你給我那些黑白兔子、沒殼孔雀什麼的……」
曾書書立刻糾正道:「是三腿兔子、黑白孔雀,沒殼的是烏龜!」
張小凡吐了吐舌頭,道:「哦,是,是,不過我對那些都沒興趣,還是不換了。」
曾書書眼珠又是一轉,把張小凡拉到偏僻處,四處張望了一下,滿臉詭異,悄聲道:「張師弟,那我給你看點好東西,你看喜歡不喜歡?」說著從懷中摸出了厚厚的一本藍色封面的書,遞給張小凡。
張小凡接過一看,卻見書上連個名字也沒有,而且封面古舊,看樣子年代已經頗久。
再看曾書書的樣子,表面上行若無事,但一雙靈動的眼睛卻不斷瞄著四周,很是警惕的樣子,原本清秀的臉現在看起來居然有幾分詭異甚至猥瑣,看來此書不是記載著絕世法訣,便是罕世孤本。
張小凡搖了搖頭,道:「曾師兄,這種珍貴的書我受不起,而且我資質太差,拿來也是無用,也不想用小灰來換,你就收起來吧!」
曾書書瞪了他一眼,低聲道:「你不看就這麼說,先看看,快啦。」
張小凡看他樣子古怪,也不由得對這書有幾分好奇,翻開一看,登時一呆,剎那間面紅耳赤,原來這厚厚一本書中,除了大量文字之外,還有許多圖畫,畫的卻都是赤裸男女擁抱纏綿,竟是一部春宮圖書。
張小凡生平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偏偏這書中畫風細膩,人物刻畫栩栩如生,他心中一跳,不由得失聲道:「曾師兄,你、你、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噓!」曾書書嚇了一跳,趕忙搶過那書揣進懷裡,然後小心地看了看四周走來走去的同門弟子,瞪了張小凡一眼,道:「別那麼大聲。」
張小凡醒悟,但還是驚魂不定,低聲道:「曾師兄,你怎麼會有,呃,會看這種書?」
曾書書嘴角一抿,道:「看了又怎樣,告訴你,這可是一本奇書,聽說還是孤本呢!我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才弄來的,保證你看過之後,從此笑傲花叢,贏得世間女子歡心。怎麼樣,用它來換你那小灰……」
張小凡立刻搖頭道:「不行。」
曾書書怒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告訴我,你要什麼?」
張小凡老老實實道:「我什麼都不想要。」
曾書書無計可施,啐道:「你這傢伙怎麼和根木頭似的?」
張小凡呵呵笑了一聲,也不在意,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遠處,隱約白雲飄渺間,那個美麗身影若隱若現。
曾書書死了心,收好那本書,刷的一聲又打開了扇子,扇了兩下,忽聽遠處鐘鼎齊鳴,看來是又一場比試開始了。
曾書書向那處看了一眼,忽地一笑,拉了張小凡一把,道:「走,我帶你去看看此次大試中,青雲門裡人氣最盛的人物。」
張小凡一愣,訝道:「是誰啊?」頓了一下,面色忽然陰沉了下來,道:「是不是龍首峰的齊昊師兄?」
曾書書「咦」了一聲,看著張小凡很是有些驚奇的樣子,不過還是搖頭道:「齊師兄的修行那自然是大大的有名,不過你沒聽說嗎?這一次最受矚目的卻是另外一人。」
張小凡想了半晌,還是道:「誰啊?」
曾書書似乎在片刻間已把剛才的爭執忘光了,滿臉笑容,神神秘秘地道:「你跟我來不就知道了!」
說著他拉著張小凡就往前走,張小凡身不由己,而心裡也不由得對這所謂的神秘人物有些好奇,便跟了過去。
曾書書帶著張小凡徑直往八座擂台中那座最大的「乾」台走去,張小凡跟在他的身後,放眼看去,只見在那座台下,青雲門弟子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看這樣子少說也有四、五百人。
張小凡在心裡稍稍算了一下,估計在廣場之上的青雲門人至少有一半以上都聚在這座台下,尤以年輕一輩的男弟子居多。
二人走到近處,便聽得喧嘩聲音漸大,周圍全是青雲弟子興高采烈的討論聲音。
「小竹峰一向盛產美女,聽說這一次的陸雪琪更是被譽為五百年來最出色的美女呢!」
「那還用你說,那日我在玉清殿上看到了她,當真是傾國傾城……哎呀!誰打我的頭……咦,師叔?」
一個白鬍子老頭在他身邊怒道:「小兔崽子,你是修真之人,就應該心如止水,怎麼還如此貪戀美色?若是讓你上了台,還不得只顧看著那張臉,沒動手就先輸了!」
「……是。」
「哼,所以我早就和首座師兄說過了,紅顏禍水,我們青雲門就不該收女徒。」
「咳咳,師叔您老人家果然是、呃,是英明神武、聰明睿智,不過您說話的聲音是不是太大了?」
「怎麼了,我說錯了嗎?」白鬍子老頭吹鬍子瞪眼
,聲音反高了幾分。
「不是不是,」那幾個年輕弟子連忙圍住了他,陪著笑臉之後低聲道:「師叔,水月大師就坐在裡面。」
「……」壓低了聲音,那老頭道:「哼,要不是看在同門面上,我早就……」
眾弟子一齊稱是,齊聲稱頌老先生修為高深、心胸寬廣,不與小人後輩計較。
曾書書與張小凡對望一眼,曾書書一聳肩膀,張小凡低聲對他道:「你說的那人是小竹峰的師姐嗎?」
曾書書點了點頭,向那台上看了一眼,道:「現在還沒開始,待會你就知道她的名氣了。不過,唉!這裡人實在是太多了。」
說話間,二人轉來轉去,卻一直還是在人群外圍打轉,內裡早就被一層層的青雲弟子給擠得滿滿噹噹,連針也插不進去。
張小凡心中越來越是好奇,看來這個神秘人物果然人氣鼎盛,居然有這麼多的青雲弟子被吸引而來。
曾書書滿臉焦急,口中不停道:「糟了糟了,沒有好位置了,早知道就該昨天晚上就該來這裡排隊的。」
張小凡吃了一驚,還未說出話來,忽然間曾書書眼前一亮,看到前面站著幾十個風回峰的弟子,二話不說,拉上張小凡就衝了過去。
那處風回峰一脈弟子一看是曾書書,紛紛露出笑容,其中一個高個漢子笑道:「呵呵,來遲了吧!」
曾書書也不理他,拉上張小凡就往裡擠,風回峰弟子顯然對曾書書極好,一個個都往旁邊讓開,連帶著張小凡沾光也擠了進去。
不消多久,二人鑽進內圈,這裡果然視線大佳,只見在最靠近擂台處坐著七、八個人,青雲門掌門真人道玄真人、龍首峰首座蒼松道人和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師都赫然在座,其他的看過去多半也是各脈的有名長老。
而在他們身後,密密麻麻站著的都是青雲弟子,最引人注目的小竹峰一眾美女弟子都站在水月大師身後,張小凡認識的文敏也在其中。
而離水月大師最近的卻是昨日在玉清殿上抽籤時那藍衣美女,此刻她依然冷若冰霜,清麗無比,吸引了無數的目光。
「看到沒有,就是她了。」曾書書用胳膊捅了一下張小凡,示意他看向那藍衣女子。張小凡多看了那女子幾眼,低聲道:「她就是你說的那個大熱門?」
曾書書一副陶醉的樣子,道:「熱門倒也未必,聽說陸雪琪入門時日也不是很久,修為難測,但是大家都說,若論美貌絕對是非她莫屬!」
張小凡皺了皺眉,道:「曾師兄,你流口水的樣子看起來很猥瑣的!」
曾書書道:「……咳咳,我、我有嗎,嘿嘿,你一定是看錯了。對了,你看看周圍我們的同門師兄弟們?」
張小凡放眼看去,只見周圍年輕一代的青雲弟子中,大多數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小竹峰一眾美女身上,尤其是那藍衣女子陸雪琪更是引人注目。
不過看起來那些美女似乎早就習慣如此,一個個神態自若,那陸雪琪更是面無表情,冷若冰霜,彷彿對身後那些個同門男弟子視若無睹。
曾書書吞了口口水,低聲對張小凡道:「說起來這也難怪,我們青雲門這些年來突然大肆招收年輕弟子,你看看周圍,像我們這個年紀的少說也有三、四百人,嘿嘿,我們修為不深,自然就容易受到誘惑了。」
張小凡斜著看了他一眼,只見曾書書原本相貌清秀的臉龐此時看起來似乎都變了味道,聯想起剛才那本書,他只覺得曾書書的額頭上彷彿寫了個「色」字。
曾書書回過頭來,訝道:「張師弟,你怎麼不看她們老看我啊!我是和你投緣,當你是朋友才拉你過來看的,對了,你覺得她們中間哪個人的身材最好?」
張小凡立刻轉過頭去,在心中對曾書書的評語後邊又加了個「狼」字。
這時,原本滿場喧鬧突然都安靜了下來。在眾人注目之下,陸雪琪走上一步,向坐在椅子上的水月大師行了一禮,水月大師淡淡地點了點頭,道:「去吧!」
陸雪琪應了一聲,一整身上衣襟,右手輕輕握住法訣,一雙亮盈盈的美目往那台上一望。
此刻原本在她腳下白玉石板處的淡淡雲氣,忽然從四面八方向她急速旋轉聚集了過來,很快的,一個白色雲團在陸雪琪腳下形成,緊接著,只見陸雪琪如仙子一般,整個人在這白雲渺渺之中,緩緩上升,飄到半空,移到了台上。
山風吹來,那潔白的雲氣如最柔軟美麗的絲綢一般飄動婉轉,陸雪琪衣衫飄飄,膚色如雪,清艷不可方物,宛如九天仙子落入凡塵,令人心中愛憐之時,竟還有幾分敬畏。
片刻之後,台下掌聲雷動,山呼海嘯,聲浪之大,張小凡猝不及防,耳朵裡立刻嗡嗡作響,心下大吃一驚,沒想到陸雪琪竟如此受歡迎,不過話說回來,便是他自己看向半空之中那道美麗身影,也依然是心動神馳,難以自制,真是難以想像世間竟有如此美麗之人。
台下坐著的水月大師一直冷漠的臉上,此刻也多了一分笑容。
過了片刻,不知從哪裡走上擂台的(因為根本沒人注意)一個年輕弟子,方臉濃眉,模樣倒也端正,只是看著樣子頗有些激動。
一到台上,便向陸雪琪道:「陸師妹,我是龍首峰門下弟子方超,今日有幸與師妹切磋,真是三生有幸!」
「噓!」台下噓聲四起。
陸雪琪面無表情,在半空中冷冷道:「方師兄有禮,小竹峰八代弟子陸雪琪,今日向方師兄討教。」
張小凡站在台下,看著兀自停在半空宛如仙子一般的陸雪琪,心中忽然沒來由的一痛,就在剛才,靈兒師姐不也是這般風姿過人地凌空而立嗎?
恍惚中看去,陸雪琪的身影竟似乎與田靈兒的模樣重合了起來。
此刻台上的方超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看他的樣子如果能夠這麼一直說下去不要比試,直到地老天荒也無所謂。
不過幸好這世上他的反對者是佔了多數,還不等他多說兩句,便有無數人包括站在張小凡身邊的曾書書都大聲怒道:「還不開始嗎?」
「色鬼!」
「唧唧喳喳的,和女人一樣!……咦,這位小竹峰的師姐,啊!妳做什麼,不要,我可絕對沒有其他的意思……」
「噹!」
決戰的最後鐘鼎聲終於響過,陸雪琪面色一寒,直直向方超看去。
方超被她冰冷眼神一看,頓覺渾身發涼,雖然從這裡看去,就算陸雪琪寒著臉也依然冷艷無雙,但無論如何他也不敢再行說笑,連忙收起了笑容,端正心思,右手法訣一引,一柄銀白色的仙劍祭了起來。
張小凡眉頭一皺,不由得又想起了齊昊的那柄仙劍「寒冰」,這時他只聽身邊曾書書忽然哼了一聲,低聲道:「龍首峰的人有了齊昊做榜樣,個個都喜歡修煉這類仙劍了。」
張小凡目光閃動,向四周望去,只見人頭聳動,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動齊昊的影子,更不用說在他深心處最想見,但此刻卻最不想見到的那個身影了。
他們去了哪裡?張小凡低了低頭,心中一陣悲苦。
忽地,曾書書一拉他的胳膊,喜滋滋地道:「小凡,快看,開始了。」
張小凡抬眼向台上看去,只見方超已然祭起仙劍,台面上頓時寒氣襲人,但在張小凡的眼中,卻直覺地發現,相比與當年和田不易鬥法的齊昊,方超在驅用寒冰仙術上顯然還有一段差距。
反觀陸雪琪,她依然面無表情地停在漂浮不止的雲端之上,看著方超在她身下前方運氣凝冰,似乎一點沒有進攻的意思。
在她背後,背著一把天藍色劍鞘的仙劍,雖然這柄仙劍沒有像大多數人修煉的仙劍一樣可以與主人合體為一,但從台上的方超到台下所有的青雲門人,無一人膽敢輕視於它。
修真道上,通靈法寶往往可以在主人長期修煉之後,與主人合體為一,在使用時方才祭起,十分方便。
但有些奇異法寶,因為自身靈性太強,人體不能負擔,便無法做到這一點,只能由主人隨身攜帶。
但此類法寶往往都是仙家至寶,威力極大,主人修為越深,所發揮出來的威勢越是驚人,青雲門鎮門至寶──古劍「誅仙」,便是屬於此類。
此刻擂台之上,方超周圍三丈之地,台面上都已結起了薄薄的冰,靠得近的如張小凡、曾書書等台下弟子,都感覺到了一份涼氣撲面而來。
但看依然停在半空中的陸雪琪卻似乎對此無動於衷,只是冷冷地看著方超。
方超在眾目睽睽之下唱著獨角戲,仙劍飛舞,眼角餘光中台下幾百道目光看著倒也罷了,但在陸雪琪的目光卻彷彿比自己仙劍散發出的寒氣還要冰冷些,直寒到了心裡,幾乎有手足無地可放的感覺。
方超心中微微有些急躁,當下右手劍訣一指,銀白仙劍從下往上向陸雪琪射去,口中喊道:「陸師妹,小心了!」
台下人群中一陣哄笑,看方超的樣子,倒是生怕會傷了陸雪琪似的,坐在台下的蒼松道人臉色頗為難看,重重地哼了一聲。
這哼聲中帶著不屑,落到了他旁邊一人耳中,登時起了反應:「怎麼,蒼松師兄似乎有些不滿啊?」
蒼松道人也不轉頭,淡淡道:「水月師妹,妳門下弟子果然個個姿色過人啊!」
水月大師臉色一變,在這個鬥法比試的時候,蒼松道人不去誇獎她門下弟子修行反而稱讚眾女子美貌,顯然便有譏諷之意。
水月大師何等樣人,雙眉一豎,立刻道:「我也不知道青雲門修真門下,竟還有如此之多的登徒浪子,好色之徒。」
蒼松道人大怒,正要反駁,坐在他們中間的道玄真人抬手微笑道:「好了,好了,都幾百歲的人了,在這麼多弟子面前吵架也不怕丟臉。看比試,看比試。」
二位首座都是重重地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方超的銀白仙劍此刻已經疾射到陸雪琪腳下那團雲氣處,陸雪琪冷漠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也不見她怎麼動作,腳下雲團載著她的身子向後退去,但方超的仙劍速度卻是更快,眨眼間便已追上,台下頓時尖叫嘆息聲四起。
眼看在這間不容髮之際,陸雪琪反手一翻,身後那柄寶劍被她拿到手上,只見她玉臉如霜,竟也不拔劍出鞘,只用著這天藍寶劍在身前一擋。
「錚!」
清脆的回音在這廣場之上遠遠地迴盪開去,十分悅耳。
方超的銀白仙劍如受重擊,向後反彈了回去,台上方超台下蒼松道人,臉色都是大變。
在眾人驚訝眼光之中,只見陸雪琪絲毫沒有猶豫,雪白臉上一道微微粉紅掠過之後,右手一拋,竟是把這柄天藍色寶劍連著鞘都拋了出去,同時右手五指曲伸,法訣緊握,那天藍仙劍頓時在半空中大放光芒,藍光覆蓋了整個巨大擂台,仙氣騰騰,顯然絕非凡品。
方超不敢怠慢,眼看那曜曜藍光舖天蓋地而來,心下吃驚,同時對陸雪琪竟然連仙劍也不出鞘,對他這般輕視更是氣憤。
但他手中依然催動仙劍,轉眼間在身前凝成了三道冰牆,散發出絲絲寒氣。
半空之中,陸雪琪一雙明眸亮若星辰,黑髮衣襟在大風之中飛舞飄蕩,風姿絕世,動人心魄。
她口中似在低低念誦咒文,冰冷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隨著她的注視,眾人只看見此刻飛在半空中的那柄散發萬丈藍光的仙劍上突的一聲大響,猶如猛獸狂吼,聲震四野,剎那間藍光大盛,那仙劍如破天而出,狂龍出淵,方圓十數丈內的所有雲氣竟在片刻間全部被逼得消散開去,無影無蹤。
只見在萬道藍光之中,在那最深處藍得如天際藍天一般的地方,仙劍如從天邊飛來,疾射而至,衝向方超,聲勢之猛,一時無兩。
方超面色凝重,額頭上汗水涔涔而下,顯然是震驚於陸雪琪這柄藍色仙劍的莫大威勢。只見在一個瞬間,那仙劍已衝到面前。
「卡,卡,卡!」
在幾百位青雲弟子目瞪口呆之中,方超凝成的三道冰牆竟如豆腐一般,被那柄藍色仙劍視若無物地衝了進來,撞得粉碎。
方超大驚,以他的實力,並非不能凝結更多冰牆作為防禦,但以他本意三道冰牆就已足夠,不料這陸雪琪道行竟是如此高深,那柄藍色仙劍更是出乎意外的厲害,轉眼間就到了跟前。
在這生死之際,方超勉強穩住心神,銀白仙劍泛起光芒,守住身前,祭起白色光盾。片刻之後,陸雪琪的藍色仙劍已然與這白色光盾硬生生撞在一起。
「轟!」
巨響聲如天際狂雷,隆隆而至,巨大而無形的衝擊波以這兩柄仙劍為中心,迅速向四周擴散開去,台下站著的所有青雲弟子頓時只覺得大風撲面,整個身子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而整個圍觀的人群圈子,竟也是同時向後擴大了一圈。
所有弟子都變了臉色,震驚於這前所未見的仙家法寶大威力。
在那片刻驚嘆過去之後,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擂台之上,只見陸雪琪不知何時已經落到了台上,那柄仙劍連著鞘已飛回到她的手裡,藍光與白光都漸漸散去,但所有人都發現,方超的臉色如死灰一般。
只見方超緩緩抬起頭來,指著陸雪琪,聲音不知為何變得嘶啞,嘶聲道:「妳……」
眾人驚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忽然間異變發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停在方超身前的那柄銀白仙劍忽然在劍身上發出了幾聲悶響。
之後,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之下,劍身上突然起了一道裂縫,然後迅速擴大,片刻之後,這柄仙劍發出了痛苦的一聲,「咚」地一下斷為兩截,掉到了台上。
台上台下,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修煉許久的仙劍對一個修真之人意味著什麼,在這個雲海之上的人,沒有一個不清楚的。
「哇──」,台上,方超噴出了一口鮮血,手撫胸口,臉露痛苦之色,再也支撐不住,倒在地上昏了過去。[/color][/size] [size=7][color=Blue]第三集[/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一章 意外
龍首峰一脈立刻有數人衝上擂台,扶起方超,眼看著在地上斷成兩截的仙劍,個個是滿面怒容,瞪著陸雪琪,恨不得要把這美麗女子給吃了一般。
台下,蒼松道人緊握拳頭,冷冷道:「水月師妹,妳這弟子可當真心狠,明明勝了還不夠,偏偏還要仗著法寶神器生生壞了他人仙劍,這是什麼道理?」
水月大師一臉淡漠,冷冷道:「雪琪修行太淺,道行不深,無法控制『天琊』這等神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蒼松道人怒氣上衝,便要發作,忽然間一隻手放到了他肩膀之上,卻是道玄真人不知何時站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蒼松道人看了看他,終於強把怒氣壓了下去,鼻中重重哼了一聲,大步走開。
道玄真人望著蒼松道人高大的背影,搖了搖頭,苦笑一聲,轉過頭來,正要說話,卻見水月大師居然也走了開去。
這時陸雪琪已然從台上下來,來到水月身前,水月看了看她,臉上泛起一絲微笑,點了點頭。陸雪琪也不說話,微微施了一禮,便站在了水月身後,跟著她揚長去了。
張小凡站在一旁,這才從剛才那一場驚心動魄的鬥法中回過神來,看著水月與陸雪琪這一對師徒漸行漸遠,忽然發現這兩人竟是這般相像,一樣的冷若冰霜,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
他正看得出神,忽只聽身旁曾書書嘆了口氣,道:「想不到天琊這等神物也出世了!」
張小凡莫名其妙,道:「天琊是什麼東西?」
這時圍觀的青雲弟子都漸漸散開,曾書書向同門風回峰的弟子打了個招呼,和張小凡一起走開,口中道:「天琊就是你剛才看見陸雪琪使用的那柄仙劍了。我以前曾經在『異寶十篇』中看過記載,天琊最早出現是在千年前一個散仙枯心上人手中,傳說這法寶乃九天異鐵落入凡間,枯心上人在北極冰原偶得,修煉而成。」
「當年正魔決戰,正道之中自然是以我們青雲門青葉祖師為首,但這枯心上人也是大大有名,尤其是他以這天琊神劍,與魔教凶人黑心老人激鬥了三日三夜,最後重創黑心老人,為我正道除了一個心腹大患。據說當時也只有這天琊神劍可以克制魔教至凶之物噬血珠,從此『天琊』之名響徹世間,成了修真人士心中夢寐以求的神物法寶。不過聽說枯心上人坐化之後,這天琊就不知所蹤,想不到居然落到了小竹峰的手裡。」
說到這裡,曾書書搖了搖頭,道:「小凡師弟,那陸雪琪有了這等神物,只怕我們此次大試都沒有希望了。」
張小凡卻沒有什麼失望之情,反正他也從未想過自己能夠有什麼作為,只是看著曾書書頗為失望的樣子,心中奇怪,問道:「咦,曾師兄,你不是對我說你對這次大試也不是很感興趣的嗎?怎麼看來很失望的樣子?」
曾書書臉上一紅,道:「不過若真的能夠站在台上撐到最後,那也是很威風的,你不覺得嗎?」
張小凡啞然失笑。
曾書書看他樣子古怪,心下倒有些不好意思,捶了他一拳,笑道:「你笑什麼?」話未說完,自己倒也笑了起來。
二人笑著走向另一座擂台,看著另一場比試。
這一天,大竹峰除了張小凡外,出戰的七名弟子中,四勝三敗,宋大仁、田靈兒、何大智和杜必書都進入了下一輪。
加上運氣好的張小凡,大竹峰八名弟子中倒有五人晉級,這是數百年來少有的好成績,把田不易樂得合不攏嘴。
第二日。
早晨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雲海之上,青雲門弟子如前一日一樣來到廣場上,繼續觀看著這一甲子一次的青雲門七脈會武大試。
大竹峰眾人站在昨日那張紅榜之下,只見那紅榜上有一半人的名字被除了去,而在張小凡的名字旁邊,也寫上他今日的對手──楚譽宏。
從早上起來,張小凡心裡就不知為何開始緊張,雖然他明知道自己多半是來見識一下,但心裡頭就是不由自主地緊張,心跳加速,口乾舌燥,連早飯也只吃了兩口就沒有胃口了。
此刻他正悄聲問站在身邊的大師兄宋大仁,道:「大師兄,這楚譽宏是什麼人,厲害嗎?」
宋大仁皺著眉頭,搖頭道:「我也不清楚,以前沒聽說過,看著榜上寫著他是朝陽峰一脈弟子,但是道行怎樣我也不知道。」
說到這裡,宋大仁看了張小凡一眼,見他很是緊張的樣子,微笑道:「小師弟,別緊張,不打緊的,我第一次參加大試也是緊張的要命,上了擂台就好了。」
張小凡吶吶道:「是。」
這時站在一旁的杜必書走了過來,不懷好意地笑道:「喂,諸位師兄,不如我們來打個賭,看小師弟這一次勝負如何……」
「好啊好啊!我賭小師弟輸!」
「我也是!」
「我也是……對了,我壓雙份!」
「算我一份。」
宋大仁大怒,指著眾人道:「你們幹什麼,小師弟比試在即,你們還打擊他不成?」
張小凡感激不已,叫道:「大師兄……」
宋大仁:「老六。」
杜必書吐了吐舌頭:「大師兄,我剛才是開開玩笑的,你可千萬別告訴師父。」
宋大仁:「不是,反正你都打擊過了,剛才你開的那個賭我壓五份!」
杜必書、張小凡:「……」
這時田不易與蘇茹走了過來,大竹峰眾弟子都迎了上去,田不易看了看眾人,道:「昨日你們的表現不錯,但今日進入第二輪,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各脈的精英弟子,你們切要小心。」
眾人齊聲道:「是。」
蘇茹看了一眼張小凡,走了過來,道:「小凡,今天你是第一次比試,一切小心,知道了嗎?」
張小凡心頭掠過一陣溫暖,低聲道:「是,師娘。」
蘇茹點了點頭,還想說些什麼,忽然間只聽鐘鼎齊鳴,比試已正式開始。田不易與蘇茹對望一眼,點了點頭,道:「你們自己都知道比試的地方了罷,剛才那張紅榜上也寫清楚了,等一會比試開始之後,我和你們師娘也會到台下看你們比試,可不要讓我們丟臉了。」
眾人一起應聲,田不易點了點頭,與蘇茹一起低聲說著話,走了開去。隨著他們一起來的田靈兒轉眼向四周看了看,向張小凡走來,張小凡心頭忽地一陣急跳。
走到跟前,田靈兒直直看了看張小凡,忽地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回頭對眾人笑道:「你們看小凡多緊張啊!額頭上都冒汗了。」
眾人都笑,宋大仁也笑道:「我剛才也安慰過小師弟了,不過看起來也沒什麼用處,還是要小師妹妳出馬才行。」
田靈兒啐了一口,轉頭對張小凡道:「小凡,我等一會也要比試,不能去為你加油了,你自己要努力,還有,一切小心啊!」
張小凡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美麗臉龐,吹氣如蘭,彷彿聞到了淡淡幽香,忍不住心中一陣激動,重重點頭,卻不知怎麼,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田靈兒卻顯然沒有想得太多,衝著張小凡笑了笑,便走過去與各位師兄談了幾句,片刻之後,眾人三三兩兩都分開走去了,顯然比試的去了擂台,沒比試的就去為同門加油。
只是,卻根本沒有人想到與張小凡一起,或許,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個根本沒希望的人吧!
張小凡站在原地,看著諸位師兄都走得遠了,心中忽然一陣說不出的難受,緩緩走到那張紅榜前,又仔細看了一遍。
他與那朝陽峰弟子楚譽宏被安排在了最遠的「震」位台上比試。
張小凡苦笑了一聲,向著前方走去。一路之上,無數青雲弟子穿來行去,談笑風聲,張小凡在一旁聽了,多半是議論昨日比試結果的。
昨日比試,眾人公認的幾位熱門人物均輕鬆勝出,其間還有不少人談到了龍首峰一脈除了齊昊之外,似乎又出了個年輕高手,張小凡聽他們形容了幾句,便猜想那多半便是林驚羽了。
但更多人談論的卻是小竹峰的陸雪琪。這擁有神劍「天琊」的美麗女子,道行高深出人意料倒還罷了,但昨日在眾目睽睽之下,生生擊斷了對手的仙劍,似乎令許多人很是不滿,不過這卻讓更多人想去觀看她的比試,人氣反而有升無降。
此外,失蹤已久的「天琊」更是引人注目,不知有多少人想去看看這千年前正魔大戰時的神物,就連一些青雲門長老也不例外。
張小凡邊聽邊走,心中也不禁想起了昨日那冰霜美人陸雪琪的模樣,搖了搖頭。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呼喊:「小凡。」
這聲音聽起來十分熟悉,張小凡抬頭一看,立刻笑了出來,只見林驚羽大步走了過來,張小凡迎了上去,笑道:「我說怎麼一直找不到你呢!原來跑到這裡來了!」
林驚羽向身後一指,道:「今天我還要比試,就在『坎』位台上,自然要早早過來準備了。」說著上下打量了張小凡一番,笑道:「今天也輪到你了吧!在哪個台?」
張小凡道:「我在『震』台,馬上要開始了,不能過去給你喝彩了,你自己要小心。」
林驚羽笑道:「你也是,咦,怎麼你同門師兄長輩都沒來看看你的?」
張小凡怔了一下,強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一脈人少,而且今天比試的人又多,師父、師娘他們都去觀看大師兄和師姐的比試了。」
林驚羽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張小凡振作精神,笑道:「這也沒什麼,反正我也只是來見識一下,不打緊的。倒是你可要加油了,可別讓別人說我們草廟村裡出來的人沒出息。」
林驚羽重重點頭,正要說些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鐘鼎響聲,他回頭看了看,道:「我的比試就要開始了,不和你說話了,等一會如果來得及,我立刻過去看你。」
張小凡點了點頭,道:「你快去吧!」
林驚羽轉身走了,張小凡看著他背影走遠,在心中念了一句:「如果你趕得及過來,我還能在台上支撐得住的話,那才是奇怪。」
他在自己心裡這般自嘲著,慢慢走到了「震」位台邊,這裡是雲海廣場的最東邊,一眼看去,居然只有十幾個青雲弟子,多半也是朝陽峰門下弟子,與中央處陸雪琪的乾台相比真是天差地別。
台下只擺了一把椅子,一個白鬍子老頭坐在那兒,張小凡看了他一眼,覺得有些眼熟,想了一下,便想起這是昨日早上在陸雪琪比試前,在人群外頭罵弟子好色,還埋怨不該招收女弟子的那位長老,只是不知道他是青雲門哪一脈的門下。
七脈會武大試之中,共有八座擂台,一般情況下,每座擂台青雲門都會安排至少一位長老坐鎮,否則年輕弟子年少氣盛,打得興起那便不好控制了。
張小凡走了過去,來到那白鬍子老頭面前,彎腰施了一禮,道:「師伯,我是大竹峰門下弟子張小凡,今日在『震』位台上比試。」
白鬍子老頭轉過頭,瞄了張小凡一眼,漫不經心地道:「哦,你來了,馬上要開始了,你上台吧!」
張小凡應了一聲,向台上看了一眼,見台上空無一人,看樣子那叫楚譽宏的朝陽峰弟子還沒有來。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遵從白鬍子老頭的話,從台階上走上台去。同時,身後台下的一眾朝陽峰弟子中,登時傳出了竊竊私語,顯然在議論著他。
這時,清晨的太陽已經升起,通天峰的第一縷陽光悄悄落在了他的身上,有一點點的暖意。
張小凡站在台上,向東方天際望去,那裡,一輪初升的朝陽正緩緩升起,紅通通的,光線柔和而不刺眼,映紅了天邊遠處的雲霞。
張小凡的心中,忽然有一陣感慨,五年前,他還是一個不懂世事的農村小孩,從來不曾夢想過會有站在通天峰上觀看日出的這一天,不,不是沒有夢想過,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這世間會有如此美麗的日出。
一轉眼間,人生渺渺如白雲。
他一個十六歲少年的心境,此刻竟像是六十歲老者的愁苦。
他伸出手,探到懷中,摸著了那根冰涼的燒火棍。一個月前,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也不會注意的情況下,張小凡驚訝地發現了自己竟然可以勉強操縱這根黑呼呼的燒火棍,那一刻,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當他在夜深人靜無數次地重複之後,隨著他的念力驅動,這根燒火棍的的確確在移動著。
「驅物」,這是青雲門修真道法中如雷灌耳的一個詞,是太極玄清道修煉至玉清境第四層境界的表現,更是每一個新近弟子在無數年修煉的日子中都在深心處重複念著、盼望著、努力著,而張小凡甚至於只敢在夢裡才想著能達到這個境界,在師父面前爭一口氣,讓師父開顏一笑。
可是,這可能嗎?
張小凡拚命壓抑住了自己,沒有對任何人說起此事,而與此同時,他在試著用念力去驅動其他物體如廚房的鍋碗瓢盆時,卻沒有任何動靜,這也打擊了他的自信心。
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會出現這麼古怪的情況?
深夜夢迴,他爬起凝視著這似乎注定與他糾纏不清,古古怪怪的燒火棍時,都能感覺到那一絲冰涼之氣,在他身體裡緩緩遊蕩。
「噹!」清脆的鐘鼎聲響了起來,嚇了張小凡一跳,把他驚醒過來。轉頭一看,台下仍舊是那十幾個朝陽峰弟子,白鬍子老頭仍然坐在那裡昏昏欲睡,但是在台上對面,卻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男子,三十左右模樣,正向自己微笑著看來。
張小凡臉上一紅,連忙行了一禮,道:「大竹峰弟子張小凡,向楚師兄請教。」
楚譽宏微笑道:「不敢不敢,江山代有才人出,張師弟年紀雖輕,但大試在前,依然神色自若站在台上,毫無焦急神色,更無膽怯之情,比起我當年強得太多了,佩服佩服。」
張小凡呆了一下,吶吶道:「不瞞師兄,我剛才其實是在發呆。」
「嘩」,台下一片譁然,那十幾個朝陽峰弟子無不笑得打跌,楚譽宏也愣了一下,終於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即又感覺不妥,強忍住道:「張師弟說笑了,呃,時辰已到,我這就向師弟討教了。」
張小凡心裡一跳,一陣緊張,慢慢道:「請楚師兄手下留情。」
楚譽宏笑而不答,看他樣子似是成竹在胸,只見他右手一震,「匡啷」一聲,一柄散發了淡淡黃光的仙劍祭起。
「劍名『少陽』,張師弟,請。」
張小凡向那少陽仙劍看了一眼,只見那劍上黃色光芒純正溫和,遠遠的便感覺精神一振,看來並非凡品。
他暗地裡吞了口口水,不覺面上有些發熱,但終於還是伸手到懷中,握住了那根燒火棍,拿了出來。
場中所有的人,楚譽宏和台下十幾個朝陽峰的弟子,目光都落到了這黑呼呼的燒火棍上。
一時無聲。
「哈哈哈哈……」不知是誰第一個笑了出來,打破了寧靜,反正片刻之後台下笑成了一片,夾雜著不知道是誰怪辛苦地說道:「那、那是什麼?」
「我早就說過,大竹峰的人個個古怪,你別說,昨天那個瘦子用骰子法寶就成了笑柄,沒想到今天,今天居然還有用燒火棍的人,真、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
此刻就連台上的楚譽宏也忍耐不住,笑了幾聲才辛苦忍住,道:「張師弟,這就是、呵呵,是你的,呵呵,對不住,我控制不了,啊!這就是你的法寶嗎?」
張小凡聽著身邊之人笑成一片,臉色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本也知道用這根燒火棍太過難看,必定惹人恥笑,但偏偏其他事物不能驅動。
而且他深心處也隱隱有那麼一絲小小的、微微的希望,希望這真的可以證明他自己,所以到了最後還是把這燒火棍帶了出來。
可是,到了最後,這燒火棍帶給他的,卻還是別人的蔑視與嘲笑。周圍的人大聲笑著,張小凡低下了頭,目光所及,這個世界只剩下了他手中那根黑色而難看的燒火棍。
他們笑著,大聲笑著,一如臨行前同門師兄們那樣大聲笑著,甚至連他深深念著的靈兒師姐也一般笑著。
他低下了頭,合上了眼。
冰涼的感覺彷彿從身體深處幽幽叫喚了一聲,緩緩在他身體裡遊蕩。
一個人,感覺最孤獨的時候是什麼?
是不是獨自面對著整個世界的冷漠,是不是獨自面對著所有的恥笑?
一個人的血,是冰冷還是沸騰?
他霍然抬頭,看著前方。
這時,陽光正照在他的臉龐,沒有人看清他的表情。
楚譽宏手中的少陽仙劍,在台下的笑聲與喝彩中,迸發出幾乎可與此刻初升太陽比擬的光輝,燦爛輝煌,正氣凜然。
隨著他法訣引處,一聲斷喝,少陽仙劍如煌煌日光,堂堂正正壓了過來。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但張小凡的心裡卻寒冷如冰。
不知為了什麼,看著前方那團襲來的光明,在那一個瞬間,他忽然想起了許久以前的那個早上:他與林驚羽在野外度過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夜晚,回到草廟村時,卻看見了一片屍山血海。就在那個早上,他所有的幸福都失去了,他甚至感覺到自己被埋在了那片血海之中,拚命掙扎,妄想找到自己的親人卻終究無法可施,痛入心間。
熱氣彷彿要炙傷了他的皮膚,他眼前卻又浮現起那一個幽靜的夜晚,碧水潭邊,那一個美麗女子站在水邊,與愛人緊緊相擁。
「啊!」這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低低呻吟,莫名的痛楚竟這般強烈,以至於他完全忘記了迎面而來的光芒,卻咬破了嘴唇,殷紅的鮮血,輕輕滴落。
落在那黑色的,玄青中帶著紅絲如血的燒火棍上。
下一刻,他被那團太陽般燦爛的光芒吞沒了。
台下一片歡呼,朝陽峰弟子無不喜形於色,只有夾雜在他們笑聲中的一聲驚呼,顯得那麼刺耳。
突然出現的曾書書無視於旁邊十數道充滿敵意的目光,大聲嘆息,為了這新交的朋友惋惜不已,可惜按大試規則不能幫忙,不然看他義憤填膺的樣子多半便衝上台去了。
就連坐在一旁的白鬍子老頭似也被曾書書驚動,瞄了一眼過來。
台上,燦爛的金黃光芒與天際初升的陽光交相輝映,輝煌耀眼,楚譽宏心裡一陣得意,這一刻連他自己也覺得修行已經達到了從未企及的巔峰,而他,在勝過了眼前這不中看更不中打的對手之後,必將高歌猛進,就算是最後折桂也未可知!畢竟,過了今天,也只是需要再勝四場而已。
念及此處,他嘴角壓抑不住地露出笑容,少陽仙劍光芒更盛,眼看著前方那少年在熾熱的光芒中痛苦地皺起了臉,甚至咬破了嘴唇。
忽然,就在此刻,他的心臟猛的一跳,就像有人在他身體裡用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在所有人都看不清張小凡的這個時候,楚譽宏,這個站在張小凡對面的人,卻透過自己少陽仙劍的燦爛光芒,看見他抬起了頭,睜開了眼。
那一雙血紅色,充滿暴戾殺戮的眼神!
一股無形未知的冰冷迅速擴展開來,楚譽宏眼看著那根黑色的燒火棍在這一刻似乎活了過來一般,黑氣騰騰,棒頂端那顆圓珠更是青光大作,映在張小凡的身上,彷彿已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這一切變化都發生在少陽仙劍的光芒之內,除了楚譽宏再也沒人看見。
楚譽宏驚駭之極,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冰涼氣息就已藏在少陽仙劍光芒下纏上了他,他幾乎立刻就感覺到了一陣天旋地轉,全身上下噁心欲吐。
片刻之後,燒火棍上那顆圓珠發出的淡淡青光照在了他的身上。
台下,曾書書緊張地看著被那團光芒包住的張小凡,一想到張小凡現在就像一隻被燒烤的猴子(按常理應該想到是豬被燒烤,可不知怎麼曾書書腦海中出現了猴子的念頭),他幾乎都不願意再看下去了。
相反,朝陽峰弟子們卻都是鼓掌歡呼,樂不可支。
便在此時,忽然間眾人只聽得台上楚譽宏一聲大吼,少陽仙劍振天而起,光芒立刻消散,現出了張小凡的身影。
而楚譽宏竟似乎身負重傷,連連後退,片刻之後,在眾人驚訝的目光裡,他面上七竅竟同時都湧出血來,顫巍巍地伸出右手指著張小凡,好像想說什麼,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來。
片刻之後,只見他身子搖晃了幾下,咚的一聲摔倒在地,昏了過去。
台上台下,一片寂靜,眾人面面相覷,驚得說不出話來。
[/color][/size] [color=Green][size=4]第二章 運氣
半晌,還是那白鬍子老頭最先反應過來,身子一閃便躍上擂台,來到楚譽宏身旁,仔細查看一番,卻發現他全身完好,也無中毒跡象,倒似是被仙家法寶重創,內腑劇烈震動。
他皺起眉頭,站起身來,看向張小凡,不由得對這少年刮目相看,眼光順便也瞄了瞄張小凡手中緊緊握著的那根黑色的燒火棍。
「你勝了。」白鬍子老頭壓下自己心頭的疑惑,平靜地道。
台下朝陽峰弟子大譁,但事實擺在眼前,卻是無話可說,只是楚譽宏敗得太過莫名其妙,匪夷所思,明明勝卷在握,忽然間一聲大吼就敗了,實在讓人接受不了。
此時曾書書也看傻了眼,不過聽到白鬍子老頭說了那三字,他便也衝了上去,跑到張小凡身邊,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大聲笑道:「好小子,原來你是深藏不露啊!」
張小凡霍然回頭,面色如霜,冷冷地盯著他。
那一雙冰冷但卻是黑色的眼眸!
曾書書心裡忽地感覺一寒,訝道:「小凡,怎麼了?」
張小凡被他一問,身子一震,似是想起了什麼,目光登時柔和了下來,眼中那股奇異的冰冷感覺也消失不見,回復了平日裡的感覺,似乎還帶了些困惑,道:「沒,沒什麼啊!我沒事啊!怎麼了?」
曾書書瞪眼道:「你還問我怎麼了,你幹嘛不問我,你不知道你自己勝了這一場?」
張小凡嚇了一跳,訝道:「什麼,我勝了嗎?我居然勝了?」
曾書書卻是被他嚇得更是厲害,臉色都白了一下,連忙伸出手在他額頭量了量,道:「苦也,你該不會是剛才被那團火光給燒糊塗了吧?」
張小凡抓了抓頭,隨即看到遠處台上幾個朝陽峰弟子抬著昏迷不醒的楚譽宏走了下去,其中幾個還恨恨地看著自己。
望著那些人越走越遠,張小凡腦海之中,剛才鬥法的場面一幕一幕都清楚地浮現出來。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根黑色的燒火棍。
這難看的短棒安靜地在他手中,一動不動,但在張小凡眼中,這陪伴了自己兩年的燒火棍卻從來沒有這麼陌生過,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個幽谷之中,重現了那個恐怖的夢魘。
「啪」,卻是曾書書在一旁看張小凡怔怔發呆,用手中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腦袋,道:「你想什麼呢?」
張小凡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把燒火棍收到懷中,道:「沒什麼,我們走罷。對了,你怎麼會跑來看我比試?」
曾書書瞄了一眼他收到懷中的燒火棍,道:「比試還沒開始,我沒事幹就跑過來看你比試了,沒想到居然看了一場好戲,咦,今天你那隻三眼靈猴,你叫牠什麼來著……」
張小凡介面道:「小灰。」
曾書書道:「對,小灰,今天怎麼沒看見小灰啊?」
張小凡搖頭道:「一大早就沒看見牠影子,大概是和大黃又溜到哪去玩了。」
曾書書「哎呀」叫了一聲,滿臉遺憾的樣子,張小凡看在眼裡,不由自主地猜想這傢伙說是過來看自己比試,其實該不會只是想來看看小灰的吧?
「嘩!」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大大的喧嘩,二人離了老遠也聽得真真切切,抬眼看去,只見在遠處中央,青雲門弟子團團圍在「乾」台下邊,驚嘆聲此起彼伏。
張小凡還沒反應過來,曾書書已然跌腳叫道:「糟了糟了,只顧著看你,卻忘了最重要的事了。」說著拉著張小凡撒腿就跑。
張小凡不明所以,邊跑邊問:「什麼事?」
曾書書一臉懊悔,道:「那裡是陸雪琪在比試啊!」
張小凡不禁莞爾,同時心中卻不禁也有了一絲感動,抬眼向這只結識了短短兩日的朋友看去,剛才在那冷清的擂台之下,看不到他的同門長輩,諸位師兄,卻只有這個人在滿是朝陽峰弟子的台下,獨自站在他這一邊。
一陣溫暖,從心裡緩緩泛起。
「曾師……書書,多謝你剛才過來看我。」
正在飛奔的曾書書愣了一下,放緩了腳步,回頭看了張小凡一眼,隨即笑道:「呵呵,小事小事,你要是太感動了不如就把小灰……」
「我們還是快走吧!」
曾書書身子一側,搖了搖頭,跟著跑得像風一樣快的張小凡跑去,嘴裡還含糊咕噥了兩句。
二人跑到近處,卻見一群一群青雲弟子已然散開,多數人神色間都頗為激動,彼此間激烈爭辯著什麼。他們抬頭向台上看去,只見台上空無一人,但木台傷痕纍纍,看來是已經結束比試了。
曾書書眼珠一轉,拉上張小凡左轉右轉,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不消片刻,便被他找到了目標──那一群風回峰的弟子。
曾書書連忙靠了上去,那些風回峰弟子一看是他,都笑了出來,其中張小凡還有些印象的一個高個漢子笑道:「師弟,你不是說必看陸雪琪的嗎?怎麼跑得沒影了?」
曾書書乾咳一聲,道:「我這不是,呃,不是有事嘛!對了,快說說結果如何?」
旁邊一個濃眉男子道:「不用說也知道了,有天琊在,就算是長門通天峰的段雷師兄也一樣不是對手的!」
曾書書訝道:「連段師兄也敗給她了嗎?」
張小凡在一旁向曾書書道:「那個段雷師兄很厲害嗎?」
曾書書點頭道:「是,段雷是近年來長門中很出色的人物,這次七脈會武他奪魁的呼聲也是很高的。」
那高個漢子搖頭道:「那有什麼用,你沒看見,天琊神劍威力實在太大,藍光閃了幾閃,響了幾聲,段雷師兄就敗下來了。」說到這裡,他似乎意猶未盡,嘆了口氣,道:「說了你也不相信,到了最後,陸雪琪仍然沒有把天琊神劍抽出劍鞘。」
曾書書獃了一下,道:「那還比試什麼,還有誰是她對手了?」
高個漢子搖頭道:「那也不盡然,天琊這等神物,便是不拔出劍鞘威力也是差不多的,倒是那陸雪琪一身修行道行,卻真是了不得。」
曾書書看了他一眼,道:「高師兄,你怎麼知道的?」
張小凡看了那高個漢子一眼,心中暗想,這個姓倒是名副其實,只聽那高師兄道:「我也是聽師父說的。」
曾書書訝道:「我爹?」
高師兄道:「是,剛才你沒來的時候,師父也在這裡看,末了嘴裡念叨了一句,說是這女子只怕已把太極玄清道修到了玉清境的八層以上,便是到了第九層也未可知。」
曾書書變了顏色,愣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來,張小凡心中奇怪,只覺得這曾書書明明從一見面開始就稱自己並不在乎比試結果,但怎麼看都十分在意。
這時遠處鐘鼎聲音傳來,以高師兄為首的風回峰眾似乎有人比試,紛紛往聲響處走去,張小凡看曾書書還呆在原地,過去拉了他一下。
曾書書驚醒,隨即笑道:「完了完了,這下子我們可是徹底沒希望了。」
張小凡倒是真的滿不在乎,道:「完了就完了,對了,你不是還沒比試嗎?」
曾書書看了遠處一眼,道:「我還沒開始呢!不過也該過去了,你呢!準備去哪?」
張小凡想了想,道:「我要過去找師父、師娘稟告一聲,雖然我是僥倖取勝。」
曾書書點了點頭,道:「那你有空就過來找我吧!」
張小凡點頭應了一聲,二人就此別過。
張小凡轉過身子,往人群另一頭走去,聽著身邊走過的青雲弟子口中大都談論著剛才陸雪琪與段雷一戰。
找了半天,張小凡終於在西邊找到了大竹峰眾人,但遠遠的便望見田不易臉有怒色,面色鐵青,張小凡一向對田不易十分畏懼,當下偷偷走了過來,田不易看了他一眼,便把眼睛轉開,連問他結果也不問一下。
蘇茹與田靈兒還有其他的幾位大竹峰弟子都在此處,只不見了大師兄宋大仁。張小凡瞄了眾人一眼,見田靈兒還好,但諸位師兄臉上卻滿是沮喪,便悄悄問身邊的杜必書道:「六師兄,怎麼了?」
杜必書看了田不易一眼,見他似乎沒看著這裡,悄聲道:「剛才除了大師兄外,我們都有比試,結果只有小師妹一人勝了,師父正生氣呢!」
張小凡呆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蘇茹站在一旁,見眾弟子戰戰兢兢,田不易臉色鐵青,搖頭嘆息一聲,溫聲對剛回來的張小凡道:「小凡,你回來了,結果怎樣?」
張小凡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師娘,我,我僥倖勝了。」
蘇茹:「哦,沒關係,輸了就輸了,就當見識一……」她的聲音忽然小了下來,看著張小凡,訝道:「你剛才說什麼?」
眾人包括田不易都同時回過頭來看著張小凡,張小凡臉色一紅,但生平第一次在眾人目光注視下,特別是在蘇茹身邊的田靈兒驚訝的目光中,感覺到了一絲虛榮的興奮,稍稍抬高聲音,他看向田不易,道:「師父、師娘,我剛才,僥倖勝了。」
眾人譁然。
大竹峰眾人聚集在「坤」位台下,看著今日最後出場的宋大仁比試。台上,宋大仁與對手激鬥正酣,「十虎」仙劍巨大的劍軀在半空中彷彿化出了無數隻凶猛巨虎,發出地動山搖的巨響,一劍一劍向對手直劈了過去,佔盡優勢。
然而在台下,大竹峰眾人高興之餘,卻依然無法接受張小凡所說的事實。
「小師弟,你是說在剛才的比試中,本來你就要敗了,不料對方那叫楚譽宏的傢伙突然發了急病,流了滿臉的血就昏了過去?」
「是啊!四師兄,你和二師兄、三師兄、五師兄都問了我二十二遍了,怎麼還在問啊?六師兄,你快勸勸他們吧!我說的真的都是實話。」
杜必書:「……小師弟,你是說在剛才的比試中,本來你就要敗了,不料對方那叫楚譽宏的傢伙突然發了急病,流了滿臉的血就昏了過去?」
張小凡抱頭,呻吟道:「……是啊!第二十三次了。」
一旁的田靈兒嗔道:「你們幹嘛這麼逼他,小凡不會說謊的。」說到這裡,她卻也是搖了搖頭,道:「不過小凡,你運氣這麼好,是不是有些過分啊!也難怪人家不信。」
張小凡啞口無言。
聽著身後眾弟子喋喋不休地嘮叨著,田不易和蘇茹卻還一直看著台上。過了片刻,蘇茹忽然低聲道:「你怎麼看?」
田不易皺了皺眉,反道:「說是他憑本事勝的,妳信嗎?」
蘇茹笑了笑,道:「我們這個徒弟啊!運氣真不是普通的好!」
田不易哼了一聲。
「轟隆」一聲巨響,台上宋大仁大吼一聲,只見十虎仙劍黃芒貫天,幾乎映得人張不開眼來,如劈山斬海一般帶著無敵聲勢殺了過去,對手終於抵擋不住,被這巨大力量擊垮,口噴鮮血向後飛了出去。
大竹峰眾人歡聲雷動,田不易的臉上終於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宋大仁走下擂台,回到眾人之中,首先向田不易與蘇茹見過,然後便是眾人熱情洋溢的祝賀。
「呵呵,僥倖僥倖!六師弟你就不要說得這麼肉麻了!咦,小師弟你也回來了,今天結果如何,沒傷到哪裡吧!唉!看你這樣子,聽大師兄一句話,你修道日淺,以後機會有得是,一場勝負別放在心上……呃,你們為什麼都這樣看著我?」
田不易首先轉過身走開,蘇茹向這個大徒弟笑了笑,也跟了上去,宋大仁摸不著頭腦,向眾人問道:「怎麼了?」
田靈兒走到他身邊對他說了一遍,宋大仁不可置信地轉過頭來,張小凡畏懼地縮了一下身子,道:「大師兄,我知道我運氣太好不是好事情,可事情它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
宋大仁瞪大了眼睛:「……小師弟,你是說在剛才的比試中,本來你就要敗了,不料對方那叫楚譽宏的傢伙突然發了急病,流了滿臉的血就昏了過去?」
張小凡絕望地跌倒。
這一日下來,青雲門七脈會武仍然參加比試的只有十六人了,出乎許多人意料之外的,是一向式微的大竹峰居然在其中佔了三人,遠遠勝過了往屆。
不管內部如何,但田不易對外可是臉上大大有光,這一日臉上都是笑呵呵的,看在眾弟子眼裡,私下議論紛紛。
杜必書:「你們看師父高興的樣子,這下子可揚眉吐氣了。」
吳大義:「誰說不是呢!大師兄和小師妹的確給他老人家長臉了。」
何大智:「說來慚愧,小師妹年紀雖小,卻比我這個四師兄爭氣多了,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
鄭大禮:「你們別忘了還有小師弟啊!他也進了第三輪了。」
杜必書:「要不我們再來開賭,看小師弟再闖一關的可能有多大,你們敢不敢下注?」
吳大義、何大智、鄭大禮、呂大信:「我賭他輸!雙份!」
杜必書:「……咳咳,咦,走著走著大師兄怎麼不見了,啊!小師弟?小師妹?怎麼搞的,人都上哪去了?」
何大智想了一下,道:「小師弟和小師妹我不知道,但大師兄我倒猜到了幾分可能……」
眾人對望一眼,齊聲道:「小竹峰文敏師姐!」
宋大仁老大一個個子,身子卻突然莫名其妙抖了一下,文敏看在眼中,大感奇怪,道:「你怎麼了?」
宋大仁皺了皺眉,道:「不知道,身子上突然冷了一下。」
文敏瞄了他一眼,嗔道:「你該不會是做賊心虛吧!」
宋大仁立刻把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連聲道:「哪有此事,哪有此事!」
文敏臉色放緩,但還是哼了一聲,道:「那你偷偷一個人跑到我這小竹峰女弟子房間來做什麼?」
旁邊傳來一陣笑聲,宋大仁尷尬地看了看周圍,此時比試結束,小竹峰女弟子大都回來,一個個面帶微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宋大仁臉色微紅,岔開話題,道:「哦,……怎麼沒看見我小師妹啊?」
文敏微笑道:「你那小師妹天生美麗,性子又活潑,早就被人約出去了。」
宋大仁吃了一驚,訝道:「什麼,被誰約出去了?」
文敏搖頭不語,卻道:「你若是見到你靈兒師妹,還是勸她明日小心些吧!」
宋大仁說起了田靈兒,便沒有單獨對著文敏那麼尷尬,話語也說得流暢了些,皺眉道:「我知道小師妹明日就要和妳們小竹峰的陸雪琪陸師妹比試了,我們兩脈師長一向交好,應該不會有事的,再說了七脈會武,也不過是比試切磋一下。」
文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師娘蘇師叔自然是與我師父很好的,但我師父看你師父卻是大大的不順眼,只怕到現在還在怪你師父拐跑了我們蘇師叔呢!」
宋大仁一窒,還待說些什麼,卻見文敏又看了周圍的小竹峰女弟子一眼,只見諸女子都安靜了下來,看著這裡。
宋大仁訝道:「怎麼了?」
文敏看著他,似乎猶豫了一下,才道:「宋師兄,陸師妹與我們是不一樣的,她性子有些古怪,但師父卻十分寵愛於她。上了擂台之後,一切就不好說了。」
宋大仁臉色一變,道:「怎麼?」
文敏閉上了嘴,沒有再說下去。[/size][/color] [size=4][color=Green]第三章 自尊
「小凡,你不是說要找小灰和那隻大黃狗嗎?怎麼帶著我走到廚房來了?」曾書書跟在張小凡背後,走進了廚房嘮叨個不停。
張小凡向廚房裡仔細看去,只見這裡不知比大竹峰的廚房寬敞了多少倍,光線也明亮的多,他一邊注意看著,嘴裡道:「雖然我從一大早就沒看見牠們,但我猜多半就在這裡了!」
曾書書聳了聳肩膀,道:「不可能,你把三眼靈猴看成什麼了,那可是天生靈物,與人比起來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怎麼看你的樣子把牠當作賊一般似的,而且還是貪吃的那種賊……啊!」
在曾書書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張小凡從廚房角落的一個罐子背後把小灰給拎了起來,小灰被他拎在半空,「吱吱」尖叫不止,隨後從罐子背後跑出大黃,衝著他二人大聲吠了起來。
張小凡看了曾書書一眼,曾書書一臉哭笑不得的模樣。
把小灰抱在懷中,張小凡罵了一句:「死狗,別叫了,想讓人來抓我們啊?」
大黃似乎聽懂了他的話,看了縮在他懷中的小灰,狗嘴裡「嗚嗚」輕哼了幾聲,便沒了聲音。張小凡看了周圍一眼,見事物大都完好未動,看來這兩個小偷還未得手,不由得十分慶幸,連忙抱著小灰往外走去。
走了兩步,發覺大黃沒有跟上來,回頭一看,卻見大黃夾著尾巴跑到剛才那罐子後鼓弄兩下,然後叼著老大一塊肉骨頭跑了過來。
張小凡瞪了懷裡的小灰一眼,小灰咧著猴嘴,呵呵傻笑。曾書書在旁邊看在眼裡,大搖其頭。
二人帶著猴狗偷偷摸摸出了廚房,生怕被人發現,那一生污名可就再也洗刷不了了,好不容易跑到遠處,二人這才鬆了口氣。
張小凡喘了一會,道:「對了,剛才還沒恭喜你呢!又勝了一場。」
曾書書卻全不在意,一雙眼睛只仔細端詳著他懷裡的小灰,道:「那有什麼,反正遲早也要敗在別人手下……小灰身上怎麼這麼髒啊!你幾天沒給他洗澡了?」
張小凡愣了一下,道:「從來沒洗過。」
曾書書似要暈倒,以手擊額道:「你、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對牠!」
張小凡心裡大是不以為然,暗想這猴子整日爬上爬下,哪裡洗得乾淨,但看曾書書一臉心痛的樣子,知道在這個問題上此人不可理喻。
他乾笑一聲,岔開話題,道:「對了,你知道嗎?明日第三輪的比試中,陸雪琪的對手是我師姐田靈兒呢!」
曾書書果然一愣,道:「是你師姐啊!就是用琥珀朱綾的田靈兒嗎?」
「是啊!」張小凡伸手到正爬上肩頭的小灰頭上摸了摸,道:「這兩天那陸雪琪風頭很厲害,我有些當心我師姐了。」
曾書書點頭道:「說的也是,別的不說,單是陸雪琪手中那柄『天琊』就讓人受不了。」
張小凡有些擔心,道:「書書,你說我師姐會不會有危險,你看陸雪琪第一場比試就毀了對手的仙劍,第二場聽說那個長門的師兄也傷得不輕呢!」
曾書書瞪了他一眼,道:「你倒是多心,我看你那個師姐道行比你高得多了,你還是擔心自己吧!往後下去那是一個比一個厲害,照你自己說你連太極玄清道玉清境的第三層也沒修煉,到時還不給人一劍劈死……把小灰給我抱抱。」
張小凡猶豫了一下,把小灰遞了過去,曾書書喜滋滋地把牠抱在懷中,小灰卻是大為不滿,「吱吱」尖叫。
張小凡嘆了口氣,道:「你說得是,師姐道行高深,人又漂亮,有那麼、那麼多人喜愛,哪裡輪得到我去關心她?」
曾書書把小灰抱得緊緊的,眼睛直瞪著看,生怕少看了一眼就吃虧似的,口裡漫不經心地道:「你知道就好,還是想想明日裡怎麼保命才是。我可是跟你說了,明日你那個對手,我風回峰的彭昌師兄的道行,絕對不是今天那個楚譽宏可比的,尤其是他修煉的那柄仙劍法寶『吳鉤』,是用千年火銅所鑄,厲害著呢!」
張小凡苦著臉,愁眉不展,道:「你們一個個都是法寶滿身,我有什麼辦法?」
曾書書眼也不抬,還是看著小灰,邁開腳步向前走去,道:「小灰,跟我回去,我拿兩串香蕉給你,好不好?呃,小凡,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張小凡和他並肩走著,嘆息道:「真羨慕你們可以驅用法寶,那是什麼感覺啊?」
曾書書聳了聳肩膀,道:「還不就那樣,修煉仙劍時間久了,自然而然法寶就會和你有些感應,以此為憑,以念力靈力驅動法寶,上天入地,開山劈海那就隨你了。」
張小凡在旁邊怔了一下,道:「感應,是不是一種涼絲絲的感覺啊?」
曾書書一雙眼睛都放在小灰身上,隨口答道:「不一定,看法寶的材質了。」
張小凡想了想,終究還是搖了搖頭,放棄自己腦海中的妄想,道:「書書,你說像天琊那般神物,當初也不知是怎麼打造出來的,場面一定很壯觀吧?」
曾書書奇怪地看了張小凡一眼,道:「我怎麼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傳說的神物。」說著又低下頭看著小灰,也不管小灰一臉怒氣,眉開眼笑地摸著小灰的毛,嘴裡道:「不過要說感應啊!以前我從古書中看過,真正與修真之人心意相通的法寶,倒也不是這些所謂的神物奇珍。」
張小凡訝道:「那是什麼?」
曾書書道:「是一些用主人自身精血煉化造出的法寶,以血為媒,法寶往往帶了魔戾之氣,但與主人卻有血肉相連的感覺。雖然書上說這些都是邪道,煉出的也多是凶煞邪物,正道不為,但這些法寶只能是擁有主人血氣的才能驅用,不像我們現在修煉的這些法寶,落到了道行高深的前輩手中便被降服……咦!」
曾書書停了腳步,發現自己身邊空無一人,回頭一看,卻見張小凡不知何時停了下來,站在他身後怔怔地看著他,臉色大是古怪。
曾書書心下奇怪,道:「怎麼了,小凡?」
張小凡身子一震,勉強露出笑容,道:「沒、沒什麼。」
曾書書多看了他一眼,以為他正擔心明日比試,笑著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吧!我已經和彭師兄說過了,明日比試,他不會對你下重手,還讓你敗得體面些,讓你可以在師父、師娘面前交差。」
張小凡的樣子似乎心不在焉,但還是點了點頭,道:「哦,多謝你了。」
二人向前又走了幾步,曾書書忙著端詳懷裡的小灰,張小凡卻似是滿腹心思,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小灰似是再也忍受不了曾書書那非人目光,怒叫幾聲,伸爪向曾書書抓去,曾書書見從剛才開始小灰就頗為老實,一時放鬆了警惕,冷不防又被牠偷襲,這一次卻實在躲不過去,白白淨淨的臉上登時多了幾道傷痕,疼得他一下子鬆開了手。
小灰重得自由,高興雀躍,卻沒有回到張小凡身邊,而是竄到地下飛快地向前跑去,三步兩步跑到正迎面走來的兩人前,「颼」的竄到一人身上。
張小凡愣了一下,抬眼看去,只見那女子笑容如花,站在白雲飄渺間,衣衫輕動,腰間紅綾,清麗無雙,正是田靈兒。
他心中頓時湧上一陣歡喜,正要開口,忽然間全身熱血又冷了下來,直寒入了心裡,在田靈兒身旁,站著一個玉樹臨風的瀟灑男子,不是齊昊又是誰人?
這時田靈兒也被嚇了一跳,平日裡小灰都只纏著張小凡,沒想到今日突然變了性子,和自己親熱起來,大大的意想不到。
其實在她心裡,也頗喜歡這隻聰明伶俐的猴子,當下撫摩著小灰,衝著這裡笑道:「小凡,你怎麼會在這裡?」
張小凡面無表情,低聲道:「我和朋友來這裡走走。」
站在田靈兒身旁的齊昊看了曾書書一眼,嘴角露出笑容,拱手道:「曾師弟,我們又見面了。」
曾書書不敢怠慢,回禮道:「齊師兄,你好。」
田靈兒看了看他們,訝道:「你們認識嗎?」
齊昊微笑道:「曾師弟是風回峰曾師叔的愛子,家傳淵博,道行高深,這一次七脈會武可是我們的大敵呢!」
曾書書笑了笑,道:「齊師兄你名動青雲,青雲門下年輕弟子自然以你為尊,我豈敢放肆!」
齊昊大笑,道:「曾師弟太過獎了,不敢當不敢當。」
田靈兒見張小凡神情有些異樣,走了過來,道:「小凡,你怎麼了?」
張小凡搖了搖頭,道:「師姐,妳明日就要和小竹峰的陸雪琪比試,千萬要小心啊!」
田靈兒微微一笑,轉頭向齊昊看了一眼,齊昊微笑不語,田靈兒報以笑容,隨即轉過頭來對張小凡道:「我心裡明白,這不,齊師兄道行高深,人又熱心,因為和我有些投緣,特地約我出來指點我一些明日比試要點呢!」
張小凡低下頭去,許久,澀聲道:「師姐,明日妳比試時我也正好要與風回峰的彭師兄比試,不能為妳喝彩了,妳自己小心些!」
田靈兒滿不在乎地道:「沒關係,小凡,爹和娘都說過了要去看我的比試,再說了……」她脈脈含情地看了齊昊一眼,又道:「齊師兄也會去看我比試的,以他高深修行,經他指點,我一定不會敗的。」
齊昊在遠處笑道:「那我可不敢保證。」
田靈兒回過頭來,衝著他瞪了一眼,隨即又忍不住笑了出來,白玉也似的肌膚欺霜勝雪,微微透出淡淡粉紅,明艷之極,幾乎讓人看呆了眼。
只是曾書書站在一旁,卻分明看到張小凡的眼光臉色都迅速黯淡下去,幾乎沒有了絲毫生氣,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夜已深,冷月高懸天際。
雲海之上,悄無人聲。一個孤單影子,徘徊在冷冷月光之中,在淡淡雲氣虛無縹緲間,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
不知不覺,他走上了虹橋,又來到了那灣碧水潭邊。水平如鏡,波瀾不驚,倒映著滿天星斗,都落到水裡一般。
良辰美景,美不勝收。
但這人卻似乎絲毫沒有注意這些,只呆呆站在水邊,看著水面,彷彿回憶著什麼,許久,他的身子忽地一抖,雙手緊緊握住,看去很是痛苦的樣子。
然後,他緩緩轉頭,看向虹橋邊上的那一片黑暗的小樹林,慢慢走了過去。
月光照在張小凡的臉上,有幾分淒清。
是不是應該,永遠站在這個黑暗的角落,靜靜地看著別人幸福,品嚐著自己的痛苦!
遠處,隱隱有腳步聲傳來。
黑暗,悄悄蟄伏在這片小樹林中。
「這麼遲了,掌門師兄叫我們來是為了什麼?」隨著聲音,六個身影出現,張小凡躲在暗處,大吃一驚,那是青雲山除通天峰外的六脈首座,田不易也在其內,說話的是朝陽峰首座商正梁。
走在最前頭的蒼松道人道:「聽說今日掌門師兄已用通靈術與靈尊試了一下,只怕是有些發現了,要我們前去商議。」
「靈尊」水麒麟乃是青雲門鎮山靈獸,關係極大,眾人聽了都不再言語,面色凝重,片刻之後,便行得遠去了。
待這些高人走了好久,張小凡才敢從小樹林中走了出來,下意識地看了看碧水潭,只見水面平靜如常,那靈尊看來早就在水裡睡了。
他抬頭怔怔地看著天上冷月,正想回去,卻又伸手從懷中拿出了那根黑色的燒火棍。
日間曾書書的那番話給了他很大的震動,令他驚疑不已,但此刻他腦海中卻全然沒有什麼其他念頭,只浮現著靈兒師姐與齊昊站在一起般配的模樣。
他的心裡,一直如被針扎一般,而到了現在,卻已變成了麻木,空空蕩蕩,彷彿三魂七魄都散去了。
緩緩拿起燒火棍,在玄青色的表面下,一條條細小的血紅色小線清晰可見,如血絲一般,滿滿分佈在棍子全身,連頂端上那顆珠子裡也有。
這是不是我的血呢?
張小凡在心裡這般想著,在聽到曾書書話的那一刻,他幾乎立刻湧起了把這燒火棍丟掉的衝動,然而,隨之而來的齊昊、田靈兒,卻給他心裡更大的衝擊,令他絲毫不在意這所謂的邪物了。
「哼!」他低低地苦笑:「就算是邪物,那也是威力絕倫的法寶,我又哪有那麼好的命,配得上這些東西,和我在一起的,不就是根難看的燒火棍嗎?」
冰涼的感覺,緩緩從燒火棍上泛起,在他身體裡遊蕩著,彷彿在安慰著他。
「法寶?法寶?」
張小凡咬緊了牙:「我算什麼東西,怎麼會用法寶?」說到後面,他的聲音都帶了幾分哽咽,就連那股冰涼氣息,也似乎被他這股悲傷驚動一般,一跳一跳的感覺,似乎活躍了起來。
張小凡感覺到了,卻全然不放在心上,只當是山風吹來身子冷了。
他緩緩抬頭,看著手中的燒火棍,腦海中泛過了當年與田靈兒一同去那幽谷中的情景,一時間恍如隔世。
燒火棍玄青色裡的那條條血絲,緩緩亮了起來,像是感應著什麼。
張小凡無意間看到,心裡咯登一下,吃了一驚,同時想起了白天曾書書的話。在他心中,突然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
閉上了眼。
剎那之間,那冰涼的感覺走遍全身卻沒有絲毫寒意,四下無聲但深心處竟是這般清晰地聽到一聲狂吼,彷彿九幽之下無數冤魂的嘶喊,帶了無盡怨氣,騰騰而起。
白骨,鮮血,厲嘯,血腥!
張小凡霍然睜開雙眼,大口喘息,然而,就在片刻之後,他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平平舖開,手指或伸或曲,握成法訣形狀,而黑色的燒火棍此刻已飛離了他的手掌,凌空佇立在半空中,黑氣騰騰,青光大放。
在燒火棍的前方,小樹林前頭正對著他的一棵原本生意盎然的樹木,在這片刻間已完全枯萎,枝葉零落,像是被什麼東西在瞬間吸去了所有的生命。
張小凡生平第一次地感覺到,自己與這燒火棍如此親密無間,儘管那棍子停在半空,但隔著這段距離,他卻分明感覺到自己正握著它,那股熟悉的冰涼之氣也前所未有地強大起來,在那之中,彷彿還有絲絲莫名的清新氣息,從那黑棒中吸來,走遍全身。
就在此時,張小凡身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呼嘯,他在驚駭中轉頭,只見碧水潭裡水波突然大亂,似是有什麼東西受了驚動。
他再不多想,下意識地撒腿就跑,迅速跑到了虹橋之上,頭也不回,往前跑去,直到跑過了虹橋,來到了雲海,感覺不到身後有什麼異樣了,這才停下大口喘息。
許久,他再一次地凝視著手中那根黑色的燒火棍,此刻,那燒火棍卻一如往日,平平淡淡,難看而安靜地躺在他手中。
隔日,青雲門七脈會武進入了第三輪。
十六位青雲弟子,正好分佈在八座擂台之上,同時比試。大竹峰三人中,張小凡被安排到「坎」位台上比試,宋大仁在「離」位台,至於田靈兒與陸雪琪這一場比試,被安排在了最大最顯目的「乾」位台上比試。
按張小凡認識才三天但已混得極熟的朋友曾書書的說法,在擂台安排上,青雲門那些老傢伙大有問題,其實說也難怪,陸雪琪與田靈兒這一場比試可是萬眾矚目。
身懷「天琊」的陸雪琪就不用說了,這幾日裡青雲門年輕弟子凡是她出場比試,必定就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
而大竹峰田靈兒本來在青雲門中就有早慧名聲,這兩日更是大顯身手,連克強敵,眾皆矚目,而且模樣也是清麗無雙,與陸雪琪一時瑜亮,好事者在私下多有評論。
今日這兩位青雲門近百年來最出色的年輕女弟子過早相遇,長輩中或有惋惜之情,但年輕弟子們卻無不歡欣雀躍,早早就把乾台圍得如鐵桶一般。
宋大仁與張小凡都站在田不易身前,向他道別,田不易看了看宋大仁,道:「今日你的對手是長門的常箭,此人性子堅忍,修道多年,道法上防禦極強,正好與你修煉的仙劍十虎相反,你要小心了。」
宋大仁恭恭敬敬地道:「是,師父。」
張小凡心裡一動,覺得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想了一會才回憶起那是五年前他初次上山時,就是常箭引著他與林驚羽到玉清殿上的。
想到這裡,他心裡不覺又有些掛念林驚羽了,聽說昨日這兒時好友也勝了第二場,實力出眾,為眾人視為奇才,只是自己沒空過去祝賀於他。
田不易轉眼看了看站在宋大仁旁邊的張小凡,這出人意料的小徒弟低著頭站在那裡,一聲不吭。田不易皺了皺眉,道:「老七,你也小心一點,如果不行認輸也沒關係,注意別傷到了。」
張小凡身子一震,旁人卻看不出他內心什麼感覺,只低聲道:「是,師父。」
宋大仁向遠處看了看,對田不易道:「師父,時候不早了,我與小師弟去了。」
田不易點了點頭,站在一旁的蘇茹微笑道:「一切小心。」
宋大仁應了一聲,與張小凡向圈外走去,一路之上,他隱隱覺得今日這小師弟似乎不大對勁,悶聲不響的不像往日,便向張小凡道:「小師弟,你今天怎麼一句話也不說,是不是緊張了?」
張小凡看了大師兄一眼,強笑了一下,卻沒有回答。
宋大仁開朗地笑了一下,道:「你別想得那麼多,勝負也別看得太重,雖然師父師娘他們很愛面子,但絕不會怪罪你的,知道了嗎?」
「是。」張小凡應了一聲,心裡卻暗自念了一句:他們對我沒有任何期望,自然不會怪罪我了。
宋大仁點了點頭,這時二人走出了人群,擠進來不容易,出去倒是頗為輕鬆,宋大仁呵呵一笑,道:「小師弟,我們要分開走了,祝你好運,希望待會你再勝一場。」說完也不待張小凡有何反應,自己倒哈哈大笑起來。
張小凡微嘆一聲,向自己比試的擂台走了過去。
「坎」位台下,風回峰弟子大都在此,張小凡從中還看到了那高姓師兄一幫人。風回峰是青雲門中一大支脈,弟子人數超過了兩百人,僅次於長門通天峰和龍首峰。
很顯然風回峰眾人從曾書書那裡聽到了什麼,一個個神情輕鬆,看到張小凡居然還很友好地微笑點頭。
不知為什麼,張小凡突然覺得前方所有人和善的笑容都那麼討厭,都是對自己的一種蔑視。
他面無表情的走上了擂台,身後台下,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對立面,這一次,甚至連曾書書也不在了,因為他自己也要比試。
可是就算他來了,也應該要為同脈的師兄喝彩吧!
張小凡的心中,忽然湧出了一陣說不出的寂寞,站在這高高的擂台之上,遍觀圍在台下的無數目光,卻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究竟為了什麼,為了什麼,總是要一個面對著所有人,連一個朋友也看不到!
十六歲的少年,在心裡默默呼喊,倔強地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山風徐徐而來,拂過臉畔。
「噹!」
近處遠處的鐘鼎聲幾乎同時響了起來,迴盪在通天峰頂,遠遠的傳了開去。張小凡心裡一跳,第一個念頭卻是:靈兒師姐應該也開始比試了吧!她可不要受傷了。
隨即他心中一酸,暗道:「她受不受傷,哪裡輪得到你來管,別說師父、師娘都在那裡,就是那齊昊也說了在儘快解決了對手之後立刻趕去。嘿嘿,儘快解決了對手,好威風,好自信啊!真是把對手視若無物……」
他心裡這般想著,倒忘了自己也身處擂台之上,直到站在他對面的對手大聲叫到了第三聲:「……張師弟!」
張小凡猛然驚醒,抬頭一看,卻見對面不知什麼時候站著了一位風回峰的師兄,身材高大,神情倒是頗為溫和,只是此刻看見張小凡發呆,表情便不由自主地有些古怪。
張小凡面色通紅,只聽台下亦是一陣哄笑。
彭昌微笑地拱手道:「在下風回峰弟子彭昌,請張師弟賜教。」
張小凡連忙回禮,道:「大竹峰門下弟子張小凡,見過彭師兄。」
二人見過禮,彭昌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張小凡,隨後壓低了聲音,道:「張師弟,你的事曾師弟都已經和我說過了,我……」
張小凡身子一抖,忽然間不可抑制的衝口而出:「彭師兄,請你放手過來吧!」
彭昌一愣,仔細看了看張小凡,半晌,收起笑容,點了點頭,右手在身前劃過,「錚」的一聲,一柄散發了紅色光芒,幾乎像是被燃燒的火焰包圍的仙劍祭了起來。
「此劍『吳鉤』,以千年火銅所鑄,請張師弟賜教。」不知為何,彭昌整個人神色嚴肅,氣度森然,倒是像對一個勢均力敵的大敵說話一般。
張小凡隔了老遠,便感覺到那熾熱之氣撲面而來,而這股火熱氣息強猛剛烈,與昨日朝陽峰楚譽宏的少陽仙劍的溫和正氣截然不同,多了幾分霸道。
張小凡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甚至於在想到了待會將要面對的結果時緊張得連身子都有輕微的顫抖,但他咬緊了牙關,竭盡全力控制自己,從懷中拿出了那根黑色的燒火棍。
台下,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哄笑。
張小凡如被針刺了一般,身子抖了一下。
站在他對面的彭昌卻沒有笑,看了一眼那黑色的燒火棍,正色道:「張師弟,請!」
張小凡看著這個對手,在那燃燒的火焰背後,彭昌就如上古火神一般,整個人都不一樣了,熾熱的火焰令空氣中飄起了陣陣煙氣,連他的臉看去都有些模糊了。
緊緊握住了黑棒,張小凡再一次感覺到那血肉相連的感覺,彷彿是知道了主人的心情,那一股冰涼的感覺又一次地沸騰起來。
黑色而難看的燒火棍,慢慢地騰空而起,離開了他的手掌,散發出玄青色的光芒,雖然難看,雖然微弱,但它佇立在半空之中,面對著前方彷彿勢不可擋、無所不能的強大火焰,它,和它的主人,卻都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之意。
一個人,一根燒火棍,面對了整個世界!
台下,哄笑聲慢慢平伏了下來,人們不知道為了什麼,屏住了呼吸。
那團巨大的火焰越來越盛,讓人不知道它究竟是燒什麼才燃燒的如此旺盛,遠在台下的風回峰弟子們都感覺熾熱逼人,修為淺些的弟子甚至都向後退去,一些與曾書書交好,知道內情的如高師兄等人都變了臉色,誰都看出彭昌此刻哪裡像是手下留情,完全是一副全力施為、生死相搏的樣子。
火龍越發的大了,張牙舞爪幾乎覆蓋了擂台上空。
遠遠看去,站在台上的張小凡,衣衫褲子,甚至連頭髮眉毛的末梢,竟都似有了枯焦跡象,可以想像他此刻身處熔爐的感覺,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那少年站在那裡,臉上雖有痛楚卻毫不退縮,眼中縱有畏懼卻那般狂熱,深心裡的火焰,彷彿也在他眼眸燃燒。
一聲呼嘯,巨大的火龍撲了過來,要吞噬盡世間所有。
彷彿一個瞬間,卻凝固了一生歲月。
張小凡仰天長嘯,燒火棍青光如許,衝入了火焰之中。
巨響厲嘯,在熊熊焚燒的火焰之中,震耳欲聾。
台下,高師兄等人面面相覷,半晌,跌腳嘆息道:「怎麼會變成這樣!」[/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四章 堅持
「好!」
掌聲雷動,「乾」位台下,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所有人都在大聲呼喊,為了台上那兩道美麗身影癡迷不已。
琥珀朱綾的霞光萬丈,天琊神劍的無盡藍芒,將這裡映得彷彿人間仙境,美麗異常。但更美麗的,卻是穿來飛去的兩位年輕女子,這一場比試從早上直到現在,一個時辰過去了,雙方還是未分勝負。
尤其是大竹峰的田靈兒,在陸雪琪天琊神劍之下,居然有攻有守支撐了這麼久還未露敗象,讓人大感驚奇。
場下,田不易、蘇茹、水月大師等兩脈前輩高人都在台下就不用說了,就連掌門道玄真人也坐在椅子上,觀看著精彩的比試,嘴邊還露出微笑,頻頻點頭,意甚欣慰。
田不易與蘇茹親情連心,更是緊張,但看田靈兒道法靈動,絲毫不落下風,心下也放寬了些。田不易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見她神情緊張,輕聲道:「放鬆些,靈兒沒事的。」
蘇茹轉過頭看了丈夫一眼,微微笑了一下,轉頭又向台上看去了。田不易微微搖頭,忽然間發覺身後圍觀的弟子,甚至再遠處的其他各脈弟子都是一陣騷動。
他轉頭看去,片刻間以他修為之深,也呆了一下。
在人群自動讓開的一條窄窄通道裡,張小凡緩緩走了過來,渾身衣衫盡數燒焦,甚至有的地方還在冒著輕煙,臉上、手上、身上到處都是大塊大塊的焦黑,一股刺鼻的味道迎面而來。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走得很辛苦,彷彿每走一步都用盡了他全身力氣,但不知為了什麼他依然執著地向前走著,走著。
田不易就這麼看著自己最小的弟子慢慢走了過來,一聲不吭地,他矮胖的身子離開了座位站了起來,蘇茹感覺到了什麼,奇怪地看了丈夫一眼,隨即發現不對,順著他目光看去,頓時臉色一白,立刻也站了起來。
這時,更多的人都看向這裡。
張小凡走了田不易的面前,田不易看著這平日裡自己最忽視的弟子,看著他不知所謂的倔強,心中卻忽然湧起一陣無法遏制的憤怒,這怒氣是如此之強,以至於他雖然竭力壓抑但所有人還是聽出了他的憤怒:「老七,是哪個傢伙竟如此傷你,難道勝了還不夠嗎?」
蘇茹身子一震,聽出丈夫居然為了這往日看不起的小弟子而動了真怒,有些擔心,拉了田不易一下,但眼光隨即又落到了張小凡的身上。
兩旁,大竹峰門下的眾弟子,因為太過驚愕,都呆在了原地,忘了去扶小師弟一把。
台上,陸雪琪與田靈兒激鬥正酣,法寶在空中飛來飛去,仙氣凜然。
張小凡深深往那台上看了一眼,然後看向了身前的師父,看到了他肥胖臉上的怒容,彷彿還有那麼一絲絲若有若無的關懷。
他精疲力盡地搖了搖頭,低聲道:「不是的,師父,我勝了。」
說完,他只覺得頭腦中一陣眩暈,剎那間天昏地暗,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張小凡跌倒在地,不省人事,但他昏過去之前所說的話,卻讓大竹峰上至田不易下至諸弟子都呆住了,片刻之後,田不易等人反應了過來,扶起了張小凡。
田不易細細察看了一番,發現這小徒弟身上幾乎像是被大火烤過一般傷痕纍纍,但內腑五臟倒沒有什麼大礙,昏過去多半是力竭所至,也不知道剛才那場比試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沉吟一下,眼角餘光便看到周圍越來越多的人都看向這裡,他不願站在這裡被眾人看戲,當下抱起張小凡,對蘇茹低聲道:「我帶老七回去,妳在這裡看著靈兒。」
蘇茹眉頭緊皺,但還是點了點頭,看了一眼雙眼緊閉的張小凡,臉上的焦急神色再也掩飾不住。旁邊大竹峰諸人也圍了過來,杜必書道:「師父,我也陪你去吧!」
田不易搖頭道:「不用。」
此刻,連道玄真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過來,道:「田師弟,這是你門下弟子嗎?怎麼了?」
田不易淡淡道:「他學藝不精,受了些輕傷,我帶他去治療一下,失陪了。」
道玄真人點了點頭,轉過身子,又看向台上那場精彩的鬥法。隨著田不易抱著張小凡走出人群,這件事也迅速平伏下來,人們重新為台上的兩位美女而激動,只有少數站在人群外圍的年輕弟子,不經意間發覺,風回峰一脈的弟子大都臉色鐵青,三五成群地向遠處彙集過去。
如果張小凡在這裡的話,他一定會看出,那裡是曾書書比試的地方。
九幽之下,閻羅殿堂,到處是熊熊燃燒的大火,炙烤著哭泣嘶喊的人們,血腥焦臭,聞之欲吐,張小凡只覺得天旋地轉,但只在片刻間,他忽然又回到了許多年前,那一個平靜的小山村,清風如許,淡淡怡人。
然而一聲驚雷,響徹天際,天空烏雲如山,如怒海波濤洶湧澎湃,轉眼之間,和藹親切的村民變作了如山的死屍,安寧的小村成了人間地獄!
「不!」
他竭盡全力地呼喊,繃緊了全身肌肉,一陣鑽心的疼痛,從他胸口傳來,令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全身顫抖,驚醒過來。
「啊!醒了,小凡醒了。」熟悉得幾乎是刻在深心處的那個聲音,第一時間響了起來,帶了幾分擔心與欣喜。張小凡睜開眼睛,便看到了田靈兒。
彷彿,又回到從前,她一身紅衣,腰間依然纏著琥珀朱綾,秀髮柔順的從她白皙的脖子披下,襯著她有些蒼白的臉,還有那明亮的眼眸,純淨的眼瞳,張小凡甚至從那裡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師姐!他在深心處一聲呼喊。
張小凡看著她,連眼睛也沒有眨,如果這一刻成了永恆,那該多好!
屋中,大竹峰眾人都圍了過來,田不易上前替他把了把脈,點了點頭道:「好了,沒事了。」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一個個都露出放心的笑容。
張小凡向四周看了一眼,只見大竹峰眾人都在這裡,自己正躺在房間裡的床上,各位師兄都站在地下,田不易與蘇茹坐在床前椅子上。
「怎、怎麼了?」
田靈兒微笑道:「你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白天你與風回峰的彭昌比試,回來就暈了過去,嚇了人一大跳,還好沒什麼大礙。」
張小凡動了動身子,果然身上除了有些疲累之外,只有胸口有些疼痛,其他的地方都已沒什麼事了,不由得訝道:「怎麼會這樣,我明明身上都……」
田不易截道:「那些燒焦的不過是皮外傷,用我青雲門秘製靈藥擦了便好,你現下身上只有胸口處受了一記重擊,但骨頭經絡都未移位震動,休息幾日便好了。」
坐在一旁的蘇茹笑了一下,道:「小凡,你還不謝過師父,這次若不是他親自施救,光外傷你起碼也得養半年了。」
張小凡吃了一驚,心裡大是詫異,但感激之情仍是溢於言表,低聲道:「弟子無能,又拖累師父了。」
田不易哼了一聲,面色轉冷,道:「你哪裡無能了,現在大竹峰最有能耐的就是你了!」
張小凡又是一驚,不知道田不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得道:「師父,我,不,像師姐,啊!還有大師兄諸位師兄他們都遠勝於我,我不敢……」他說著說著聲音卻小了下來,只看著站在他身前的諸位師兄和田靈兒此時臉色都有些古怪,尤其是站在眾人身前的大師兄,今天面色看起來特別蒼白,整個人不復平日裡生氣勃勃,看著竟是搖搖欲墜的樣子。
蘇茹嘆了口氣,道:「大信,搬張椅子給你大師兄坐吧!」
呂大信連忙應了一聲,從一旁拿了張椅子放到宋大仁身邊,宋大仁本想拒絕,但身子搖了幾搖,終究還是坐了下來,大口喘氣。
張小凡看呆了眼,道:「大師兄,你怎麼了?」
宋大仁苦笑一聲,卻沒有說話。倒是一旁的老四何大智道:「小師弟,現在七脈會武到了第四輪,我們大竹峰只剩下你一人了。」說到這裡,他情不自禁地向周圍看了一眼。
張小凡整個人都呆了一下,隨即想起什麼,轉頭向坐在床頭的田靈兒道:「師姐,那妳也……」
田靈兒神色一黯,低聲道:「我也敗了。」
張小凡看著她神色間一片失望,心中一痛,但此時此刻,卻容不了他胡思亂想了。
田不易上上下下打量了張小凡一番,沉下了臉,道:「老七。」
張小凡心中一跳,只聽著田不易這話裡似有隱隱怒意,再看師父臉色極是難看,便不由自主地有些畏懼,道:「是,師父,有什麼……」
也不待他說完,田不易盯著張小凡,斷然道:「你這一身道法修行,是怎麼來的?」
張小凡腦袋中「嗡」一聲大響,張大了口,一時竟不知如何說話。
他往屋中所有人逐一看去,只見平日裡熟悉和藹的師兄們此時也保持了沉默,看著自己的目光中都有疑惑之意。
這也難怪,一個平日裡其笨無比的小師弟突然一鳴驚人,任誰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接受。
在田不易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下,張小凡額頭上汗水涔涔而下,有那麼一刻,他幾乎要衝口而出告訴師父,他背地裡修煉著一種別派功法,然而,話到嘴邊,他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他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不知世事的無知少年了,平日裡在同門師兄的談話中,他早就知道了天音寺的鼎鼎大名,也知道了那個夜晚裡,那個名叫普智的枯瘦老和尚的真正身份。
這些年來,他獨自修行著「大梵般若」功法,但在內心深處,對普智的感激之情從未稍減。
「我,不,弟子愚笨,這些年裡修真進境一直進展不大,」張小凡低下了頭,不敢面對田不易的目光,斟言酌句慢慢地道:「前些日子,弟子突然發現能夠驅動些事物,但弟子自己都不能置信,所以、所以不敢稟告師父、師娘,沒想到……」
田不易冷笑一聲,道:「沒想到這次卻一鳴驚人,大出風頭!」
張小凡連忙道:「不,不是的,師父……」
田不易豈是這麼好矇騙過去的,當下冷冷道:「你說你能驅動事物,但這至少要有玉清境第四層的修行,我問過大仁,他只傳了你第二層的法訣,那你可否告訴我這個孤陋寡聞做師父的,你究竟是如何繞過第三層修煉至第四層境界的呢?」他說到最後,話聲已是冰冷無比,帶了幾分煞氣,聽得眾人都變了臉色。
張小凡不說話了,房間裡一片寂靜。
許久,就在田不易臉色越來越是難看,眾人擔憂之情越來越重的時候,張小凡卻默默地爬了起來,看得出他依然十分疲憊,但他還是掙扎地下了床,然後在眾人面前,在田靈兒一雙晶瑩流轉目光注視之下,他在田不易的身前,跪了下來。
田不易絲毫沒有動容,冷冷道:「怎樣?」
張小凡深埋下頭,眼裡只注視著身下那一片小小的近在咫尺的土地,沒有向旁邊再看上哪怕一眼,低聲道:「師父,請您責罰我吧!」
眾人聳然動容,田不易更是氣得勃然變色,蘇茹皺了皺眉,道:「小凡,你若是有什麼顧忌便與你師父直說就是,何必如此?」
張小凡跪在地下,一動不動。
田不易冷笑兩聲,氣極反笑,道:「好,好,好!你倒是個硬骨頭,我也收了個好弟子啊!」
張小凡匍匐在地下的身子一顫,也不知道他此刻是什麼心情與表情,這個屋子之中,彷彿也有個人,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只聽他低著聲音,道:「一切都是弟子的錯,請師父責罰我吧!」
田不易霍然站起,咯嚓一聲,在他身下的椅子竟是四分五裂倒在地上,眾人變色,只見他對著張小凡怒道:「都是你的錯,嘿嘿,你可知道背師偷藝乃是我青雲門中大忌,輕則面壁數十年,重則廢去道行逐出青雲,你可知道?」
張小凡猛的抬起頭來,看著田不易,只見師父臉上滿是怒意,但絕無一絲誇張表情,心中不由得一沉。
「怎麼會是這樣?」他在心中痛苦地念了一句,當初田靈兒私自傳他法訣時,並不是這麼說的。
只是,他終究,還是沒有回過頭去看上一眼。
這個房間裡像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開口說上一句話。
只剩下了或高或低的焦急的喘息聲。
一個人的心,就在這片寂靜中,這麼靜靜地、冷冷地寒了下去,彷彿瘋狂卻這麼理智地看著自己,張小凡閉上了眼睛,重新垂下了頭,像是一個絕望的人慢慢踏出了最後一步:「弟子不肖,請師父責罰!」
「砰!」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湧來,張小凡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之上,塵土飛揚中,落到地上,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眾人變色,以宋大仁為首強撐著跪下,其他眾弟子都在田不易面前跪了下來,道:「師父,你饒了小師弟吧!」
宋大仁更道:「師父,我、咳咳,我,是我教導無方,才讓小師弟做了錯事,錯都在我,您就饒過小師弟吧!」
在眾人哀求聲中,田靈兒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倒在牆壁角落痛苦掙扎、血灑衣襟的張小凡,臉色煞白而沒有一絲血色。
田不易看著跪在腳下的這些弟子,又盯著還在牆角的張小凡,滿臉怒色不退,怒哼一聲,一甩袖袍走了出去。
蘇茹看了眾人一眼,搖著頭輕嘆一聲,對宋大仁等人道:「你們都起來吧!」說著又看了看遠處的張小凡,對被何大智扶著站起身的宋大仁道:「你們去照顧小凡,我要去看看你們師父。」
宋大仁等人連忙道:「是,師娘。」
蘇茹又是一聲輕嘆,走了出去。
屋內,眾人面面相覷,半晌,田靈兒緩緩走了過去,背對著眾人,扶起了張小凡,張小凡嘴邊有血沫流出,躺在她的臂彎裡,居然還笑了笑。
那一個瞬間,一滴清涼的淚珠,悄悄滴落在他臉上的血泊之中。
這時已是夜深,雲海之上,依舊那般雲氣飄蕩,美如仙境。
田不易站在廣場之中,昂首看天。
但見夜空繁星無數,月冷如霜。
身後,有熟悉的腳步聲傳來,蘇茹走到了他的身邊,抬頭看了看星空,淡淡笑道:「心情好些了嗎?」
田不易哼了一聲,卻不說話。
蘇茹微微一笑,道:「你騙得過大仁、靈兒他們,卻瞞不了我。你那袖袍一拂之力,只怕是故意震動小凡的胸口經脈,好讓淤積在他胸口的淤血逼出體外,對不對?」
田不易看著夜空,一聲不吭。
蘇茹搖了搖頭,道:「都幾百歲的人了,怎麼還是這麼死要面子!」
田不易轉過頭來,瞪了妻子一眼,道:「妳又不是沒看見,那臭小子跟什麼似的,『師父,請責罰我吧!』」他學著張小凡的口吻說了一遍,怒道:「明明是他錯了,居然還說得十分委屈的樣子,反而是我這做師父的欺負了他、逼迫了他不成?真是豈有此理!」
蘇茹回頭向住宿居所方向看了一眼,道:「我就不信你沒看出來?」
田不易道:「什麼?」
蘇茹淡淡道:「靈兒的樣子很是古怪,你不覺得嗎?」
田不易哼了一聲。
蘇茹笑道:「你也看出來了罷。小凡這五年來待在大竹峰從未外出,只能是我們門下弟子私傳於他。靈兒一向與小凡要好,平日裡仗著我們寵她,私傳給小凡第三層法訣只怕也是敢做的。而且她心中若非有鬼,以她平日裡什麼事都要替小凡出頭的個性,這一次居然一個字也不說?不是她還有誰?」
田不易對妻子的話似是早已想到,臉上也沒什麼驚訝之色,但仍有怒氣,意有不甘地道:「就算是靈兒的錯,但妳看張小凡這小子當著那麼多弟子的面,硬是頂我的嘴死都不說,真是該死!」
蘇茹失笑,輕輕拍了拍丈夫肩膀,嗔道:「你不也是死不認錯的性子,還去怪人家小孩子。再說了,小凡這般做還不都是為了靈兒,這份心意很難得啊!」
田不易怪眼一翻,卻沒有再說什麼了。
蘇茹看了他一眼,道:「那你準備回去以後怎麼收場啊?背師偷藝這個罪名可大可小,要不我們看在靈兒份上就不要太過分,明日就讓小凡回大竹峰,在後山面壁個三、五十年也就是了。」
田不易怔了一下,哼了一聲,卻道:「好不容易我門下弟子才出了一個、一個……怪才,讓他面壁豈不是便宜了蒼松、商正梁他們,想也別想,明日不管死活,還是讓他繼續參加比試。」
蘇茹嫣然一笑,風姿動人,走上去牽起丈夫的手,笑道:「我就知道你這人嘴硬心軟。」
田不易肥胖的臉上居然紅了一下,不過立刻回復了正常,向四周瞄了一眼,道:「老夫老妻了,妳也不怕別人笑話。」
蘇茹斜著看了他一眼,眼中滿是笑意,道:「怎麼,你現在做了首座便怕了嗎?二百年前,也是在這通天峰上,七脈會武比試之時,你深夜偷偷跑到我住處把我叫到這裡,那時我師父真雩大師和師姐水月都在附近,也沒見你怕過!」
田不易嘿了一聲,笑道:「妳師父真雩那時候有五百多歲了吧!早就老糊塗了,我才不怕;至於妳那凶神惡煞一般的師姐,我早就看她不順眼了,自己要一世孤單也就罷了,偏偏還要拖著妳不放,我恨她都來不及,哪裡還會怕她!」
蘇茹瞪了他一眼,道:「不許你說我恩師和師姐的壞話!她們對我可都是情深意重。」
田不易聳了聳肩膀,沒有說話。月光下看去,他矮胖的身子抖了一下,頗為滑稽,看他神色間居然還有幾分洋洋得意的樣子,大有她們對妳再好,妳還不是嫁了我的意思。
蘇茹看在眼底,忍不住嗔了一句:「老不正經的。」
田不易心情大好,伸手拉住妻子光滑如絲的玉手,緩步走在這雲海之中。
「對了,我倒忘了一件要緊的事。」
「怎麼了?」
「那臭小子把一根燒火棍當做法寶居然還用得風生水起,剛才只顧生氣,忘了把那東西拿來看看了。」
「小凡他到底還是私自修行,於法寶操控運用上只怕所知不多,你看是不是找個時間指點他一下也好?」
「哼,看看再說吧!昨晚掌門師兄把我們幾個首座叫去,說是在與靈尊以通靈術交流之後,發覺靈尊似是因為感覺到某個凶物煞氣才有所動作,但後來卻再也找不到了。」
「那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了,靈尊至少也活了六千年,妳師父六百歲就糊塗了,靈尊現在糊塗一些也不奇怪!」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五章 前四
隔日,陽光照常升起,大竹峰眾人來到了廣場之上,才發現原來的八座擂台已拆了四座,剩下的分做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排列。
田不易與蘇茹走在前頭,張小凡身上的傷好像在一夜之間好了起來,走在眾人之中,從未受到如此重視的他頗有些受寵若驚的樣子,回頭看了看,低聲對身旁的杜必書道:「六師兄,大師兄傷得很重嗎?怎麼會到了走不動的地步了?」
杜必書搖了搖頭,道:「師父早上給大師兄看過了,說是昨日那場比試中他與長門的常箭師兄比試太過激烈,且一個主攻一個主防,鬥來鬥去鬥了個兩敗俱傷,傷了經絡,只怕於修行受損不輕。」
張小凡大吃一驚,道:「連大師兄都鬥他不過,我今日與常箭師兄比試,豈不是、豈不是更是被他打了落花流水?」
杜必書白眼一翻,道:「若是按常理自然如此,但就是按著常理,前兩日裡你比試時諸位師兄賭你輸的可佔了多數!」
張小凡啞口無言,只得閉上了嘴。
北方最大的那個擂台之下,人山人海,不用說自然是陸雪琪今天在那裡比試了,田不易往那處看了一眼,哼了一聲,對於打敗自己女兒的人他自然沒什麼好感,當下率著門下弟子向西邊擂台走去。
沒走幾步,張小凡身子一震,看到前方一群人從次斜裡走了過來,為首的是一個模樣蒼老的老者,在他身旁與他並肩走著的赫然就是曾書書,而在他們二人身後,足足有一百來人的風回峰弟子跟在其後,張小凡看到了高師兄那一群人,獨獨沒見到彭昌。
彷彿注意到張小凡搜索的目光,兩方人擦肩而過時,曾書書忽然對著張小凡道:「彭師兄沒來,在居所養傷呢!」
張小凡勉強笑了一下,卻見曾書書臉色嚴峻,看過來的眼光竟也似是冰冷的。
帶頭的那個蒼老老者,自然就是風回峰的首座曾叔常了。他看了張小凡一眼,張小凡只覺得那老者的目光雖無什麼鋒芒,但深邃之極,彷彿一眼之間就看到了自己深心處。
他情不自禁地縮了一下,就在此時,只聽田不易道:「曾師兄好啊!」
曾叔常回禮道:「田師兄好,聽說貴派門下出了位叫做張小凡的奇才,道法奇特,昨日與我那不成器的弟子彭昌比試了一回,便把他打得重傷垂死。」
張小凡臉色一變,失聲道:「什麼,彭師兄傷得那麼重?」
此話一出,風回峰門下弟子登時譁然,只覺得此人實在惡毒,傷了人還故做驚訝,顯示自己無心或是譏諷彭昌。
曾叔常目中怒意一閃而過,但對著後生晚輩他卻無法發作,只得冷冷一笑,對田不易道:「田師兄,你教出來的好徒弟!」
田不易本來是眉頭大皺,覺得張小凡這臭小子太也不會說話,但聽曾叔常這麼一說,倒似有些譏嘲意思,田不易性子本就好強護短,立刻便對曾叔常笑道:「哪裡哪裡,曾師兄過獎了。小凡,過來見過曾師叔。」
張小凡一呆,曾叔常臉色卻是一變,袖袍一揮,冷冷道:「不必了。」說罷拂袖而去。
曾書書看了張小凡一眼,淡淡道:「我倒是沒看出你深藏不露,虧得我還求彭師兄手下留情,沒想到反而是害了他。」
張小凡心中一急,道:「我沒有……」
他話說了一半,曾書書卻已掉頭走了,風回峰眾人跟了上去,看過來的眼神都是冰冷的,張小凡心裡難過,便在這時,他看到人群之中,高師兄走過身前,卻忽然眨了眨眼。
張小凡呆了一下,高師兄已經走開了。
田不易瞄了風回峰眾人一眼,冷冷一笑,手一揮又帶著眾人向今日比試的西邊擂台走去。來到近處,眾人發覺此地竟然也圍了二百人來人,人頭聳動,看這樣子除了陸雪琪那一台,雲海廣場上最熱鬧的地方就是這裡了。
張小凡倒吸了一口涼氣,悄悄對身邊師兄道:「這麼多人,那位常箭師兄很厲害吧?」
眾人都笑,何大智一本正經地道:「常師兄道行高深那是不用說的了,但我看這些人多半還是來看你的,小師弟!」
張小凡大吃一驚,訝道:「怎、怎麼會啊?」
何大智嘿了一聲,道:「到今日為止,七脈會武只剩下了八人,其中最大的黑馬非你莫屬,誰不想來看看你到底長了幾張嘴還是幾隻手?」
張小凡啞然。
田不易帶著眾人走到台下,一路之上,看到他們是大竹峰一脈,人群紛紛退避,讓出一條路來。
田不易向四周看了一下,見周圍人群中長門弟子人數不少,想來是因為今日比試的有長門的常箭,所以來觀看的長門弟子也多了起來,但倒是沒看到幾個長門的長老,青雲門掌門道玄真人也不在這裡。
田不易皺了皺眉,向身邊蘇茹低聲道:「掌門師兄怎麼沒來,長門中還有其他弟子比試嗎?」
蘇茹搖了搖頭,道:「沒了,今年不知怎麼,長門弟子資質都不甚好,現在只剩下常箭一人而已。」
田不易沉吟一下,走到台下正中,那裡放了五、六把椅子,但只有一位白鬍子老頭坐在那裡。看到田不易等人到來,那老者也站了起來。
張小凡一愣,認出這白鬍子老頭就是前天與楚譽宏比試時坐在台下的那一位。
那白鬍子老頭顯然也記得張小凡,目光往張小凡身上飄了一眼,隨即向田不易道:「田師兄,想不到你門下今年倒是出了個人才了。」
田不易似乎與這老者關係不錯,呵呵一笑,道:「范師兄過獎了,請坐請坐。」
這時,台後鐘鼎聲響起,田不易回頭對張小凡道:「老七,你上台吧!」
場內幾百道目光登時刷刷地掃了過來,落在了張小凡的身上。張小凡這輩子從沒有被如此多的人盯著,臉上一陣發熱,應了一聲:「是。」說著轉過頭不敢再看身後,向台上走去。
沒走幾步,卻被蘇茹拉住,張小凡有些訝異,道:「師娘,怎麼了?」
蘇茹微微一笑,但臉上卻有關懷之色,道:「你身子上的傷還疼嗎?」
張小凡搖頭道:「師父親手為我治過,差不多都好了。」
蘇茹卻也搖了搖頭,道:「外傷容易,內裡就沒這麼快了。小凡,今日與你比試的常箭非同小可,你大師兄這等修為也敗在他的手下,雖然聽你大師兄說他就算勝了也不好過,但以你半吊子的修行只怕還是不行,待會不要逞強,若不行了認輸就是,千萬不要再冒險受傷,知道了嗎?」
張小凡心中一暖,卻沒有點頭,只吶吶說了一句:「師父……會生氣……」
蘇茹微笑搖頭,道:「傻孩子,你放心去吧!你師父心疼你還來不及呢!」
張小凡腦袋中一聲大響,立刻轉頭向田不易看去,卻見田不易與那姓范的白鬍子老頭談笑正歡,一眼也沒向這裡看來。
蘇茹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道:「去吧!」
張小凡慢慢走上了擂台,一個人站在台上,但頭腦中依然迴響著蘇茹的那句話:「你師父心疼你還來不及呢!」
他腦中一片混亂,從小到大,從入門青雲開始,田不易在他心目之中,簡直便與神人無異,雖然田不易待他一直不好,但能得到師父的讚許卻一直是少年張小凡的最大心願。
而此刻,突然聽師娘說出這話,他卻一時不敢相信。
他在台上想了半晌,台下卻是議論紛紛。過了好一會兒,終於連張小凡也感覺到了不對勁:他的對手直到現在還沒有前來。
台下,長門弟子尤其顯得焦急,多數人都回頭四處張望,就在此時,遠處快步跑來一個長門弟子,面色焦急,顧不上身邊人異樣的目光,衝到那個白鬍子老頭身旁,在他耳邊急促地說了幾句話。
白鬍子老頭臉色大變,似是不能置信,追問道:「當真?」
那弟子恨恨地往台上看了一眼,終於還是重重點頭。白鬍子老頭剎那間面如死灰,一臉沮喪,跌坐在椅子之上。田不易看在眼裡,大是奇怪,道:「范師兄,出了什麼事?」
白鬍子老頭有氣無力地看了他一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振作精神,重新站了起來,朗聲道:「長門弟子常箭,因昨日比試受傷太重,無法起身,放棄今日比試。」
台上台下,一片寂靜。
片刻之後,人群中一片譁然!縱然青雲門弟子多為修道之人,但仍是有不少人粗口罵了出來,而大竹峰一脈門下,首先的反應卻並非驚喜,反而一個個面色古怪,面面相覷,許久之後,才一個個感慨萬千地搖頭苦笑。
在身後人變幻著無數表情、人聲鼎沸的時候,田不易與蘇茹緩緩站起,看著仍怔在台上的小徒弟,蘇茹微微一笑,低聲對田不易道:「我早就說了,你這個小徒弟的運氣,當真不是一般的好!」
田不易為之啞然,苦笑不已。
這一日,張小凡都是在旁人異樣的目光中渡過的,幾乎每一個走過他身邊的青雲弟子都要多看他幾眼,倒像他是隻奇珍異獸一般。
與此同時,一日下來,比試的結果也出來了,張小凡「有幸」與齊昊、陸雪琪、曾書書三人並列四強。
齊昊本來就是奪魁的最大熱門,陸雪琪這幾日裡人氣鼎盛,但曾書書與張小凡進入前四卻是出乎絕大多數青雲門長輩的料想之外。
在此之前,曾書書以曾叔常的獨子聞名,雖然在風回峰一脈中是公認的年輕俊才,但在青雲門中並不十分出名,這一次過關斬將,道法精妙,令眾人刮目相看。
相比之下,張小凡站在四人當中,就顯得極是礙眼。
擂台之上,四人並排而立,掌門道玄真人與龍首峰首座蒼松道人站在前頭。道玄真人的臉上還是掛著微笑,根本看不出他對這次大試中,長門弟子意外的全軍覆沒有何不滿。
台下,近千的青雲門人圍在一起,前排坐著的都是各脈的首座長老。蘇茹看著台上,低聲對田不易道:「小凡看去有些緊張啊!」
田不易哼了一聲,沒有說話。眾目睽睽之下,妻子看到的他如何會看不到,台上四人,齊昊瀟灑自若,陸雪琪冷若冰霜,曾書書亦含笑而立,唯有張小凡站在原地,目光直看著眼前地下,一雙手似乎不知道放在哪裡才好的樣子,很是尷尬。
台上道玄真人看了這四人一眼,嘴角掠過一絲笑意,轉過身子對著台下道:「諸位,到今日為止,七脈會武已決出了前四位弟子,他們天資過人,道法精妙,俱是我青雲門中精英,肩擔著日後光大我青雲一門的重任……」
他話才說到一半,忽然台下不知何處傳出了「噗嗤」一聲笑聲,片刻之後,青雲弟子人群中爆發一片哄笑聲。
道玄真人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斜眼瞄了一下身後四人中年紀最小的張小凡,微微搖了搖頭。這時,場下笑聲不斷,原本莊嚴的場面變得有些滑稽,站在一旁的蒼松道人寒下了臉,踏上一步,目光如刀,向著台下掃了過去。
人群中的笑聲頓時小了下來,蒼松道人目光所到之處,笑聲頓滅,不消一會,場面中又恢復了平靜。蒼松執掌青雲門刑罰多年,在眾弟子中威勢之重,還要勝過了掌門道玄真人。
待場面完全平靜下來,蒼松道人才退後,對道玄真人道:「掌門師兄,請。」
道玄真人微笑道:「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蒼松師弟,你來吧!」
蒼松道人點了點頭,轉向台下,朗聲道:「明日比試,由龍首峰齊昊對風回峰曾書書,小竹峰陸雪琪對大竹峰張小凡……」
蒼松還在繼續說著,台下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張小凡到了這時才鬆了口氣,剛才台下無數道目光注視之下,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來。
「你怎麼流了這麼多的汗?」忽然,曾書書在他身邊突然低聲道。
張小凡吃了一驚,自從昨日他意外勝了彭昌之後,曾書書在人前對他都是冷冰冰的,沒想到他會主動和自己說話。雖然才認識不過三日,但張小凡卻已把他當做自己好朋友之一。
當下他偷偷看了曾書書一眼,卻見曾書書一本正經地站在身邊,目不斜視,面帶微笑看著台下,彷彿剛才根本沒說過話一樣。
「笨蛋,別轉過頭來。」曾書書面上表情絲毫不變,只是嘴唇微動,道:「你害得我被我老爹罵了半死還不夠啊!」
張小凡心中歉然,連忙把眼光移開,同時也低聲道:「對不住了,我當時、當時……唉,彭師兄他沒事吧?」
「彭師兄受傷雖重,但並無大礙,修養幾日就會好了,不然我豈會與你甘休?不過想不到你還真的深藏不露。」
「不是的,唉,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多半是彭師兄謙讓於我,我又一時頭腦發熱就……」
「我問過彭師兄了,他雖然敗了,但對你卻頗多讚言,並說當時他全力施法,並無容讓,你也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張小凡又是一驚,隨即又道:「那你說的被你爹責罵的事……」
「哼,還不是高師兄那群笨蛋多嘴,把我當初為你向彭師兄求情的話都說了出來,雖然彭師兄為我說話,但還是被老爹罵了一頓,不然我也不會在人前對你做出那副樣子了。」
「……書書,真是對不住了。」
「一點小事,不足掛齒,反正我從小也給他罵慣了。倒是你小子的運氣真是……不過我看你自己要小心了,下一場與小竹峰那冰霜美人比試,小心一劍就被『天琊』給斬了!」
張小凡苦著臉,低聲道:「我也知道,要是和你比試就好了……」話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他與曾書書兩人同時感到了一陣心寒,忍不住向身邊看去,只見站在一旁的陸雪琪一雙冰冷目光不知何時盯在他二人身上。
張小凡登時噤若寒蟬,曾書書也是倒吸一口涼氣,二人不敢再說,都裝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架勢,聽著蒼松道人在台上的訓話。
好不容易蒼松道人說完,眾人散去,準備明日漸入高潮的比試大會。張小凡與曾書書下了台來,背後依然感覺涼絲絲的,心中不禁咋舌,這陸雪琪也不知道是不是從極北冰原來的,看人一眼就讓人寒到了心裡。
他正想與曾書書道別,轉過頭去看了曾書書一眼,卻見曾書書忽然板起了臉,眼中滿是蔑視地望著他,然後大大不屑地「哼」了一聲,頭一抬,驕傲地離開,不遠處,在一群風回峰弟子的簇擁下,他父親正站在那裡看向他們。
張小凡苦笑一聲,轉身走回大竹峰眾人所在,田不易看了他一眼,道:「回去吧!」說著又看了田靈兒一眼,道:「靈兒,妳跟我過來一下,我和妳娘有話對妳說。」
田靈兒應了一聲,臨走時還對張小凡笑了一下。
眾人轉回居所,一到房間之內,大竹峰眾人登時炸開了鍋,吳大義等人忙著把好消息說給躺在床上的宋大仁聽,呂大信則把張小凡抱了起來,呵呵直笑,只有杜必書在一旁搖頭晃腦,道:「沒天理啊沒天理……」[/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六章 奇術
又到夜深。
張小凡翻來覆去睡不著,連帶著他身邊的猴子小灰也睜大了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至於其他的師兄都早已鼾聲大作,便是大黃,此刻也趴在地上睡熟了。
月光如水,從窗口照了進來,灑在地上,如霜雪一般。
張小凡悄悄爬起,小灰立刻竄進他的懷中,張小凡抱著牠,摸了摸牠的腦袋,向外走去。
迴廊清清,悄無人聲。
他暗自苦笑,從到了通天峰之後,他幾乎就沒有一個晚上睡得安穩過,想到明日就要與陸雪琪的比試,他心裡仍然有說不出的緊張。
便在這時,他懷中的猴子小灰忽然不安地動了一下,張小凡向牠看去,只見在月光之下,小灰一雙機靈的眼睛正看著前方陰影處。
黑暗中,彷彿有一道身影閃過。
張小凡心中一動,跟了上去。
那身影跑得並不快,而且一邊跑肩頭似乎不斷聳動,倒似是哭泣的樣子。張小凡遠遠看去,認出了是田靈兒,心中更是奇怪,同時看著師姐哭泣的樣子,心中又有了一絲莫名的難過。
田靈兒直跑到雲海上,來到中心的擂台邊,看看四周無人,彷彿再也忍耐不住,蹲在地上哭出聲來。
張小凡從未見到師姐如此傷心,腦海中一陣恍惚,緩緩走到了她的身邊,低低叫了一聲:「師姐,妳……」
田靈兒嚇了一跳,跳起轉身,見是張小凡,才放下心來,隨即心頭又是一酸,忍不住撲到張小凡的懷裡,在他肩頭大聲哭泣。
張小凡身子在瞬間一片僵硬,全身上下都被石化一般,再也不能動上一動。
她的抽泣聲迴盪在耳邊,從肩頭感覺到她傳來的淡淡的身體的溫暖,彷彿在夢境中常常見到的情景今天竟然真的發生了。一股似有若無的幽香,隱約傳來。
張小凡就這麼站著,看著遠方,儘管心中有無數個念頭想要擁抱這個女子,卻終於還是沒有。
也許,真的擁抱了妳,生命就從此不一樣了吧?
田靈兒在這個時候,離開了他的肩膀。張小凡心中一片空虛,隱約中,感覺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的肩頭,已被淚水打濕了。
田靈兒用手揉揉紅了的眼睛,看見了張小凡被自己哭濕的肩頭,臉上一紅,道:「對不住了,小凡。」
張小凡搖了搖頭,道:「師姐,妳怎麼了。」
田靈兒剛要說話,卻聽腳下有東西「吱吱」叫了兩聲,低頭一看,卻是小灰也跟了上來。她默默俯下身子,把小灰抱在懷裡。
「從來沒有過的,小凡,從來沒有過的。」這女子站在黑夜月光之中,淒清美麗,帶著幾分哀愁的對著張小凡說道:「爹和娘從來沒有這麼罵過我的。」
看著那哀痛中美麗的臉龐,張小凡心中一陣撕裂般的痛楚,彷彿她那般悲傷都是自己帶給她的。他強自穩住心神,柔聲道:「師姐,怎麼了?師父、師娘為什麼罵妳?」
田靈兒猶豫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張小凡,從小到大,這個小師弟一直都是她除父母以外最親近的玩伴,此刻在她心裡,似乎隱隱約約想到了一個念頭:小凡師弟是什麼時候開始,一直就對我這般溫柔的?
然而,這念頭卻只是一閃而過,她的心中此刻滿是悲傷,終於還是向張小凡帶著哭聲道:「還不都是為了齊昊大哥!」
張小凡臉色刷地白了,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拳頭,他握得這般緊,以至於指甲深深刺到了手掌之中。
「你還不知道吧?」田靈兒一旦打開了話頭,對這個小師弟就再也沒有防備之心,可是張小凡卻在心裡狂呼著:「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月光冷冷,灑滿人間。
「齊昊師兄與我兩情相悅,我對他們說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他的。」田靈兒平靜了一點,卻沒有發覺,她每說一句話,張小凡的臉上便失了一分血色。
「……但是爹卻大聲罵我,說我不懂事,就連一向疼我的娘也變了臉色,站在爹那一邊。怎麼會這樣,小凡?」
張小凡低下了頭,不讓田靈兒看到自己的臉,低聲道:「師父、師娘怎麼會知道的?」
田靈兒心情激盪,絲毫沒有察覺張小凡話裡有些破綻和異樣,嘴角一扁,幾乎又要哭了出來:「我本來也想不到,後來才知道,是與我同住的小竹峰文敏師姐她們告訴了水月師叔,水月師叔又和我娘說了。我與文敏師姐她們那麼要好,叮囑了她們好多次了,可她們還是說了出去,我、我……」
她眼眶一酸,淚水終於還是流了出來。
張小凡澀聲道:「也許師父、師娘他們是為了妳好,他們是妳父母,絕不會對妳不好的!」
田靈兒擦乾了眼角淚珠,大聲道:「他們懂什麼!他們只懂得門派之見,只知道齊昊大哥是龍首峰蒼松師叔的得意弟子,只知道若是我與齊昊大哥好了他們就會在青雲門中抬不起頭來,根本就沒有為我想過。」
她帶著幾分傷心、幾分憤怒、乃至幾分決然地道:「那些面子和我的幸福比起來,算得了什麼,我真懷疑他們是看重面子還是看重我這個女兒?」
張小凡霍然抬頭,看著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師姐。
那是何等傷心的一種眼神啊!
彷徨無助,像失去父母的小鳥獨自佇立在風雨之中,哀傷中帶著一絲驚惶,如刀一般刺入了他的魂魄!
張小凡幾乎立刻就被這種眼神打敗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悲傷從心頭泛起,如果能夠讓他為這個女子承擔此刻的痛楚,他無論什麼樣的艱難都願意一肩承擔,可是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低低叫了一句:「師姐!」
「我要和他在一起,」田靈兒毅然決然地說道。與其她是對張小凡說的,還不如說她是對著自己內心、對著不在此處的田不易夫婦說的:「我一定要和齊昊師兄在一起,我們山盟海誓過了,就算爹娘再怎麼反對,就算等到海枯石爛,我們也會在一起的。」
她仰望夜空,對著那輪明月這般發誓。清冷月光靜靜灑在她的身上,她美麗的像是一朵帶著哀傷在夜晚盛放的百合,讓人眩目於她的美麗而忘卻了在她身旁,那道蕭索而心死的影子。
站在高處,初升的陽光暖暖地灑在張小凡的身上,溫暖了身子卻暖不了內心。他面無表情地站在擂台之上,面對著站在自己對面美若天仙的陸雪琪。
那個冰霜女子眼中的輕蔑如此明顯,在廣場之上,誰都知道,他主要是靠運氣而不是實力進入到前四行列。
在她背後,天琊散發著淡淡的藍色光芒。張小凡看著這傳說中的神物,淡淡地想到:再過一會,自己面對著就是它了嗎?
然後,他在片刻之間就把這個問題忘了,從昨晚回來之後,他的精神就都在一種恍惚中起起伏伏。
雲海之上,此刻只剩下了兩個大擂台,但以圍觀的青雲弟子人數論,觀看西邊齊昊與曾書書比試的人數只怕還不及這裡的三成,幾乎所有的人都被此次風頭最勁的陸雪琪以及運氣太好的張小凡給吸引了過來。
而在長輩之中,包括掌門道玄真人在內的絕大多數人,也坐在了這個擂台之下。
只是,當眾人看到陸雪琪登上擂台之後,人群中在一陣歡呼之後,多半便是討論張小凡會在一息還是一剎之間敗北。
台下,田不易眉頭緊皺,縱然張小凡的根底他知道的頗為清楚,但聽到身後人們的輕蔑議論依然讓他很不舒服。而坐在他身旁的蘇茹卻是在四處張望找著女兒。
昨晚的一場大吵,田靈兒哭著跑開,今日一早便不見了人影,以她為人母對女兒的瞭解,只怕這倔女兒是跑到齊昊比試擂台那裡去了。
她搖了搖頭,雖然她十分疼愛這個唯一的女兒,但這一次她卻完全站在丈夫這一邊,或許這是為人母的本能吧!
她總是覺得,龍首峰裡的人都不甚好。
她轉過頭,看向台上,與此同時,台上的張小凡也正面無表情地看了過來,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片刻之後,張小凡在她身邊看了看,彷彿沒有找到要找的人,又默默把目光收了回去。
蘇茹微微皺眉,對田不易道:「小凡今天的神色有些不對,好像死氣沉沉的樣子。」
田不易淡淡道:「他緊張而已,小孩子沒見過世面,不足為奇。」
蘇茹沉默了下來,便沒有再說話。
張小凡收回了目光,落到了對面陸雪琪的臉上,那在初升陽光中絕美的臉龐奕奕生輝,光彩色照片人,很快的,陸雪琪感到了張小凡望來的目光,眼中再度出現了不屑之意。
但是這一次,張小凡卻沒有再迴避,他甚至沒有感覺到對面譏諷的眼光,那美麗的容顏此刻對他來說竟然完全沒有了意義,只有在他深心處,低低的、痛苦的念著一句話:「她不在,她去看齊昊的比試了!」
聰明如陸雪琪,很快地發現這個對手只是目光看著自己,但在他空洞的眼神中卻分明想著另外的事而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存在。這幾乎是她生平第一次的經歷,在她眼睛中彷彿也隱約現出了一絲驚訝。
「噹!」
鐘鼎齊鳴,迴盪在通天峰上。四下裡迅速安靜了下來。
陸雪琪挺直身子,深深呼吸,只要再勝兩場,就兩場,就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以及恩師的期望。天琊在她的背後,藍色的光芒漸漸亮了起來。
「小竹峰弟子陸雪琪,請賜教。」
張小凡如從夢中驚醒,第一個反應卻不是回禮,而是懷著萬分的期望向著台下看去,那裡,人頭聳動,萬眾矚目,卻沒有自己想見的人的身影。
陸雪琪臉色一變,台下青雲弟子也是一片譁然,這是頭一個對著陸雪琪如此失禮的人,田不易與蘇茹對望一眼,同時都覺察了出來,今天這個小徒弟是真的有些不對勁。
張小凡緩緩轉過頭,面色如死灰,淡淡地道:「我是大竹峰張小凡,請師姐千萬莫要手下留情。」
陸雪琪一怔,雖然在比試之前說的不過都是客套話,但這張小凡看起來卻大是古怪,哪有人會說什麼不要留情的話,聽起來像是譏諷,但看他樣子卻又不像。
陸雪琪畢竟是水月大師的得意弟子,心志堅定,臉上神色絲毫不變,也不再多說什麼,右手一比,在她背後的「天琊」緩緩升起。
張小凡看著那藍色的光芒越來越深,越來越大,照著自己的身軀都帶了藍色,卻再也找不到一點緊張的感覺,反而在內心深處,隱隱期待著什麼。
他拿出了那根黑色而難看的燒火棍。
台下一陣哄笑,與對面堂皇高貴、仙氣萬方的「天琊」相比,燒火棍就像是地上醜陋的一條蟲子。
而此時此刻,還是一條心喪若死的蟲子。
冰涼的感覺,再度充盈了全身,不知為何,今日這根燒火棍上,彷彿有了靈性般特別興奮,那股冰涼感覺游動的速度比往日快了許多。
張小凡甚至感到,若不是自己與這燒火棍有血肉相連的感覺,若不是自己握住了這燒火棍,只怕它自己早就衝向陸雪琪了。
不,應該不是向著陸雪琪,而是向著天琊,那一種莫名的感覺,就像是兩個深仇大恨的仇人。
此刻,陸雪琪的臉色忽然也變了變,天琊的光芒太盛,似乎她自己也有些奇怪吧!
可是張小凡,卻沒有意思深想下去,他望著那在藍色光輝之中的美麗女子,忽然間發現,她好像師姐,可是「師姐」卻帶著冰冷的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擂台之上,令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張小凡與陸雪琪兩個人,竟然沒有動手,只是互相盯著對方,一動不動。
場下譁然,議論紛紛。
陸雪琪猛然驚醒,剛才一向與她靈性相通的天琊突然出現了往日不曾有過的異動,令她心中奇怪,但以念力查看天琊,卻並無什麼異樣,只是彷彿天琊隱隱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感覺。
感覺到場下無數道異樣的目光,陸雪琪眉頭一皺,定了定神,冷哼一聲,把諸般雜想排出腦海,一聲輕叱,天琊藍光盛放,沖天而起,但仍然沒有出鞘。
自七脈會武比試開始,天琊便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但直到現在為止,陸雪琪都在沒有出鞘的情況下逐一擊敗了所有對手,這也讓眾人猜測,究竟何人能夠讓她抽出神劍。此時,所有人都猜想一定要到最後決戰,以龍首峰齊昊的那等修為,才能做到這一點吧!
藍光,映在了張小凡的臉上,卻照不出他有什麼表情,黑色的燒火棍發出淡淡的青光,緩緩離開了他的手掌,停在了他的身前。
儘管早已把這燒火棍拿來看過,但大竹峰上下人等,包括圍觀的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張小凡施法。
杜必書哼了一聲,道:「要不是親眼看到,我可真不信兩年前還是笨笨的小師弟突然變做了天生奇才。」
台上,陸雪琪臉色肅然,法訣緊握如山,只見在半空中光芒萬丈的天琊忽地轉身,疾如閃電,帶著開山斬海的氣勢向張小凡衝了過去。
燒火棍立刻迎了上去,玄青色的光芒在半空中與那萬丈藍光撞到一起,那氣勢,竟似乎絲毫不懼。
下一刻,在眾人目瞪口呆之中,只見張小凡竟是不堪一擊的樣子,如受重創,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燒火棍更是光芒失色,黑忽忽的在空中打轉飛回主人那個方向。
一時之間,大竹峰的人都站了起來,性急的如杜必書等人還失聲叫了出來。
張小凡背向後撞到了擂台柱子之上,跌落了下來,喉口一甜,一口鮮血噴出,灑在了飛回的燒火棍上,帶了幾分血色,然後,在沒有人看見的情況下,張小凡的鮮血迅速滲了進去。
天琊威勢如此之大,所有的人都驚得呆了!
陸雪琪面冷如霜,更不遲疑,藍光一閃,天琊在半空無情地斬了下去。
就在此時,燒火棍上突然間黑氣蒸騰,尤其是在棒身頂端,青光更是大盛,張小凡嘴角掛著血絲,緩緩站起,面色蒼白但眼眶如血,相貌竟然帶了幾分猙獰。
說時遲那時快,燒火棍在黑氣青光中再度衝向天琊,兩件法寶在半空中一旦接觸,便即互相彈開,站在後方的陸雪琪與張小凡身子都是大震。
半空之中,藍光閃爍,青光燦爛,在空中飛來縱橫,所到之處,擂台之上原本堅硬之極的巨木都如紙屑一般四散飄飛,聲聲巨響如晴天霹靂,震耳欲聾。
圍觀的近千青雲門人無不變色,大試開始以來,沒有一場比試像今天一般,一開始就如此激烈,場面更無今日宏偉,只片刻之間,偌大一個擂台竟被這兩件威力絕倫的法寶給拆了七七八八。
台下原本圍觀的人們向後退了一段距離,只見張小凡與陸雪琪二人此刻都已飄浮至半空之中,陸雪琪雙手握著法訣,全力操控,姿態嚴肅中透著瀟灑。
但反觀張小凡,卻似乎有些古怪,燒火棍威力雖然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大,但他卻並沒有像陸雪琪一般手握法訣,反而是人在半空,手舞足蹈,而那燒火棍竟也隨他心意,疾若閃電,與天琊鬥得不亦樂乎。
儘管如此,但張小凡心裡卻是有苦說不出,天琊威力之大,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燒火棍每一次與天琊的撞擊,他全身經絡就劇震一次,若不是他從小在太極玄清道外還暗自修習了天音寺的「大梵般若」功法,經脈強固,同時有大梵般若護身,勉強抵住天琊神力,早就吐血敗亡。
但看著前方陸雪琪卻絲毫沒有什麼異樣,天琊在她操控之下,藍光越來越盛,威勢越來越大,漸漸把燒火棍青光黑氣給壓了下去。
這廂裡張小凡叫苦不迭,另一側陸雪琪心裡卻也是吃驚不小,對方其貌不揚的燒火棍法寶竟然有可以與天琊相抗衡的靈力不說,而且還似乎隱隱有一種吸嘬之力,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自己體內靈力精血,若不是根基堅固,只怕首先壓不下體內翻騰的熱血了。
念及此處,陸雪琪心頭又是一陣氣血翻湧,浮在半空中的身子幾乎差點失去平衡,她心頭驚怒焦急,從交手情況來看,她直覺地發現對手在太極玄清道上修行其實並不高,遠遠不如自己,但不知為何他運用著這根古怪法寶威力竟如此之大,連天琊也只能在表面上佔了上風。
陸雪琪銀牙一咬,粉臉生煞,全身衣衫無風自飄,只見天琊在半空中與燒火棍重重一擊之後,張小凡全身大震,燒火棍也慢了片刻。
趁著此時,天琊霍然飛回,陸雪琪疾探右手,握住天琊。
在她玉一般的手掌與天琊相觸的那一刻,剎那間藍光萬道,吞沒了她的身影,天琊劍身一震,發出如龍吟一般的巨響,扶搖上天,陸雪琪竟似與天琊人劍合一,衝霄而起,直上青天。
張小凡此刻心中早已忘了什麼身外之事,只感覺到自己與半空中身前的燒火棍那種血肉相連的感覺愈發濃烈,甚至感覺出這燒火棍就像一個活物,此刻正興奮不已,一股莫名的煞氣直衝上腦海。
他在半空之中,仰天長嘯。
聲動四野,天地變色!
黑色青光,直上天際,狂風大作,雲氣沸騰!
忽地,藍光一閃,一聲尖嘯從遠及近,從悄不可聞迅速增大,直到震耳欲聾,讓人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萬道藍光,此刻竟都合為一體,成一巨大光柱當頭擊下,看這氣勢幾乎欲將青雲山脈斬為兩半。
張小凡面孔扭曲,五官七竅在這片刻間突然全都流出血來,但看他神色之間,竟無絲毫畏懼之意,目光炯炯,同樣伸手一探抓住燒火棍,瞬間漫天青光黑氣如握在他手中一般,直直迎向下衝而來的藍色光柱。
外圍,年輕的青雲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直了眼,再無一人對張小凡有任何輕蔑之意,而老一輩的長老首座之中,也紛紛變了臉色。
這一場比試,竟已是生死之爭。
但不知為何,卻沒有人出來制止?
「轟」,如天際驚雷,炸響人世,彷彿整座通天峰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藍光倒折而回,陸雪琪現身天際,緊握天琊,但嘴邊卻緩緩流出了一道鮮血。
台下,水月大師霍然站起。
半空之中,張小凡耳邊只剩下了狂風呼嘯的聲音,眼前一片模糊,殷紅的鮮血幾乎遮住了他的眼睛。如果他聽得到外界的呼喊的話,就會聽見在他下方,大竹峰眾人的驚呼之聲。
蘇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看著半空中那幾乎已成了一個血人的小徒弟,急促而低聲地向田不易道:「不易,讓小凡認輸罷,快讓他認輸罷。」
田不易身子抖了一下,死死盯著半空之中,慢慢搖了搖頭。
感覺不到痛楚了,張小凡在那瞬息萬變的空中,心裡突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他甚至忽然想到:我死了之後,師姐她會不會來看我呢!許多年後,她過著幸福日子的時候,是不是也把我忘了呢?
他伸手擦去了眼角的血和水!
陸雪琪只覺得渾身劇痛,體內氣血在劇烈震動的經脈中到處衝突,彷彿要破體而出,歡呼著衝向前方那恐怖的青光黑氣之中的猙獰惡魔。
這已是生死時刻!
這已是永恆瞬間!
這美麗女子,在狂風中傲然佇立,任憑風力如刀,竟不肯稍退半分。她昂首,望天。
風,突然停了,凝固在半空之中。
天地,突然靜了,停在了這個時刻。
「轟隆!」低沉的呼嘯彷彿從天邊傳來,迴盪在整個天地之間。
陸雪琪反手,拔出了「天琊神劍」。
頓時,漫天的藍光消散了,收縮了,彷彿如巨龍吸水一般都被吸到那如秋水一般的劍刃之上。
通天峰上,一片寂靜!
傳說千年的天琊終於出鞘!
陸雪琪面如寒霜,手握劍訣,竟然在懸空的狀態下腳踏七星方位,凌空連行七步,長劍霍然刺天,玉顏在剎那間再無一絲一毫的血色,口中誦咒:「九天玄剎,化為神雷。煌煌天威,以劍引之!」
片刻之間,原本晴朗的青天黑了下來,天際突然出現的烏雲翻湧不止,雷聲隆隆,黑雲邊緣不斷有電光閃動,馳騁天地間,一片肅殺,狂風大作。
大風撲面而來,張小凡微微張開了口,這個情景,彷彿在久遠之前的記憶中曾經出現過一次。
地面之上,上至道玄真人下至各脈首座長老,個個臉上都是驚駭莫名,齊齊站了起來,又轉而看向小竹峰的水月大師。
半晌,田不易澀聲道:「妳教出的好徒弟啊!」
水月大師卻是全然不理眾人,一向淡漠的臉上首次出現了擔憂,望著在天空中的那兩個人。
「神劍御雷真訣!」
道玄真人緩緩收回了目光,心中大為震動,想不到青雲門下,年輕一輩之中,竟有了如此了不起的人才。
只是,看著那女弟子臉色,雖然勉力施展出這等蓋世奇術,但身子顫抖,面白如紙,只怕是力不從心了。
天空之中,雷聲愈急,張小凡分明感覺到,自從天琊出鞘的那一刻起,手中燒火棍上頓時騰起了一股充沛無比的力量,就像是這與自己血肉相連的法寶從內心深處深深吶喊一般。
彷彿它等待這一刻,已有千年!
天空更黑,烏雲壓頂,厚厚雲層中緩緩出現了一個巨大漩渦。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七章 懷疑
像是幽冥的通道,漆黑一片深深不可見底的巨大漩渦倒掛在天際,如九幽妖魔張開了恐怖大嘴,要吞噬世間一切。狂風凜冽,風捲殘雲,雷聲隆隆,電芒竄動。
張小凡欺身飛進,燒火棍玄青光芒閃動,在漫天黑雲之下顯得引人注目。陸雪琪望著張小凡裹在青光中衝來的身影,玉臉煞白。
「神劍御雷真訣」是道家仙法中的無上奇術,以凡人之身引發天地至威,可以想見陸雪琪身體此刻所承受的壓力之巨。
「天琊」乃不世出的神兵,本來正是用來施展「神劍御雷真訣」的絕好兵刃,但與之相比,陸雪琪本人的道法修行卻是不足。
此刻,她只覺得天際烏雲之中,無限的巨力如洶湧澎湃的怒濤般向她身體裡湧來,全身上下外人看似沒有什麼變化,但體內血氣翻騰,幾乎都要被這股大力漲破一般。
若不是天琊不斷吸走了這匯聚而來的洶湧巨力,陸雪琪只怕早就支撐不住了。
風聲呼嘯,雷電轟鳴,她凌空而立,恍惚中幾乎以為自己像是風中無力的小草,下一刻,她想起了師父水月傳她這奇術時的話:「雪琪,妳資質之佳,是我生平僅見,但這真訣威力太大,故反噬之威更是沛不可當。妳修道之日尚淺,雖能勉強掌握,但千萬不可隨意施法,免遭滅頂之災。」
「轟!」
一聲炸雷,幾乎就是從通天峰當頭天空炸響,每個人都隱約感覺到腳下土地輕輕晃動了一下,彷彿上古雷神被人驚擾了沉眠,狂怒嘶吼!
一時間人人變色!
張小凡此刻距離陸雪琪只有兩丈,看了這威勢,任誰都知道一旦陸雪琪施法完成,只怕他便要灰飛煙滅。
只是他突然全身一緊,身子竟如撞到一面軟牆一般停了下來,前進不得。
張小凡在剎那間面如死灰。「神劍御雷真訣」是青雲門鎮山奇術之一,何等神妙,在施法時通過神兵自然而然在施法者身邊布下一層無形護罩,張小凡竟不得進。
燒火棍光芒更盛,卻再也無法前進一步。或許在靈力威勢上,張小凡的燒火棍並不遜於天琊,但在功法上卻相差太遠,他只是以本身靈力催發燒火棍威力,絕然比不上陸雪琪那經過了千百年青雲門各代祖師千錘百煉的無上奇術。
但就在這絕望一刻,眼看天空中那巨大漩渦旋轉更急,雷電大作,天琊神劍光芒越來越亮,這絕世仙法就要施展完成的時刻,陸雪琪卻忽然身子一震,原本雪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幾乎在身前成了一道血霧。
天琊神劍登時光亮搖晃,似有不穩,陸雪琪銀牙緊咬,閉上眼睛,將全部心力靈性全部集中到天琊之上,片刻之後,天琊光亮穩定了下來,反而更勝從前,燦爛奪目,不可逼視。
烏雲中一聲巨響,那巨大漩渦最深處出現了一道亮光,那是無數閃電彙集成一,隱隱正對著陸雪琪手中的天琊神劍。
只是,陸雪琪心裡卻是一陣絕望,風聲中,果然傳來了一陣尖銳呼嘯。
她全力護衛天琊,卻再也無力顧及身畔護罩,張小凡大喜之下,與那燒火棍化做一道玄青光柱,劃過天際,衝向這在風中搖擺的美麗女子。
就這樣了嗎?
一切都到這裡為止了嗎?
她心頭忽然平靜了下來,在那一個瞬間心頭這麼淡淡地想著。
這個瞬間,短短的瞬間,天地是安靜的,凝固的,所有的東西都定在那裡,只有她立在風中,衣衫飄飄,黑髮拂動,睜開了閉上的眼,望向前方那道疾馳而來的青光。
那一刻彷彿永恆!
張小凡望見了她,和她的眼神!
她在風中雨中獨自佇立,面對天地巨威卻如此安詳,只是她臉色微微蒼白,眼中竟有一分哀傷,還有一絲驚惶。
風雨呼嘯,淒涼天地,這美麗女子,與他靜靜相望。
那是誰的眼神,哀傷而這般淒涼,彷彿昨夜,那個人為情所傷!那一種痛,深深入了骨髓,深深入了魂魄。
深深!深深!
是妳嗎?那個愛戀著別人的女子?
妳斬釘截鐵一生不悔地念著他嗎?
張小凡忽然笑了笑,帶著一分哀傷與心死,恍如昨夜。
燒火棍溶入到天琊神劍光芒之中,所有人都再也看不清他們二人身影,也看不到燒火棍的光芒忽然黯淡了下來。
此刻,天際巨響,一道無比巨大的電柱從天而降,落到天琊之上。
整個天地,滿天神佛,彷彿在同一時刻,一同吟唱。
巨大的光柱從天琊上折射而出,帶了毀天滅地的氣勢,衝向了張小凡,生死關頭,燒火棍騰空而起,擋在了主人的身前。
下一刻,張小凡被光芒吞沒了。
許久!許久!許久!
天空烏雲散去,光芒消失。
人們怔怔地看著天空,看著那一個少年,緊緊握著一根黑色的燒火棍,如一顆受盡折磨、遍體傷痕的石頭一般,直直掉了下來。
他沒有掉到地上,田不易如鬼魅一般出現在他身下,接住了他。
只見田不易臉色凝重,出手如風,立刻撬開已毫無知覺的張小凡的嘴,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瓶,也不管多少,把倒出的黃色藥丸直接倒到了張小凡的嘴裡。
那藥丸入口即化,田不易一聲不吭,騰身而起,一道赤芒立刻升起,載著他風馳電掣而去,竟是不再向場上看上一眼,看那方向,是回大竹峰去了。
蘇茹等大竹峰一脈眾人,也紛紛跟了上去。
這時,臉色蒼白的陸雪琪落了下來,立刻被狂喜的小竹峰眾人包圍,在師姐妹們簇擁下,她卻一言不發地抬起頭,望著天空中漸漸遠去而消失的那道赤芒,怔怔不語。
他彷彿在黑暗中沉眠千年,渴望甦醒卻無法睜眼,在沉沉無邊的黑暗中,只有他孤獨一人。
他便在這黑暗中孑然獨行,然而除了黑暗,竟是無路可走。
於是他悲憤,深心處有熊熊大火焚燒不止,於是便向那九幽魔神許下重誓:就算他身體魂魄一起化為灰燼,也要點亮這一點光亮,哪怕為此將世間所有,與他一同埋葬。
亙古以來的那一絲戾氣,竟是桀驁如初!
張小凡緩緩睜開了眼睛。
柔和的光線映入了他的眼簾,熟悉的居所的味道,飄浮在這個房間。
這裡,似乎沒有人在。
他緩緩坐起,剛想抬手擦去額頭上的一點汗水,便只覺得肩膀胸口小腹處一起劇痛,當時就倒吸了一口涼氣,疼得臉色發白。
他坐在床上,不敢再動,過了良久,這鑽心疼痛才緩緩散去。
這時該是午後了,房門虛掩著,兩扇窗子支起,隱約可以看見庭院中依舊青翠的青草修竹。一向跟著他的小灰和一向跟著小灰的大黃都不見了,會不會是又找到肉骨頭了呢?
他笑了一下,對著這個空蕩蕩的屋子,自己對自己笑了一下。
「吱呀」,門推開了,端莊美麗的蘇茹走了進來,張小凡身子一動,叫了一聲「師娘」,還沒起身,臉上登時又抽搐了起來。
蘇茹快步走到床邊坐下,柔聲道:「你別動,小凡。」
張小凡待痛感稍退,才向蘇茹道:「弟子不知道師娘妳來……」
蘇茹嗔了他一眼,道:「命都去了大半,你倒還有心思記得這個!別廢話了,坐好吧!」
張小凡訕笑一下,蘇茹替他查看了一番,點了點頭,道:「你外傷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體內經絡損傷太重,不安心靜養是不成的。」
張小凡道:「是,徒兒給師父、師娘丟臉了,真是對不住……」
蘇茹截道:「你給你師父大大長臉了才對,近三百年來除了當初你師父自己參加的七脈會武,大竹峰一脈再沒有比你更出色的弟子了。」
張小凡臉上一紅,低頭道:「那、那都是弟子運氣好。」
蘇茹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張小凡隨即想起,道:「比試結束了吧!最後是誰奪魁,是那位陸師姐嗎?」
蘇茹微微搖頭,道:「不是,是龍首峰的齊昊。」
張小凡不知為何,心裡忽然一陣酸楚,低聲道:「原來是齊師兄,他真是厲害,連擁有天琊的陸師姐也敗在了他手下。」
蘇茹聽他這麼一說,彷彿也觸動了什麼心思,低低地嘆了口氣,岔開話題道:「你這一次傷得可不輕,你師父費了老大心力救治,聽他說了,以天琊神劍運用神劍御雷真訣,雖然陸雪琪修行不夠,但若不是你那燒、燒……你那法寶替你擋了一下,只怕神仙也無力回天了。」
張小凡聽了她的話,忽然想起,向四下一看,卻找不到那根黑色難看的燒火棍。
蘇茹看著他的樣子,淡淡道:「你那件法寶被你師父拿去了。」
張小凡怔了一下,低聲道:「是。」隨即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道:「師父他老人家……」
蘇茹道:「你昏迷了五天五夜,到昨晚傷勢才穩定下來,今天一早,通天峰的掌門師兄傳信過來,讓你師父去一趟,此刻應該在通天峰吧!」
張小凡慢慢點了點頭,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自己也覺得應該沒有什麼問題的,但這兩年來那根燒火棍第一次離開自己,卻總有些隱約失落的感覺。
蘇茹看了他一眼,眼中彷彿也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但還是道:「你剛剛才醒,不要太累了,要多多休息。我吩咐過了,讓他們不要過來打擾你,三餐讓必書送來就是了。」
張小凡道:「多謝師娘了。」
蘇茹點頭道:「那你休息吧!回頭我讓必書把飯菜送來。」說著回過身子,向外走去,就在她正要走出房門時,忽然聽到身後張小凡叫了一聲:「師娘。」
蘇茹轉身,道:「什麼?」
張小凡看著她,似乎遲疑了一下,才道:「師娘,我想問一下,妳知道龍首峰的林驚羽這次比試結果如何了,當時我在通天峰上,實在無暇去找他問了清楚。」
蘇茹又看了看他,道:「他進了前八,但敗在了同門師兄齊昊手下。」
張小凡怔了一下,道:「原來他也……謝謝師娘。」
蘇茹微微搖頭,道:「你休息吧!」說著轉身走了出去。
張小凡緩緩躺了下來,望著房間的天花板,默然不語。
青雲山通天峰上,玉清殿內。
道玄真人居中坐著,其餘六脈首座也赫然在座,此外,大殿之上再無他人。
眾人皆默然不語,道玄真人低眉垂目,看著手中把玩著的一根黑色的燒火棍。
「田師弟,」道玄真人打破了沉默,道:「你怎麼看?」
田不易沉默片刻,道:「張小凡上山之始,並無此物,多半是這些年中機緣巧合,在哪裡偶然得到這等寶物。」
蒼松道人在一旁冷冷道:「此棍可與天琊相抗,已是神兵之屬,但遍觀天下,從未聽說有這等寶物。」
田不易臉色一沉,冷然道:「神州浩土,何等廣大,不知道還有多少不世出的奇珍異寶,你我充其量也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
蒼松道人臉上怒色一閃,還未發作,卻聽小竹峰的水月大師冷冰冰地道:「我們自然是井底之蛙,但這黑棍施法時妖氣騰騰,明明便是一件邪物,倒不知道為何田師兄卻看不出來?」
田不易哼了一聲,道:「發些黑氣便是妖氣了嗎?有些紅絲便是邪物了嗎?若如此,我回去把臉塗黑了,諸位是不是也把我當做魔教妖人給斬了?」
道玄真人眉頭一皺,道:「田師弟,你不要這麼說話,怎麼好端端的說自己是魔教妖人!」
田不易冷哼一聲,甩過頭去,不再說話。
道玄真人嘆了口氣,把手中那燒火棍放到手邊茶几上,道:「今日請諸位前來,便是商議一下,一來此次七脈會武之中,大竹峰弟子張小凡手中多了這一件古怪法寶,來歷不明而威力絕大。二來當初我等商議派前四位弟子去空桑山萬蝠古窟查探,另三位大家都沒意見了,唯有這張小凡……」
田不易越聽越怒,本來他對張小凡修行忽然突飛猛進也有些困惑,對這燒火棍亦有疑心,但在這玉清殿上,別人不說,偏偏對自己門下弟子諸般挑剔,他如何不怒,當下沉著臉,刷地起身,大聲道:「掌門師兄,你欲待如何?」
道玄真人沒想到田不易竟有這麼大的反應,吃了一驚,眾人紛紛側目。坐他田不易身旁,一向與他關係還算不錯的風回峰首座曾叔常拉了拉田不易的袖子,道:「不易,掌門師兄也沒說什麼,你先坐下。」
道玄真人臉色微沉,道:「田師弟,此間事的確有些古怪,我為一門之長,自會秉公處理,你放心好了。」
田不易臉上怒色依然,但看著道玄真人臉色以及身旁曾叔常勸了兩句,終究還是坐了下來。
道玄真人緩緩道:「諸位,此棍剛才大家也都看過了,外表平平無氣,內裡卻隱有煞氣。但最緊要的是,以我等修行,都不能掌控此物,反而是那一個頂多只有玉清境第四層境界小弟子可以驅用,這是何理?」
眾人包括田不易都是默然,他們都是一等一的修真高人,如何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沒有人願意說出口來。
最後還是道玄真人道:「以我看來,這黑棍多半便是『血煉』之物。」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在座各位首座還是微微變了臉色,所謂血煉之物,便是以人本身精血化入煉造寶物之中。
這等奇術,方法詭異艱險不說,法寶材質更是苛刻無比,萬中無一。而且煉造過程凶險之極,一個不小心便為法寶凶煞血厲之氣反噬,死狀苦不堪言。
當然,若能成功,則此法寶必定是威力絕倫,而且更有一個好處,便是寶物與主人血氣相連,除非有煉造人血脈,旁人皆不能用之,但也因為是以鮮血為引,往往便有了凶煞之氣。
傳說中這血煉之法,傳於上古魔神,自古以來在魔教妖人中代代相傳,卻並未聽說有什麼出名的血煉法寶,多半是這法子太過凶險,連魔教中人也不敢輕易嘗試。
只是,如今竟在青雲門一個少年弟子身上,出現了這等法寶。
道玄真人望向田不易,田不易臉色鐵青,緩緩站起身來,道:「師兄,你說的或許有理,但我還是要說,張小凡年不過十六,如何懂得這血煉之術?而且他自上山以來,五年中從未下山,來時更是身無長物,又去哪裡找這舉世難尋的法寶材質?」
蒼松道人忽地冷冷道:「或許他是魔教中人處心積慮安插進我青雲門下,也不足為奇!」
田不易大怒,道:「若他真有如此心機,又怎會在七脈會武大試中,在近千人眼皮底下驅用此物?再有,若他真是魔教奸細,嘿嘿,蒼松師兄,你門下那個林驚羽怕也不乾淨吧!」
蒼松道人似被刺到痛處,起身怒道:「你說什麼,驚羽怎麼能和你那笨徒弟相提並論?」
田不易臉色更黑,哼了一聲,斜眼看去,道:「是啊!我那徒弟是笨,但聽說還進了前四,倒不知道蒼松師兄門下那叫林驚羽的奇才此次名次又是多少?」
蒼松怒道:「他是運氣不佳,遇到了他師兄齊昊,若非如此,又怎會進不了前四!」說到這裡,他冷笑一聲,道:「反正他是沒有某人運氣那麼好,一路之上,都靠著別人棄權輪空才得以晉級,居然還敢大言不慚!」
田不易大聲道:「難道他與陸雪琪那一場也是運氣?」
蒼松道人接道:「不錯,就是因為不是運氣,所以他就敗了,而且敗得那麼慘,幾乎連命都沒了!」
田不易越發憤怒,他口舌一向不甚靈活,說不過蒼松,但心中怒氣更大,臉色漲得通紅,怒道:「你要怎樣,是否也想看看我是不是浪得虛名?」
蒼松道人竟是絲毫無意退讓,當即站起,傲然道:「那我就領教一下田師兄你的赤芒仙劍!」
田不易更不說話,踏上一步,右手已握住了劍訣,大殿之上,空氣忽然像是凝固了一般。
「放肆!」一聲大響,卻是道玄真人一掌拍在手邊茶几之上,滿臉怒容,站了起來:「你們兩個可是當我這個掌門死了不成!」
道玄登上掌門寶座已近三百年,德高望重,平日裡雖然和藹,但這一下發怒,田不易與蒼松道人都是吃驚非小,心中震盪,隨即退了下去,低聲道:「是,掌門師兄息怒。」
道玄真人看了看這些首座,臉上怒容過了半晌方才緩緩退去,沉吟了一下,道:「田師弟。」
田不易走出一步,道:「掌門師兄。」
道玄真人看著他,道:「無論如何,這黑棍來歷古怪,若真是魔教之物,那張小凡與魔教有何牽連,我們便不能容他,你可知道?」
田不易微微低頭,默然許久,才道:「是。」
道玄真人又道:「田師弟,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滋事體大,我們不可不慎重行事。你今日且先回去,待那張小凡病勢稍好,你便仔細盤問,再帶到此處,我等再行商議,如何?」
田不易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忽然間重重頓了頓腳,點了點頭,連話也不說一句,轉身便走了出去。
門外一聲呼嘯,多半是御劍去了。
大殿之上,曾叔常向道玄真人道:「掌門師兄,田不易師兄的大竹峰一脈難得出現一個人才,卻出了這等事,他自然心裡不甚痛快,你莫要放在心上。」
道玄真人嘆了口氣,搖頭道:「我自然不會在意,田師弟為人我是知道的,也是信得過的。」
說到此處,他像是想起什麼,轉頭對小竹峰水月大師道:「水月師妹,這幾日妳門下那女弟子陸雪琪……」
水月淡淡道:「多謝師兄關懷,雪琪身體已經大致恢復。若不是田不易師兄門下出了那等怪人怪寶,一場比鬥中耗去了雪琪大半元氣,她本也不會輸給別人的!」
蒼松臉色一變,道玄真人卻已搶先搖手道:「哎呀!事情都過去了,不要再計較了。」
蒼松和水月彼此瞪了一眼,轉過頭去,道玄真人看在眼裡,心中嘆息不已,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身旁茶几之上,只見那根黑色而難看的燒火棍,正靜靜地躺在茶几上面。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八章 正道
大黃躺在地上,瞇著眼睛,尾巴不時搖上一下,猴子小灰則趴在他的床上,一雙明亮的眼睛直看著臉色顯得憔悴的張小凡。張小凡瞪了牠一眼,沒好氣地道:「你看什麼看?」
小灰自然不會對著張小凡說什麼人話,卻「吱吱」叫了兩聲,看牠猴臉,主人受了傷,非但未有什麼擔憂之色,看著反而幸災樂禍的樣子多了些。
張小凡心中有些惱火,不耐煩地道:「去、去、去,到一邊去!」
這時腳步聲響了起來,未待他進門,張小凡已然聽到,笑著道:「六師兄,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送飯……」
他聲音忽然停了下來,只見田不易矮胖的身子從房門處緩緩踱了進來。
張小凡吃了一驚,這些日子以來,蘇茹只讓他安心靜養,其他各位師兄包括田靈兒在內只來看過他一次,其餘時間都只有杜必書三餐為他送飯來,根本想不到田不易會突然出現。
他在床上愣了一會,忽然醒悟,連忙爬了起來,下了床就要行大禮,田不易心思重重,臉色陰晴不定,揮了揮手,道:「罷了。」
張小凡應了一聲,起身立於一旁,看著田不易走過來坐在桌旁,一口大氣也不敢出。
田不易看了這徒弟一眼,從剛才那反應看,這小徒弟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來像是個內涵錦繡的奇才,反而比普通人似乎都差了一些,但偏偏……
田不易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老七,你過來坐下吧!」
張小凡又是一驚,從來田不易對他都是不假顏色,今日對他和藹了一些,他反而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田不易等了一會,卻見張小凡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好像還沒反應過來,心中又是一陣生氣,微怒道:「是不是要讓我請你坐下?」
他這一罵,氣勢十足,張小凡登時找到了往日師父威嚴的感覺,居然立刻反應了過來,乖乖坐了下來。
田不易看他樣子,反而窒了窒,又多看了他一眼,隨之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道:「你身子怎麼樣了?」
張小凡恭恭敬敬地道:「回稟師父,從通天峰回來以後,蒙師父、師娘救治,還有各位師兄的照料,已差不多都好了。」
田不易看著他,淡淡道:「七脈會武已過去一月有餘,看來你也好得差不多了,我有幾句話,現在要問問你。」
張小凡心下一沉,隱隱覺得自己一直害怕的事情終於來了,但事在眼前卻只能道:「是,師父請說。」
田不易緩緩道:「你那根黑色棍子,是怎麼來的?」
張小凡心頭一跳,不由自主地向田不易看去,只見田不易也正盯著他,一張臉雖然還是一副平淡模樣,但目光炯炯似有神光,竟是不怒而威。
那一刻他在心中轉了千百個念頭,一時竟是不得做聲,田不易慢慢沉下了臉,面色難看之極,再次沉聲道:「你說!」
張小凡被他催促,片刻間額頭汗水已現了出來,他雖見識不多,但多年前幽谷之中噬血珠與那奇異黑棒激鬥之後意外融合之事,畢竟太過古怪,其中凶煞險惡,且有吸噬精血異能,這些在平日裡與諸師兄談話時他已知道了絕不會為正道所容,如果被田不易知道了實情,只怕更是後果不堪設想。
此外,在他深心處,仍然還有一事,一直是個深深的忌諱,特別是自從他知道了普智和尚乃是天音寺四大神僧之後,再想到他傳授給自己的那套口訣……
在那一個瞬間,他便已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不能說出普智之事,連關於他的一絲一毫也不能說。
田不易盯著他。
張小凡在那逼人的目光中,站起,又跪了下去。
「師父!」
田不易眉頭緊皺,哼了一聲,冷冷道:「說。」
張小凡俯下頭,慢慢地道:「那根黑棒,是數年前我與師姐一同去後山幽谷中時,無意得到的。」
田不易微微一怔,隨即想起,兩年前確有此事,田靈兒到那幽谷之中曾無故昏迷了過去,蘇茹曾去查探過卻並無什麼異樣,後來自己也去看了看,的確如此。此事一直是個小小迷團,但日子一久自己也就淡忘了,現在看來,多半便是這根黑棒的緣故了。
但是一根黑棒無人催動便能令田靈兒昏了過去,這是何等凶煞之物,張小凡卻如何能夠得到驅用?
田不易想到這裡,心中疑團只有越來越大,沉聲道:「你是怎麼得到的?」
張小凡不敢抬頭,生怕被田不易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他本就不是機巧之人,此刻更是焦急萬分,倉促間無論怎樣也想不出什麼好的解釋藉口。
田不易見他遲疑,他是何等世故老練,當即大喝道:「說。」
張小凡被他一嚇,汗水涔涔而下,心頭亂跳,不敢再瞞,終於把當日情況大致說了出來,但在這其中,他話到嘴邊,卻還是把有關噬血珠的事情硬生生收了回來,只說是當日在幽谷之中,他看到黑棒,一時好奇拿起,結果黑棒竟將他精血吸出(其實那是噬血珠的緣故),並感覺噁心欲吐,其後他就昏了過去。
在昏迷之前,他隱約看到黑棒把他的精血吸了進去,融入棒身。
他說完之後,頭也不敢抬,不敢再看田不易,田不易卻皺著眉頭陷入苦思:看這小徒弟倒是不像說謊,那種種法寶異能絕不是他能編造出來的,但這等奇異法寶,便是連他也是生平第一次聽說,如果說和這黑棒有些相似的,只怕便只有千年前魔教的大凶之物「噬血珠」了。
但是很明顯,這黑棒與那噬血珠決然不同。
田不易站起身子,在房間中負手來回踱步,沉吟半晌,回頭看向張小凡,道:「你先起來罷。」
張小凡低聲應了一聲,站了起來,但仍然低垂著頭,站在一旁。
「但就算如此,那法寶與你有血氣相連,是血煉之物……」
張小凡訝道:「師父,什麼是血煉之物?」
田不易怔了一下,隨即不耐煩地道:「不知道就算了,我問你你聽好就是。」
張小凡立刻低頭,低聲道:「是。」
田不易看著他,道:「就算那黑棒乃是不世出的異寶,但不管怎樣你也要至少修煉到太極玄清道玉清境第四層境界才能驅用……」
張小凡臉色一變。
田不易緩緩地道:「當日在通天峰上,我就問過你,今日我再問你一次,究竟是誰私傳法訣於你的?」
張小凡身子一震,他知道自己此時為了這不知名的黑棒已然有了大麻煩,若再加上私自修習法訣之事,只怕等待自己的懲罰更是無法想像。
只是此刻,他眼前卻彷彿飄過了田靈兒的樣子:少年時帶著自己上山砍竹的身影,雨夜裡孤燈旁溫柔的容顏,還有往日裡大竹峰頭的笑罵奔跑,就連那飄在記憶中她身體的淡淡幽香,此刻竟也這般清晰。
一點一滴,浮上心頭!
他再一次跪了下去,重重地叩頭,卻再沒有說一個字。
他俯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傷後初癒有些消瘦的身子有了一分堅強,看起來卻似帶著一分淒涼。
田不易深深地看著他,半晌,忽然長出了一口氣,道:「你起來吧!隨我到通天峰去,至於你有沒有命回來,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白雲深處,仙氣繚繞,一切都平靜祥和的如人們夢想中的仙境一般。
青雲山,通天峰,玉清殿。
青雲門七脈首座盡在此處,目光都看著跪在堂下的那個少年。
道玄真人望著跪在那裡的張小凡,腦海中不由得又浮現出五年前那兩個被救上山的小孩的身影,白雲蒼狗,世事流轉,彷彿一轉眼間,他們便已長大成人。
他在深心處低低嘆了口氣,目光離開張小凡,對其他首座道:「諸位,剛才張小凡說的話,你們意下如何?」
眾人沉默,半晌,蒼松道人的聲音響起,斷然道:「此子之話,絕不可信。」
跪在地上的張小凡身子一抖,卻並沒有抬起頭來。
道玄真人皺了皺眉,道:「蒼松師弟為何如此肯定?」
蒼松道人看了張小凡一眼,道:「血煉之法,陰邪惡毒,若非有魔教妖人指點於他,他怎會有這等見識法力來煉造如此法寶,所以此人必定是魔教奸細,不可饒他性命。」
蒼松一向執掌青雲門刑罰之事,位高權重,說話聲調堅決剛硬,張小凡聽在耳中,臉上血色盡失,幾乎喘不過氣來。
眾人都沒有出聲,田不易卻沉著臉,緩緩道:「若他真是如你說的這般處心積慮潛入我青雲門下,又怎會故意在眾目睽睽下施展法寶?」
蒼松道人哼了一聲,道:「魔教妖人,本就難以猜測行徑,居心叵測,做出些古怪事情也不足為奇。」
田不易怒道:「你這豈不是牽強附會,強詞奪理?」
蒼松道人冷冷道:「我強詞奪理?請問田師兄,這血煉之法,可是我正道中人所有?」
田不易語塞,臉色漲紅,此刻任誰也看了出來,田不易到底還是站在他徒兒一邊,正當這尷尬時刻,忽有個冰冷聲音傳了出來,一聽便知是小竹峰的首座水月大師:「請問蒼松師兄,你口口聲聲說血煉之法陰邪惡毒,請問一句,它到底如何陰邪,如何惡毒了?」
蒼松道人張口欲言,忽又窒了一下,只得道:「魔教妖術,還用多說嗎?」
水月冷冰冰地道:「如此說來,蒼松師兄也是對血煉之法一無所知,怎地便以為此法陰邪惡毒,便要誅殺這個少年了?」
蒼松道人向水月大師看了過去,目光炯炯,氣勢逼人,道:「哦,水月師妹,那妳是什麼意思?」
水月大師淡淡道:「諸位師兄,此間之事,一來我等對血煉之法所知不多,雖有所聞但多為揣測,若萬一所謂血煉之法當真便有這碰巧之事,我們豈不是錯殺好人?二來這少年年僅十六,身世來歷又是清楚明白,強要說他是魔教中人,只怕於理不合罷。」
蒼松道人瞇起了眼,眼縫裡卻透露出尖銳光芒,道:「水月師妹為何今日一反常態,大力為這少年開脫,真是令人不解?」
水月秀美臉上怒意一閃而過,即道:「我乃是就事論事,絕不似有些人,看不得同門別脈出了人才,害怕威脅自己地位,便抓住些小事趕盡殺絕,毫無人性!」
若論口舌鋒利,在座七人中有六個男子,卻無一可比得上水月大師,蒼松道人氣得臉色發白,霍地站起身來。
道玄真人連忙插口進來,道:「好了好了,說著說著怎麼又吵起來了,坐下,坐下。」
蒼松道人不敢置掌門的話於不顧,只得恨恨地坐回位置。反觀水月,卻是一臉的若無其事,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之上。
道玄真人搖了搖頭,轉向其他人,道:「諸位,你們意下如何?」
其他各脈首座沉默了一會,風回峰首座曾叔常首先道:「掌門,我以為水月師妹言之有理。這少年來歷清白,入門後又從未下山,只怕真是機緣巧合得了這一件寶物,說起來反而是我青雲之福。」
道玄真人撫鬚微微點頭,轉眼看向落霞峰首座天雲道人,天雲看了看蒼松,道:「此事我同意蒼松師兄的做法。」
蒼松道人得了個盟友,向著天雲道人點了點頭。
最後只剩下個朝陽峰的首座商正梁,他看了看田不易等人,又看了看蒼松道人與天雲道人,最後眼角餘光又仔細瞄了一眼道玄真人,微一沉吟,即道:「我以為水月師妹說得有理。」
田不易臉上一鬆,蒼松道人卻是哼了一聲,道玄真人隨即點頭道:「大家都說了,那我也不客氣了。」說到這裡,他卻先向著依然跪在地下的張小凡道:「小凡,你先起來罷。」
張小凡身子一震,抬頭看了看諸位師長,緩緩站了起來。
道玄真人多看了他兩眼,彷彿想要把他看個清楚,然後對著其他首座說道:「諸位,其實我也以為張小凡不似魔教中人。這黑棒雖有凶煞之氣但內斂其中,並不似過往中我等見過的魔教凶物一般,殺氣騰騰,凶相畢露……」
蒼松道人聽著不對,忍不住叫了一聲:「掌門師兄,魔教妖人凶險惡毒,寧可殺錯,不可放過啊!」
道玄真人臉色一變,看了他一眼,喝道:「蒼松師弟,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麼?」
蒼松自知失言,低頭不語。
道玄真人臉色嚴肅,但聲調轉為低沉,緩緩道:「蒼松師弟,你執掌我門中刑罰二百餘年,公正嚴明,為兄是十分敬佩的。但我看你這十幾年來,戾氣漸重,殺性愈盛,為兄心中十分擔憂,你可知道?」
蒼松道人低聲道:「是,師兄。」
道玄真人凜然道:「寧殺錯不放過,乃是魔道中人所為,我青雲門自居正道,一向光明正大,若遇事便當寧可放過,也不殺錯,否則我們與魔道中人有何區別?蒼松師弟,你道行雖深,但仍需潛修道義,參悟道法才是。」
蒼松道人單掌豎起,道:「多謝師兄指點,蒼松受教了。」
道玄真人面色一鬆,道:「你知道就好了。」說著轉向眾人看了一眼,眾人都道:「掌門師兄做主就是。」
道玄真人點了點頭,對張小凡道:「你都聽見了?」
張小凡心中感動,連忙道:「是,多謝、多謝諸位師伯師叔,」說著又轉向田不易,聲音中帶了一些哽咽,道:「多謝師父。」
田不易擺了擺了手,卻沒有說話。
道玄真人拿起放在手邊茶几上的那根黑色短棒,拋給張小凡,微笑道:「這東西非你不可驅用,你收回去吧!」
張小凡伸手接住,入手後立刻感覺到那熟悉而冰涼的氣息一下子騰了起來,走遍全身,彷彿通靈性般的有說不出的歡喜。
他深深向道玄真人行禮,道:「多謝掌門師伯。」
道玄真人微笑一下,拍了三下掌,堂後立刻有道童走了過來,道玄真人吩咐幾句,道童點頭應了一聲,走了出去,過不多時便引了三人進來。
張小凡看了過去,卻都是認識之人。齊昊與曾書書走在前面,曾書書趁著他老爹曾叔常不注意,還偷偷向張小凡做了個鬼臉。至於走在最後的,卻是清冷美麗的女子,正是小竹峰的陸雪琪。
這三人再加上張小凡,正好便是這次青雲門七脈會武的前四名弟子。[/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九章 下山
齊昊與曾書書看到張小凡在此,或多或少都是微笑著打了個招呼,只有陸雪琪依然一臉漠然,但眼光仍是向他瞄了一眼,眼眸深處彷彿也有不知名的情緒閃過,但轉眼就消散不見。
道玄真人看著堂下四人,微笑道:「今日讓你們四人前來,是有一事,要讓你們下山去歷練一番。」
齊昊等人一起動容。
道玄真人便把前日空桑山「萬蝠古窟」一事說了一遍,又道:「此事關係重大,你們四人乃是我門下精英,所以才會派遣你們去查探一番。但魔教妖人奸險毒辣,你們都要小心行事。」
四人齊聲道:「是。」
道玄真人點了點頭,道:「此外,除了我青雲門外,焚香谷與天音寺都有派出出色弟子前往一同追查,你們在人前不可失禮,但也不可折了我青雲門的氣勢。此外,長門的蕭逸才蕭師兄也早已過去空桑山追查此事,你們若找到他,凡事便多多商量。」
四人對望一眼,又是齊聲答應。
道玄真人細細看了這四個年輕一代的弟子一眼,最後目光落到齊昊身上,招手道:「齊昊,你過來。」
齊昊怔了一下,走上前去,道玄真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轉頭對蒼松道人笑道:「師弟,你們龍首峰後繼有人啊!」
蒼松道人的臉色從剛才開始就不大好看,此時終於露出了些笑容,笑道:「師兄笑話了。」
道玄真人微笑著從懷中拿出一物,遞給齊昊,道:「收下罷。」
齊昊接過一看,卻是一面小鏡,形狀古拙,青銅鏤邊,上刻龍,下刻虎,鏡上刻著八卦方位,中間鏡片處卻非一般銅鏡,黃濛濛的看不清楚。
齊昊還沒反應過來,一旁的蒼松真人已然喜形於色,喝道:「傻小子,還怔著做什麼,快跪下謝恩。」
齊昊立刻醒悟,知道手中這不起眼的東西多半便是法寶「六合鏡」,連忙跪下,道:「多謝掌門師伯。」
道玄真人微笑著道:「不必了不必了,起來吧!」說著向其他人道:「你們先出去吧!」
眾人知道他要傳授齊昊六合鏡的秘訣,便一起退了出來。
走到殿外,張小凡首先和田不易走到一邊,田不易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現在身負重任,就不要再回大竹峰,等一下便與他們三人一起下山吧!大竹峰那裡我替你說一下。」
張小凡吃了一驚,隨即低下了頭,低聲道:「是,師父。」
田不易道:「你養傷的這一個月裡,我聽說你師娘傳了你些御劍法門和道法秘訣,你可都記下了?」
張小凡點頭道:「是,弟子都記下了。」
田不易轉過了身子,緩緩道:「那就好,雖然你資質不好,但始終是我大竹峰門下,出去了不要給我丟臉。」
張小凡立刻道:「是,師父,弟子絕不會丟你老人家的臉。」
田不易哼了一聲,他背著身子,張小凡也看不到他的臉,不知他是什麼表情,但聽他聲音,倒也沒有什麼怒氣。
半晌,田不易彷彿嘆了口氣,轉頭看了看張小凡,也不多說什麼,擺了擺手,算是打過了招呼,便祭起仙劍破空去了。
張小凡怔怔地看著師父身影化做一道赤芒,消失在天際,直到肩頭被人拍了一下,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來,卻正是笑嘻嘻的曾書書。再看看周圍,其他各脈的首座都已走了,只剩下了他們兩人還有站在遠處獨立的陸雪琪。
曾書書笑呵呵地道:「算你命大,我還擔心你這次過不了關呢!」
張小凡與他在一起,登時便感覺輕鬆多了,聞言笑道:「是啊!我也嚇了半死。」
曾書書拍拍他的肩膀,向他前後看了看,低聲道:「怎麼沒把小灰帶來?」
張小凡苦著臉道:「我一早被師父帶來,沒想到會立刻下山,什麼都沒帶呢!哪裡想得到小灰?」
曾書書笑道:「沒事,衣服我可以借你,要不等我們到山下河陽城裡去買也可以。」說著他向張小凡眨了眨眼,悄聲道:「呵呵,反正我們這次可賺到了。」
張小凡不解其意,道:「什麼?」
曾書書眉毛聳動,往身後一瞄,嘿嘿偷笑道:「有美女同行啊!」
張小凡又好氣又好笑,但還是向陸雪琪那裡看了一眼,與此同時,彷彿陸雪琪也有感應似的,向這裡看了一眼,二人目光遠遠相望,張小凡只覺得她目光如霜,嚇了一跳,連忙移開了視線。
二人說笑了一會,曾書書正對著他偷聲說著以後與陸雪琪上路如何如何的時候,卻忽然發現張小凡原本微笑的臉上忽然僵硬了起來,目光也變得直了,盯著他的身後。
曾書書微覺疑惑,轉頭看去,卻見在長長臺階之下,一個男人歪歪扭扭走了上來,四十多歲,身上衣服還算乾淨,但一臉茫然,目光呆滯,口中胡亂地說些前言不接後語的話:「下雨了,天黑了……臭……娘親啊……神仙,神仙,嘿嘿,神仙啊……」
在曾書書和遠處看過來的陸雪琪的注視下,張小凡走了過去,走得很慢很慢,彷彿過了許久,他才走到那個男子身邊。
就像,走到了往事身邊!
「王二叔,你還好嗎?」他拚命壓抑著激動心情,低低地道。
那男人眼中卻似乎完全沒有張小凡的存在,口中依然唸唸有詞,甩開張小凡走了過去,不久,消失在大殿後邊。
「他是誰啊?」曾書書走到他的身邊,問道。
張小凡看著王二叔身影消失的地方,淒然道:「一個瘋子!」
曾書書看他臉色,知趣地沒有再問下去。過了一會,滿臉喜色的齊昊從大殿中走了出來,向著他們三人打了個招呼。
張小凡心不在焉地與曾書書一起走了過去,幾人商議之下(張小凡怔怔出神,一言不發),決定先下山到河陽城裡。
曾書書笑著對齊昊道:「齊師兄,掌門師伯傳給你的六合鏡可厲害嗎?」
齊昊笑道:「六合鏡乃我青雲門至寶,自然厲害,怕只怕我修行不夠啊!呵呵,好了,此處乃是山頂,除了七脈首座外其餘弟子不能御劍,我們下去雲海,從那裡再御劍飛到河陽城吧!」
陸雪琪面無表情,張小凡茫然點頭,只有曾書書笑容滿面,看來下山對他這一個好玩的人來說,可算是一件喜事。
從青雲門到河陽城,這一路之上,青雲門最「出色」的四位弟子御劍而來,別人都是輕鬆自如,但張小凡便不免有些吃力。
他養傷一月,蘇茹似乎早就料到他不會有事,傳了他些青雲門道法秘訣,順道把如何驅用法寶御空而行的方法也傳了給他。
其實說也簡單,只要道行夠深,法寶不是太次,以青雲道法輔以念力驅動法寶即可。
不過張小凡修行不深,法寶雖然是不差,卻大是古怪,對新學的青雲門道法也頗為陌生,這一用起來便大是麻煩。
當初蘇茹也沒想到他一上通天峰就立刻要下山,還想著先讓他記住法訣,回大竹峰後再讓他多加練習,其他各脈的首座當然也不知道這古怪小子的底細,看他在七脈會武大試中的表現,想當然便以為這最基本的御劍道法他是知道的。
卻不知張小凡偷學道法,糊里糊塗的練到了「驅物」境界,卻哪裡知道什麼御劍的本事。
看著其他人祭起仙劍,齊昊是白色的「寒冰」仙劍,陸雪琪是藍色「天琊」仙劍,曾書書則是一柄微帶紫氣的仙劍──「軒轅」。
張小凡心中緊張,強撐著祭起「燒火棍」,但在感覺上卻似乎差了一些,沒有七脈會武那日得心應手的感覺。
穿雲越山,這一段本是半日的路程,四人卻直到太陽下山了才到達河陽城。張小凡與另外三人為了避嫌,在河陽城外一個僻靜處落到地上時,全身上下都已濕透,面色蒼白,看這情形似乎比當日比試時還要辛苦。
這一路在天上,他幾次掌握不住燒火棍,若不是齊昊等人在他身邊看出不對,不敢離他太遠,及時加以援手,只怕他這新近的青雲門「出色弟子」不免從高空摔下粉身碎骨而死,還未替師門爭光便先遺臭萬年,讓青雲門丟盡臉面。
齊昊等人決定在城外停下,步行進城,雖有避嫌之意,但也生怕萬一在城中鬧市,眾目睽睽之下,張小凡一個不好栽了下去,青雲門兩千年來在這裡辛辛苦苦建立的崇高威信便要毀於一旦,嗚呼哀哉!
稍事休息,待張小凡緩過氣來,四人便在夕陽中,向那座高大的河陽城裡走去。張小凡走在最後,感覺到前頭齊昊與陸雪琪不時投來疑惑的目光,顯然他們不能理解為何一個在七脈會武大試中大放異彩的人,居然連普通的御劍而行也用不清楚。
倒是曾書書依舊笑呵呵的與張小凡走在一起,絕口不提剛才的事,口中滔滔不絕地向張小凡介紹著河陽城:「方圓百里之內,這裡是最大最繁華的所在了。住在這城裡的百姓,少說也有個二、三十萬人,而且地理位置又好,往來商旅極多,更是熱鬧……」
張小凡聽著聽著,心中著實佩服曾書書博學多識,道:「書書,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曾書書面有得色,道:「這有什麼,看書多了自然知道。」說著他面露詭笑,偷偷附耳到張小凡耳邊,低聲道:「其實我來過這裡好多次了,都是偷跑下山的。」
張小凡大吃一驚,道:「你,你……」
曾書書嘴一撇,道:「看你嚇得那個樣子?這有什麼。從我修習御劍之術,自然是要經常練習,飛著飛著飛到這裡,累了下去逛逛街有什麼了不起的!」
張小凡為之啞然。
聽著他們二人在後邊嘀嘀咕咕,齊昊微微一笑,向身旁的陸雪琪道:「陸師妹,天色已晚,今晚我們就在這裡過夜,明日再趕路吧!」
陸雪琪一張臉上冷若冰霜,沒有絲毫表情,只淡淡點了點頭。
進到城內,他們為了避免麻煩,一早便把青雲門弟子服飾給換過了,倒也沒引起什麼懷疑,但陸雪琪相貌絕美,卻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惹得不少路人駐足觀看。
張小凡在一旁瞄了陸雪琪一眼,見她雖然面無表情,但一雙明眸卻閃過一絲怒意,不由得為這些路人擔心起來,萬一天琊出鞘,只怕這歷史悠久的古城先毀了一半。
不過陸雪琪的涵養顯然要比張小凡料想的要好得多,一直到他們住進一家名叫「山海苑」的客棧之後,陸雪琪也沒有什麼動靜。
齊昊在眾人中閱歷最深,四人隱隱便是以他為首,像這等住店之事也是他上前張羅,其後他們便被店家安排到最上等的後園居住。
這家山海苑規模頗大,後園中共有四個別苑,他們四人住在西苑,每人一間房子,回去休息了一下,齊昊便叫上眾人,到前頭酒樓吃飯。
山海苑自建酒樓,地處河陽城最熱鬧的大街之上,但在三樓貴賓廳裡,卻是清淨的很,寬敞的大廳裡只擺了不到十張桌子,現在大概有五桌有著客人正在吃飯。齊昊叫過小二,點了幾樣菜,看他樣子對這裡熟悉的很,多半是常客了。
張小凡心裡這般想著,他出身農家,從未到過山海苑這等奢華之地,剛才經過二樓時看見大廳裡富麗堂皇,但走到三樓卻見雕龍畫鳳,紅木橫樑,古香古色,與二樓完全兩樣。
他自然不知道世間人若是到了富貴處,便反倒追求起身份品位來了,縱然有些人喜歡光彩奢華,但為了讓人說上一句自己有些修養,附庸風雅也是常有的。
他們四人坐在靠窗的一張小桌上,曾書書向廳堂裡的佈置看了一眼,對齊昊道:「齊師兄,這裡的價錢不便宜吧?」
齊昊微微一笑,道:「這裡是河陽城裡最好的酒樓,自然便宜不到哪去,不過我們青雲門在這裡素有名聲,他們老闆巴不得我們來,不會收我們多少錢的。」
曾書書「啊」了一聲,點頭稱是。過了一會,店小二便端了數盤小菜鮮炒上桌,尤其最後還有一盤新鮮燉魚,看那魚身魚體延長,前部亞圓,後部側窄,體暗褐色,有鬚兩對,粗長。最緊要處是肉質白潤,香氣四溢,登時讓人食指大動。
張小凡對烹飪一向有著興趣,又從未見過這種魚類,忍不住便向店小二道:「小二哥,這魚叫做什麼魚,又是如何煮食的?」
店小二呵呵笑了一聲,道:「客官你可真有眼光,這道『清燉寐魚』,乃是我們山海苑的招牌菜,清香滑嫩,入口香甜,在這河陽城百里之內,可是大大有名……」
張小凡吞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放到嘴裡,立刻閉上眼睛點頭不已:「啊!肉質真好,不過煮得更好,甜處是放了些糖,加了薑片去腥,呃,有爆蔥香味,必定是用了新鮮小蔥頭。啊!最難得的便是把胡椒、五香,咦……對了,還有麻油的味道配得如此之好,厲害,厲害!」
他一臉陶醉的樣子,看得齊昊、曾書書目瞪口呆,便是陸雪琪也看著他,臉上露出古怪神色,但站在一旁的店小二卻當真是佩服之極,大聲誇道:「客官真是行家,識貨!」
張小凡此時方才注意到身邊眾人的樣子,臉上一紅,連忙放下筷子,但還是追問了一句,道:「請問小二哥,這寐魚產自何處?」
店小二還未說話,忽聽隔壁一張大桌旁有個女子聲音道:「這寐魚乃是南方諸鉤山的特產,離此有千里之遙,如何能夠運來,你這店家豈不是騙人嗎?」(注一)
眾人吃了一驚,看了過去,只見那一張大桌之上,坐了八個人,六個身著黃衣的男子,另有兩個女子,一女身著淡紫長裙,面蒙輕紗,看不清楚容顏,但露出的幾分肌膚卻是雪白;另一個女子便是說話之人,年紀不大,看去只有十六、七歲,一身水綠衣衫,相貌秀美,細眉雪膚,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極是靈動,令人眼前一亮,便是比之陸雪琪也不輸幾分。
張小凡「啊」了一聲,卻見那女子說了這一番話後,眼光便落到了他這一桌的陸雪琪身上,似是也為陸雪琪容貌所驚。女子愛美,便是陸雪琪這等平日冷若冰霜的女子,此刻卻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一眼。
店小二此時賠笑道:「這位客官說的是,不過您有所不知,在百年前這寐魚的確是南方諸鉤山獨有,但後來青雲門道玄真人路過諸鉤山,特地將這寐魚移了回來,就放在青雲山陰的洪川之中,到如今不但成活,而且漸漸繁盛。我們都是托了青雲山上道玄仙人的福,才能有此口福的啊!」他說著說著,臉上便露出崇敬之極的神色來。
張小凡等青雲門人聽了,自然個個高興,面露笑容,但那少女聽了,回頭與那面蒙輕紗的女子對望一眼,坐了回去,嘴裡卻是哼了一聲。
吃完可口的晚飯,張小凡等人心滿意足地回到住處,齊昊在西苑門口對眾人道:「今晚諸位就先在這裡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們便趕路前往空桑山。」
張小凡與曾書書應了一聲,陸雪琪卻是一聲不吭,直接便走回自己房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齊昊呆了一下,向他們二人苦笑一聲,道:「二位師弟,也早些休息吧!」
張小凡看了他英俊的面孔一眼,只見在夕陽之下,齊昊神采竟是絲毫不遜於往日,反而還有了幾分出塵之意,忽然間心灰意懶,提不起精神,勉強和曾書書打個招呼,居然也不理齊昊,自顧自走回房間。
曾書書呵呵一笑,與齊昊說笑了兩句,二人便也分別回房休息去了。
這一夜,是張小凡五年來第一次離開青雲山,翻來覆去的,不知為何一夜沒有睡好。
到了半夜好不容易才迷糊睡去,赫然間卻夢到自己一身血污,面目猙獰地站在屍山血海之中,同時心裡深處竟翻湧著說不出的狂熱殺意,彷彿眼前紅色的鮮血就像甘美的泉水,吸引著他,引誘著他,讓他忍不住地想通過殺戮來獲得這一切。
「啊!」
張小凡從夢中驚醒,猛然坐起,大口喘氣,全身大汗淋淋,過了好一會兒,他激烈跳動的心臟才緩緩平服下來。
他在黑暗中怔怔地坐了半晌,無意中伸手,碰到了放在枕邊的那根燒火棍,一股冰涼的感覺包圍了他。
這個夢與這些年來他不停夢到的噩夢十分相似,那彷彿變做另外一個人的情景,那個夢中噬血的凶人,令他自己也感到畏懼。
四下無聲,周圍一片漆黑。
他盤起腿,在黑暗中坐直身子,深深呼吸,閉上雙眼,雙手合十放在身前。
黑暗像是溫柔的女子,輕輕纏繞著他的身體,一層淡淡的金光,若隱若現地從他身體裡散發出來。
映著那淡薄的光芒,張小凡的臉上,彷彿也蒙上一層他所不應有的莊嚴。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層金色光芒才漸漸散去,張小凡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心情一片平和。每到這個時候,他就特別想念那位慈和的普智和尚。
他再也沒有睡意,走到門口,打開門走了出去。旁邊幾個房間都是漆黑一片,想必齊昊他們都睡著了。
山海苑的後園建在一個花園之中,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分別建有四個庭院。張小凡從自己所住的西苑走了出去,便到了中心處的那處花園。
這時已是夜深,仰望蒼穹,繁星滿天,一輪圓月掛在天邊。夜風習習,隱約帶著一絲芬芳。小徑曲折幽深,通往前方不知名處。路旁,青草灌木,各色花朵,遍地開放。
張小凡心頭一陣惘然,順著這小徑走了下去,微風拂面,帶來絲絲涼意。
這樣一個幽靜的夜晚,一個少年,獨自在幽深花園中走來,回味往事。
路旁,一朵小花兒在夜風中輕顫,有晶瑩露珠,附在粉白花瓣之上,玲瓏剔透,張小凡停下腳步,不覺竟是癡癡看得呆了。
隱隱幽香,暗暗傳來。
忽然,一隻纖纖玉手,彷彿從永恆黑暗處伸來,帶著一分幽清的美麗,印著天上月光星光,探到這朵花上。
折下了它!
那一刻張小凡腦中「轟」的一聲響,彷彿滿天月華都失去了光彩,這個花園中頓時陷入黑暗一般。
他轉頭,看了過去,帶著一點莫名的恨意。
一個水綠衣衫的年輕少女,站在那兒,像是引住了滿天光芒,輕輕把花朵放到鼻前,深深聞了一下。
注一:「山海經.經第四卷.諸鉤山」:又南水行五百里,曰諸鉤之山,無草木,多沙石。是山也,廣員百里,多寐魚。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十章 萬蝠
張小凡怔了一下,認出此人便是晚飯時出口爭論寐魚的那個美麗少女,此刻見她依然身著那一套水綠衣裳,在月光下肌膚如雪,清麗無雙,恍如仙女一般。
那少女把剛折下的花朵放到鼻端,深深吸氣,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更有一股驚心動魄的美麗。而那花朵在她秀美臉龐前,竟也似更加燦爛。
只是張小凡卻從內心深處,冒出一陣無名的怒火,皺著眉頭道:「這花兒開得好好的,妳為什麼要折了它?」
那綠衣少女明眸流轉,眼波如水一般在張小凡身上打了個轉,淡淡道:「我摘了這花,便是這花的福氣;被我聞它香味,更是這花三世修得的緣分。你這樣一個俗人,又怎麼會知道?」
張小凡愣了一下,生平第一次聽說如此荒謬之事,搖頭道:「這花被妳折下,便是連命也沒了,又怎麼會高興?」
綠衣少女瞄了他一眼,道:「你又不是花,怎麼知道它不會高興?」
張小凡聽著這女子言語大是蠻不講理,心中更是氣憤,道:「妳也不是花,又怎麼知道它會高興了,說不定這花兒此刻正是痛苦不已,啊!妳看,那花上有水,保不定就是痛得哭了出來。」
那綠衣少女明顯呆了一下,片刻之後便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一下當真便如百花盛放一般美艷逼人,幾乎讓張小凡看呆了眼。
「花淚?……哈哈,花淚,我生平還是第一次聽見一個大男人把露珠說成是花的眼淚,笑死我了……」
張小凡臉上一紅,吶吶說不出話來,但看那少女笑得腰都彎了,臉上發燒,強自道:「那、那又怎麼了?」
不想那少女聽了這話看他樣子,笑聲反而更大了些,清脆的笑聲迴盪在這個靜謐幽暗的花園中,平添了幾分暖意。
張小凡發火不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看著那女子歡喜笑容,賭氣地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沒走兩步,忽然間聽到後面那綠衣少女收了笑聲,但語調中還是帶了幾分笑意,道:「喂,你等一等。」
張小凡本來今晚出來,心情不錯,但碰到這個女子之後,心情便是大壞,此刻聽她叫了出來,心頭又是一陣煩躁,忍不住回頭道:「我又不叫喂,妳叫誰呢?」
那少女怔了一下,臉上笑容登時收了起來,看著張小凡的目光彷彿也冷了幾分,似乎很少人如此頂撞過她。
但片刻之後,她又似想到了什麼,雖然沒有恢復剛才那燦爛笑容,但聲調還算溫和,道:「哦,那你叫做什麼?」
張小凡衝口就道:「我叫……」窒了一下,他哼了一聲,道:「我為什麼要對妳說?」
那綠衣少女臉色一肅,看著似乎有些生氣,但她看了張小凡負氣的表情,便如一個賭氣的小男孩一般,居然忍不住又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便把剛才她沉下臉的氣勢完全散了去,襯著天上月華,滿園芬芳,這美麗女子面上滿是笑意,彷彿她知道這樣不是很好,搖著頭正要忍住,卻依然還是笑了出來。
彷彿,許久以前的天真,在今晚又活了過來。
月光如水,輕輕灑在她的肩頭臉畔,映出了動人心魄的美麗。
張小凡不知何時,看得癡了。
那少女笑了一陣,發現張小凡正盯著她看時,嘿了一聲,居然也無一般女兒家臉紅的樣子,反而徑直道:「我好看嗎?」
張小凡卻被她嚇了一跳,像是做賊被人捉住一般,大感窘迫,但在那少女如水一般柔和眼波之下,竟有無處可逃的感覺:「我……妳……呃,妳,好看!」
話一出口,張小凡自己先呆了一下,心頭浮起一股說不清的奇異滋味,那少女卻似乎並不在意,面上有淡淡笑容,道:「我想也是,從小到大,誰不說我漂亮,你們這些男人啊!都是一個樣子。」
聽她說話語氣,小小年紀,倒似乎歷經滄桑一般。張小凡氣往上衝,正要反駁,但不經意間看去,卻見她明眸皓齒,獨立在月華之中,隱隱竟有幾分熟悉。
他登時想起了青雲山上,碧水潭邊,自己親眼看到的師姐美麗身影,他忽然意興闌珊,再也提不起精神來,又看了綠衣少女一眼,低低嘆了口氣,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喂,」走了幾步,卻又聽到身後傳來叫聲,張小凡皺著眉轉過身,看著那綠衣少女。
她微微瞇上了眼,潤色的唇也似乎抿緊了些,彷彿想著什麼,但氣氛卻一下子沉默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啊?」她依然這般地問,眼波中倒映著他的影子。
張小凡卻忽然退縮了,剛才的怒氣在片刻間全部消散,彷彿對著這個身影,些許的憤怒都是不應該的。
他迴避了那柔和的眼光,帶著他自己也不安的一點怯弱,說了一句:「張小凡。」
然後快步向後走去,倒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樣子。
他低著頭大步走著,剛走到那曲折小徑的一個拐角處,猛然間發現前頭出現了一個黑色身影,在這幽暗園中,若不是走到近處還真是難以發現。
他幾乎收勢不住,幸好身體反應還算靈敏,緊緊在那人身前停下。黑暗中,一雙明亮但幽靜的眼眸出現在他的眼前。
二人相距過近,張小凡嚇了一跳,連忙退後一步,這才看清,這人卻是晚飯時,坐在那綠衣少女身旁的蒙面女子。
此刻她依然蒙著面紗,但身上已換了一件黑色絲裙,在這個夜裡,幾乎便如幽靈一般。
張小凡定下神來,不覺還有些喘息,鼻中隱隱聞到一股幽香,不知是這園裡芬芳,還是剛才靠近那女子時……
他心頭一跳,只覺得今晚出來真是錯了,當下含糊說了一聲:「對不住。」便從那蒙面女子身邊走過,往自己住處走去。
從頭到尾,那蒙面女子都未說過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中注視這這個少年。當張小凡走過她身邊後,她還緩緩轉身,看著他離去的身影。
許久,當她的身影幾乎與這幽暗花園裡的黑暗融為一體的時候,她才轉過身子,向著花園深處走去。很快的,她看見了那個綠衣女子,依然站在原處,手裡把玩著一朵折下的鮮花。
綠衣少女抬頭,沒有吃驚的樣子,微笑道:「幽姨,妳回來了。」
蒙面女子看了她手中鮮花一眼,面紗輕動,看來是點了點頭,道:「那四個人是青雲門下。」她的聲音迴盪在花園之中,幽深飄蕩,雖然輕柔,卻帶著一分鬼氣:「帶頭的是龍首峰一脈的齊昊,其他三個不曾見過,看來是年輕一輩,不知姓名。」
綠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一個,剛剛過去的那人,叫做張小凡,好土的名字。」
蒙面女子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碧瑤,許久沒見妳賞花了。」
綠衣少女,也就是被稱做碧瑤的少女,彷彿怔了一下,下一刻,她秀美臉龐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道:「是啊!幽姨,好久了。」
她把那花拿起,又細細看了看。然後,在那蒙面女子的注視中,綠衣少女含著笑,手中卻斷然地握緊,把那美麗的花朵揉成了碎末。
次日,青雲門四人起床,梳洗之後,齊昊聚集四人,商議道:「空桑山在東方三千里之遠,路程不近,我們還是趕路要緊。」其餘三人並無異議,於是便結帳出發。
山海苑的老闆果然對青雲門心存敬慕,原本昂貴的房錢居然打了個五折,幾乎便與普通房錢一般。
張小凡看著齊昊與那老闆說笑算帳,眼光卻向四處瞄了一眼,但直到走時,他也沒有再看到昨晚綠衣少女那一眾人。
他們四人御空而行,這三千里路程足足花去了十天,其間,張小凡自然是大大拖了後腿,不過到了後幾日,張小凡道法漸熟,對於「燒火棍」也更是熟悉,居然也飛得像模像樣,每日裡在天空縱橫高飛的時候,那一股穿行於青天白雲間的感覺,著實讓他興奮了好幾天。
這一日終於到達了空桑山,眾人落下雲頭,都是吃了一驚,只見方圓百里之內,一座大山險峻高聳,但多岩石少草木,山下更是不見人煙,一片荒涼。
這時已近黃昏,日頭西沉,暈黃的夕陽照在空桑山上,彷彿帶了幾分蕭索,也有了幾分可怖。
眾人在山腳落下,收起仙劍法寶。齊昊看了看天色,道:「我看這裡也無可借宿的人家,不如我們即刻上山,一邊尋找那『萬蝠古窟』,一邊看看有無合適地方先休息一晚。」
曾書書點頭道:「齊師兄言之有理,我們這就上山吧!」張小凡見曾書書答應了,自己也沒什麼意見,陸雪琪看了看天色,一言不發,但卻是第一個向山頂走去。
這空桑山雖然比不了青雲山通天峰那般高得誇張,但也不低,加上偏僻險峻,無路可尋,四人從山腳往上,只走到山腰處,天色便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四人走到一塊平台之上,齊昊叫住眾人,從懷中拿出一面小銅鏡,三人都是一眼認出這便是青雲門至寶「六合鏡」,一時都愣了一下,不知道齊昊要做什麼。
只見齊昊把六合鏡拿在手中,口中低低誦讀了幾句咒文,原本暗淡無光的六合鏡似有感應,逐漸亮了起來,隨之從齊昊手中飄起,停留在他頭頂二尺處,光芒漸盛,帶著淡黃的光暈照亮了他們四人周圍六尺左右的一個圓地,把他們護在中央。
齊昊這才道:「空桑山在八百年前,乃是魔教妖人集聚之地,而且我觀此山荒涼詭異,只怕多有山精魅怪。六合鏡功能護主,我們也好防範於未然。」
張小凡向那漂浮在空中的六合鏡看了一眼,只見那面小鏡似貌不驚人,但古拙中隱有瑞氣,不可小看。
正在此時,眾人忽聽得遠處一聲巨響,隨之是「劈啪劈啪」的聲音響起。
聲音漸漸密集,到了最後非但越來越響,更是幾乎連節奏都聽不清楚了,只有「轟隆隆」巨大雜音迴響在這荒山野嶺,遠處,靠著黑暗中六合鏡發出的一點點光芒,眾人赫然望見在那遠處山背後,霍然騰起一片黑色雲氣,在這黑暗中更增詭異,而轟隆巨響便是從那發出。
眾人都是變色,曾書書眼珠一轉,忽地失聲道:「六合鏡!」
他話一出口,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那片在空中越來越是巨大的黑雲卻已感覺到了什麼一樣,向這裡移了移,片刻之後,彷彿從黑雲中傳來一聲刺耳呼嘯,剎那間那片黑雲竟是齊齊轉了過來,向這四人處,這黑夜裡唯一的一點亮光撲了過來。
瞬間,原本星光閃亮的夜空漆黑一片,彷彿被什麼遮住了一般。
眾人只覺得一股腥臭味轉眼充斥了四周,張小凡等人無不大驚失色。唯有齊昊還算鎮定,但臉色也已發白,疾道:「不用亂動,千萬莫要離開六合鏡光圈範圍。」
又過片刻,呼嘯轟隆聲已近在耳邊,映著六合鏡的光芒,眾人終於看清了那片黑雲,赫然竟是無數隻黑色蝙蝠,密密麻麻,而且看著身形,比往日所見的蝙蝠竟是大了一倍不止,每一隻都張著大口,在一身黑色之中,口裡猩紅一片,猙獰恐怖。
但六合鏡所散發出來的淡黃光芒,卻在這時顯露了作用,只見所有的蝙蝠都被隔在那光圈之外,任牠們如何撞擊擠壓,這光圈竟是絲毫不動。
反而是在光圈近處,與淡黃光芒相觸的蝙蝠,黑色的身子發出「滋滋」的聲音,片刻之後便掉到地上,掙扎不已,眼見是不能活了。
只是這群蝙蝠實在太多,放眼望去,連夜空星斗都被遮蓋,怕沒有數百萬數千萬隻。
死在地上的那些只怕還不到其中百萬分之一,但見無數蝙蝠前赴後繼,衝上前來,四人被圍在中央,雖然暫時無事,但前後左右都是恐怖之極的血盆大口,腥臭之味幾欲令人作嘔。
不過六合鏡畢竟是道家至寶,在這無數凶惡畜生攻擊之下,竟無絲毫脆弱動搖跡象,那黃色光圈看似輕薄,偏偏便屹立如山,不消一會,光圈周圍的蝙蝠屍體便越堆越高。
此刻,在這光圈周圍上空也不知圍了多少黑色蝙蝠,哪裡是裡三層外三層,只怕是裡三百層外三百層。
但這些畜生對光圈的撞擊似乎慢慢緩了下來,似乎知道徒勞無功,便不再做這無用之事。只是這些蝙蝠似是捨不得到口的美味,依然圍住不肯離去。
張小凡心神動盪,他生平從未見過如此凶惡之物,直到此刻依然有些緊張害怕,他喘著粗氣從外圍蝙蝠上收回目光,眼角餘光卻看到站在身旁的陸雪琪的臉色也蒼白之極。
彷彿就在同時,陸雪琪也感應到他的目光,向張小凡這裡看來。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陸雪琪忽然轉過頭去,蒼白的臉龐似乎又白了些,但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刷……」
忽然,所有的蝙蝠都震翅飛起,曾書書看著牠們,方才鬆了口氣道:「好不容易才……」
話未說完,他便說不下去了,只見滿天黑雲,無數的蝙蝠飛到高處,遽然轉身,前頭一隻隻如冰雹般衝了下來,打在六合鏡的光圈之上,卻被六合鏡光圈反震回去,然後騰起一團血霧,在淡黃光芒之下,粉身碎骨地落到地上。
污血橫流,血腥撲面,無數恐怖的血花在夜色中閃爍出現然後掉落在地,但後來的蝙蝠竟彷彿對前頭同類之死無動於衷,依然是撞擊不停。
青雲門四人個個是面色蒼白,望著這世間罕見的凶蠻異物。
光圈周圍,很快的,堆起了足足接近半人高,厚厚的蝙蝠屍堆。
張小凡忽然發現,自己背後的衣衫,都已被冷汗盡數濕了。
這恐怖一幕也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那光圈外蝙蝠屍體幾乎堆到有一人來高的時候,蝙蝠群終於停止了這強悍凶蠻的攻擊,此刻,就算是六合寶鏡,散發出來的光圈亮度也黯淡了幾分,但依然閃爍在黑夜之中,屹立不倒。
漫天黑雲,圍著這個黑夜裡唯一的光亮,竟仍是不肯離去。
四個人連眼睛也不敢閉一下,手中各自握著自己的仙劍法寶,不敢有一絲懈怠。
這些巨大群的蝙蝠卻似乎再也沒有什麼好方法了,只是圍著不肯離去,但也沒有再發動什麼攻擊。
就這樣持續到了黎明。
當天邊第一縷的陽光照過來時,彷彿冥冥中有什麼呼喚一般,所有的蝙蝠忽然飛起,在空中盤旋片刻,然後都往昨晚飛出的那處地方飛了回去,來得快,去得更快,不消片刻,這無數隻的蝙蝠都已消失不見。
青雲門四人緩緩鬆懈下來,但又過許久,齊昊直到完全確定那些蝙蝠不會再出來的時候,才撤去了六合鏡。
光圈消散。
一聲悶響,四人周圍如小山一般的蝙蝠屍體,忽然間從四面八方向中間倒了進來,把四人淹沒在這噁心可怖的河流中。
張小凡在那一刻,心臟猛的一跳,幾乎以為自己停止了呼吸,而在這同時,他更是聽到身邊人傳來一聲尖叫,一隻玉手伸了過來,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
用力之大,隔著衣服,指甲都陷入了他的肉裡。
這痛楚鑽進了他的心頭,他回過頭,看著這個受驚的美麗的女子,她蒼白的臉在朝陽中帶了一絲驚惶,讓人心頭莫名的一痛。
忽然,他心中所有的恐懼都消失不見,縱然還有些緊張,但他的注意力都被陸雪琪吸引了過去,就像是在她面前,他是絕不能有畏縮的感覺。
他走上一步,擋在了她的身前。
陸雪琪的喘息聲緩緩平靜了下來,她微微抬頭,嘴唇輕動,深深看了一眼張小凡的臉龐,鬆開了手。
[/color][/size] [size=7][color=Blue]第四集[/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一章 古窟
四人好不容易才從堆積如山的蝙蝠屍體中走了出來,但都已是狼狽之極,身上沾滿了污穢暗色的鮮血不說,便是氣味也覺得惡臭無比。
他們四人都是青雲門人,平素一向乾淨,尤其是小竹峰的陸雪琪,更是生性愛潔,此刻情景,真比砍她三刀還要難受。
四人忙不迭地向遠處走去,此刻都只想離那堆噁心的蝙蝠屍體越遠越好。一口氣走出了老遠,來到一塊還算平整的岩石上,四人拍打衣衫,整理多時,只拂掉了一些雜物,但那些蝠血痕跡,惡臭腥味,卻是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張小凡等三個男人還好一些,但陸雪琪平日就冷冰冰的臉此時卻更是如霜似雪,狠狠在衣裳上拂拭著,大力搓揉,看來不把這些噁心的東西從她身上弄走是絕不罷休。
只是這些血污似乎特別粘稠,很快的,齊昊、曾書書和張小凡都放棄了努力,只有陸雪琪依然白著臉不肯放棄。三個男人面面相覷,就算是最老練的齊昊現在神情也是有些尷尬,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就在四人默然不語,只有陸雪琪皺著眉頭搓揉衣服時,天空中忽然傳來幾聲呼嘯,眾人抬眼看去,只見天際閃現四道光芒,二黃一白一青,片刻之後,這四道光芒在他們前方落下,一陣閃爍過後,現出了四道身影。
左側兩人,卻是兩個和尚,稍後的一個身材高大,濃眉巨目,滿臉橫肉,不怒而威,若不是身著袈裟,只怕還被人以為是攔路搶劫的盜匪。
但站在他身前另一位出家人,卻是比他矮了一個頭的年輕和尚,與他完全不同,皮膚白淨,目光明亮,一身月白袈裟,看去讓人感覺有些瘦弱,卻無論如何沒有輕視之心。
右側兩人,分別是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的俊俏,女的秀媚,站在一起極為般配,便如神仙座前的金童玉女一般。
這四人向青雲門四人看來,見到他們身上血污,都是皺了皺眉,那年輕白淨的和尚首先喧了句佛號,道:「阿彌陀佛,請問四位施主可是青雲門下?」
青雲四人對望一眼,齊昊越眾而出,回了一禮,道:「正是,在下齊昊,請問諸位是……」
那年輕和尚微微一笑,道:「小僧是天音寺法相,這位是師弟法善。旁邊這兩位乃是焚香谷的傑出弟子李洵、燕虹。」
身材高大的法善還甕聲甕氣地問候一聲,但那焚香谷的李洵、燕虹卻都是神情倨傲,微微點頭,就算見過禮了。
齊昊眉頭一皺,當下便不理焚香谷兩人,向法相道:「啊!久仰天音寺法相師兄大名,被正道修真譽為千年罕見的人才,今日得見,果然風采過人!」
法相微微一笑,道:「齊師兄實在謬譽了,小僧資質魯鈍,唯恩師普泓不棄,授我真法,以期為天下蒼生做些善事,卻不敢與青雲門諸位師兄相提並論的。」
齊昊大笑,連連擺手,道:「法相師兄太謙虛了,來,我為諸位引見一下我的幾位師弟師妹。」說著將張小凡三人介紹給他們,張小凡隨著他們見禮,但不知怎麼,他覺得那法相在齊昊介紹他時,目光卻似乎亮了一亮,多看了他一眼。
此時,從談話開始就被晾在一旁的焚香谷李洵的臉色已經不大好看,待齊昊介紹完畢,他突然開口冷冷地道:「齊師兄,你們青雲門一向自居正道領袖,道家真法獨步天下,怎麼今日一見,卻個個是如此狼狽?」
青雲門四人臉色都是一變,張小凡看著他一副眼高於頂的架勢更是反感,眼角餘光掃處,卻見陸雪琪不知何時也停止了拂拭衣衫的舉動,玉臉含霜,冷冷地看著焚香谷兩人,但更多的卻是與那叫燕虹的美貌女子對視著。
齊昊畢竟老於人情世故,心中雖有微怒,但還是很快恢復過來,呵呵一笑,道:「不瞞諸位,在下與同門三人昨夜到此,本欲查找那萬蝠古窟,不料卻碰上了無數蝙蝠……」
法相四人聽到此處,臉色都變了變,那人高馬大的法善瞪大了眼,粗聲粗氣地道:「唔,那就是在萬蝠古窟裡的無數畜生,凶蠻殘忍,難對付的很。」
齊昊何等機靈,一聽之下,便知面前這四人多半是早來幾日,也碰上了這些令人頭疼不已的傢伙。他心思急轉,卻忽然聽見身後曾書書一聲長笑,走上前來,向那法善微笑道:「法善師兄,如此說來,你們也曾與這些吸血蝙蝠遇上了?」
法善點了點頭,看來是個直性子,道:「是,那些蝙蝠數目太多,我們只好退走了。」
曾書書「啊」了一聲,嘆了口氣,道:「不瞞各位,我們昨晚也是遇到了那些蝙蝠,本想為民除害,不料從早殺到晚,任我們如何使力,卻始終殺不勝殺,最後只能是把這些凶物逐回洞窟,但卻也落得是一身污穢,唉!慚愧,慚愧!」
他回頭看向齊昊,二人相視一笑,齊聲道:「慚愧啊!慚愧!」
眾人都變了臉色,不同的是焚香谷的李洵哼了一聲,臉有不屑之意;那美貌女子燕虹倒似有些靦腆,但臉上也清楚現出了不信的樣子。而天音寺的法相微笑不語,法善臉上卻起了佩服之情,張小凡則是呆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笑得燦爛無比的二人。
片刻之後,法相微笑道:「此次空桑山一事,我們三派長老本就要我們年輕一輩受些歷練,如今人數已經到齊,不過青雲門諸位師兄遠來辛苦,不如我們先休息一日,明日一早,再進萬蝠古窟查探如何?」
這時站在旁邊的李洵冷哼一聲,道:「法相師兄說得有理,不然進去之後,又有人要找些藉口了。」
除了張小凡,出自名門青雲的齊昊、曾書書與陸雪琪哪一個不是在各自一脈中受盡師長寵愛,哪一個骨子裡沒有一些傲氣。
當下齊昊冷哼一聲,道:「李洵師兄說得有理,否則以我現在疲累之身,到時還要救你,那可無能為力了!」
李洵顯然沒想到青雲門下之人一個個也是如此傲氣,他出身於焚香谷,自幼便得師長看重,修真道法,在同輩之中,除了少數幾人,無一不遠勝過其他平輩同門,由此養成了目空一切的自大個性,如何受得了這份氣,當下臉色便是一變,盯著齊昊道:「如此說來,齊師兄修行遠勝於我了,在下倒想討教一番。」
事關師門臉面,齊昊身子一挺,便要走出,忽見陸雪琪突然從身後走出來,俏生生往場中站,冷冷道:「不勞齊師兄大駕,我來領教一下焚香谷的仙法罷。」
李洵忽地一呆,只見陸雪琪雖然一身血污,但一張玉臉上的肌膚卻更是被映得潔白如雪,神情雖冷,凜然中卻自有睥睨眾生、飄逸出塵的清麗。他從未見過如此絕色,一時間竟是呆了一下。
與此同時,天音寺法相走了出來,含笑道:「諸位師兄,我等來此本是為了查探魔教餘黨,臨行前想必各位師長前輩都已教誨過了,若是被他們知道我們在此意氣用事,只怕回去不免受到責罰,再說本也是些小事,還是大家都退讓一步,如何?」
李洵回過神來,哼了一聲,仰首看天,雖然不說話但意思倒也頗為明顯了。齊昊此刻心裡想到臨行前道玄真人的囑咐,心下也有些後悔,正好趁機下台,便在後邊喚道:「陸師妹,法相師兄說得有理,我們還是以和為貴吧!」
陸雪琪看了看眾人,哼了一聲,走了回來,看見張小凡正看著自己,目光在張小凡臉上掃了一眼,便獨自走到一旁去了。
張小凡被她看了一眼,心裡忽然一涼,說不出的感覺泛上心頭。
只聽法相又道:「既如此,我們就先行下山,到明日清晨再上山查探吧!」
到了這個時候,眾人自無異議,於是法相帶路,眾人跟著他御劍而行,來到離空桑山三十里之遠的一個小山丘上,這裡居然還有一灣清泉,正是青雲門眾人所需。當下眾人在水邊梳洗一番,又找了僻靜處換過衣衫,這才走出來與法相等人見面。
陸雪琪是女兒之身,不太方便,換衣地方也找得最遠,所以最後一個才走出來。眾人看去,只見她梳洗過後,容光煥發,於原本清麗中竟是又添了幾分嬌媚,登時都是眼前一亮。不用說曾書書、李洵等人眼睛發光,便是那一直沉默的焚香谷燕虹,也多看了她幾眼。
這八個當今正道三大門派最「優秀」的弟子圍地而坐,談論起來,張小凡從法相等人口中方才知道,空桑山「萬蝠古窟」中的那些蝙蝠乃是當年魔教畜養的異種,凶蠻殘忍、性好吸血,本為魔教幫兇,八百年前魔教在此地據點覆滅之後,仍有少數蝙蝠殘存下來。
天長日久,居然繁衍旺盛,有了今日龐大規模,每出掠食,把這方圓五百里內搞得是全無人煙。
不過這些蝙蝠似是畏懼陽光,所以都只在夜間活動,白日都棲息在萬蝠古窟之中,昨晚青雲門眾人便是碰巧遇上,若是白日上山,便可無事。
聽到此處,曾書書皺了皺眉,向那法相問道:「法相師兄,那些畜生既然都在萬蝠古窟之中,我們又如何進去查探?」
法相遲疑了一下,道:「據小僧這些日子觀察,這些畜生在白日都只倒懸於古窟洞頂,並未活動,我們或可進去也不一定。」
曾書書啞然,張小凡卻是忍不住道:「那就是說法相師兄你也沒有把握了,說不定那些傢伙看了我們進洞就撲了過來,那可如何是好?」
法相向他看來,眼中似乎隱隱有什麼光芒閃爍,但神態依然溫和,道:「正是如此。小僧其實也沒有十成把握,但師門授命,總是要去做的,不若也試上一試,大不了我們退出來便是。今日我與法善師弟還有焚香谷兩位施主本想進去打探一番,沒想到正遇上諸位,如此也好,人多好照應!」
「哼」,卻是一旁的李洵又是冷哼一聲,青雲門四人同時向他看了過去,李洵卻是絲毫不懼,只有當他看見陸雪琪的眼神望過來時,神情多少才有些變化。
齊昊不去理他,轉頭對法相道:「還有一事,請教法相師兄。」
法相道:「齊師兄請說。」
齊昊道:「三個月前,我青雲門長門弟子,蕭逸才蕭師兄已經先行來此,不知各位可知他如今身在何處?」
法相搖了搖頭,道:「我們與焚香谷二位一起到此,並未見過蕭師兄。」
齊昊皺起眉頭,沉吟不語。
隔日,朝陽初升,張小凡等八人便來到空桑山上,但見滿山荒蕪,沙石滿地,偌大一座山上,竟連普通的鳥鳴聲也聽不到,料想不是早做了那些凶蝠的點心,便是早已遷移出了這座山峰。
法相等人早來數日,已經找到了萬蝠古窟的所在。當下眾人跟隨,一路小心翼翼,終於來到了萬蝠古窟的洞口。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半山洞穴,位在山陰背陽處,微微向下傾斜,只有洞口有些許光亮,再往裡處便是漆黑一片。站在離洞口還有五六丈遠的地方,眾人卻都感覺到洞裡陰風一陣陣的吹出,拂過臉上,陰冷入骨。同時隱隱還有些沙沙聲傳來,似低語,似鬼哭,讓人心頭發麻。
齊昊又多看了那洞穴兩眼,回頭強笑一聲,道:「如此,我們就進去罷。」
眾人默然,法相點頭道:「正是,不過此洞內危險難測,各位最好備妥仙器,以防萬一。」
事關生死,眾人都不敢怠慢,紛紛將法寶拿在手中,當李洵、燕虹與天音寺二僧看到張小凡拿出一根黑呼呼的燒火棍時,都是呆了一呆,神情錯愕。
張小凡臉上一紅,頗感尷尬,幸好在這個時候,陸雪琪在她天琊藍光之下,冷冷說了一句:「走罷。」接著第一個向那漆黑洞穴走去,眾人連忙跟上,這才解了圍。
就在快進洞口,那股陰風越來越是陰冷的時候,法相似乎有意無意地靠近了張小凡,張小凡感覺出來,向他笑了一下。
法相報以微笑,同時低聲道:「張師弟,前頭艱險,你可跟在我的身後。」
張小凡一怔,卻見法相已走入那黑暗之中,一時間也來不及多想,看著眾人都進了洞,也急忙跟了進去。
才跨進洞穴之中,沒走幾步,張小凡便覺得腳下一軟,整個人向下陷了下去,他大吃一驚,但還好只陷到腳踝處便停了下來。
此時眾人已身處黑暗之中,不過各自法寶仙器祭起,散發出道道霞光,張小凡向腳下看去,臉色登時就苦了下來,原來腳下踩著的竟是極厚的蝙蝠糞便,惡臭不說,腳還陷在裡面,那滋味說有多難受便有多難受。
他抬眼向前望去,見其他人多半也是相同的神情,尤其是兩個女子,陸雪琪與焚香谷的燕虹,更是緊皺眉頭,面色蒼白。
張小凡搖了搖頭,勉強定下心來,眾人熟悉了這個環境之後,隨之又向裡面走去,此時,那如妖魔低語的沙沙聲也同時大了起來,彷彿在遙遠處,又似乎就在身旁,前後左右,到處都是。
就這般又走了三、四丈遠,在最前頭的齊昊忽然低聲道:「慢!」
眾人立刻都停了下來,只見齊昊的那柄寒冰仙劍緩緩升起,光芒漸亮,把前頭洞穴照亮不少時,眾人登時屏住了呼吸。
這是極大的洞穴,洞穴頂端離地極高,在寒冰仙劍白光照耀下,眾人赫然看見在這山洞頂端密密麻麻地倒掛著無數黑色的蝙蝠,幾乎根本看不到山洞的岩石。
而那「沙沙」聲音,便是這些畜生摩擦低鳴所生。
黑暗之中,被白光照到的蝙蝠彷彿感覺到了不安,一隻隻活動起來,但並沒有飛起,而是用爪子在岩石上攀爬著向黑暗處移去,有的乾脆就抓在同類身上。那些在黑暗中越發可怖的獠牙大口,令人驚心。
眾人大氣都不敢喘,停了片刻,眾人便都發覺,雖然這裡的光亮在一片漆黑特別醒目,但這些蝙蝠似乎的確沒有動靜,不會襲擊,發現了這一點,眾人多少鬆了口氣。
法相低聲道:「還好小僧判斷無錯,諸位,我們繼續前行罷。」
眾人轉頭,又再向這恐怖古窟深處,更深沉的黑暗那端走去。隨著眾人行進的腳步,腳下的蝙蝠糞便越來越厚,而寒冰仙劍白光照耀之下,洞頂的蝙蝠竟似無窮無盡一般,越來越多,尖牙利齒,喃喃低鳴,都在身邊呼嘯。
若不是他們八人都身懷正道仙法,心志堅定,換了常人非發瘋不可。
就這樣也不知走了多久,張小凡走在隊伍中間,而法相卻也始終走在他的身前,看著前邊這個年輕的和尚一身月白僧袍上也染了幾點污穢,張小凡忽然想起了普智。
那個在回憶深處的人,便是和眼前這個和尚來自同一個地方嗎?
前方,忽然傳來了齊昊輕微的一聲呼喊:「啊!」
張小凡還沒回過意來,便覺得腳下感受有異,竟好像是一腳踩到了硬地之上。[/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二章 妖人
站在前頭的法相低聲念了一句佛號,片刻之後,一顆閃爍著莊嚴肅穆金光的圓珠從他手中祭起,起先這光芒還似依戀著法相,但隨著法相法力催持,剎那間金光大盛,以這珠子為中心,金光如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湧去。
張小凡站在原地,幾乎錯覺耳邊「呼」的一聲呼嘯,金色的光圈便已掠過了他的身旁。
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都被映成了淡淡金色,同時心情一陣舒暢,縱有幾分緊張之意,也在瞬間平伏了下來。偌大的一個空間,轉眼間已亮如白晝,若不是怪石猙獰還有蝙蝠蠕動,幾乎讓人以為到了佛家勝境。
一向眼高於頂的李洵此刻卻有了幾分驚異,站在一旁訝道:「輪迴珠!」
法相看了他一眼,道:「李師兄好眼力。」
李洵言語間卻似乎對法相突然多了幾分客氣,道:「不敢,法相師兄你才是道行高深。」
張小凡此時藉著「輪迴珠」的光芒,已然看清腳下的確已經踩上了乾淨的硬地,抬頭看去,只見在頭上岩石洞頂,那些黑色的蝙蝠不知為何都消失不見了,但那「沙沙」聲卻分明還在耳邊。
他又仔細看了兩眼,這才發現,在身後的洞穴頂端,無數黑色的蝙蝠依然聚集在洞穴頂部,但就在他們數人腳踏的硬地之上,洞穴頂端的岩石,卻有著一道紅色細線劃過洞頂,看那樣子倒似生在岩石之中的脈絡一般。
以這紅色細線為界,無數的蝙蝠都聚集擁擠在外頭,竟無一隻越過紅線,而腳下咫尺之遙,便也沒有了外頭腥臭的蝙蝠糞便。
法相看了看周圍,沉聲道:「此處古怪甚多,諸位切要小心。」
眾人如何不知,但好不容易踩上了乾淨地方,待查探過周圍沒有什麼異樣之後,多數人第一個動作便是整理身上衣服。
站在張小凡旁邊的曾書書脫下鞋子,把裡面噁心的東西倒出來,低聲對張小凡道:「我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原來走在乾淨的路上是那麼舒服的事!」
張小凡笑了笑,迅速清理了一下,整個人也感覺舒服了些。
過了一會,齊昊見眾人差不多都好了,便道:「走罷。」說著當先向洞穴深處走去。
眾人都跟了上去,很快的,隨著他們的腳步向前,背後又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而在前方,黑暗恍如妖獸,張開雙臂露出獰笑,歡迎著他們的到來。
黑暗中的一點光,緩緩前行。
就這樣也不知走了多遠,這個古老深邃的洞穴竟似毫無止境一般,雖然還一直很是寬敞,但曲曲折折,彎彎曲曲,除了大概是向地底傾斜之外,幾乎讓人分不清楚方向。
洞穴口那些蝙蝠的沙沙聲早已聽不見了,在這片黑暗中,除了眾人的腳步外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張小凡覺得週遭濕氣越來越重,也不知道已是深入地底多深了。
法相祭起的「輪迴珠」依然散發著金色佛光,照耀著眾人,而在最前頭的齊昊此時為了以防萬一,也把六合鏡祭了起來。
兩樣寶物交相輝映,就這般又走了一會,一直走在前頭的齊昊突然停了下來,伸出手向後邊人道:「慢。」
眾人立刻都停了下來。
周圍一片靜謐,沒有一點聲響。
「輪迴珠」與「六合鏡」的光芒逐漸都亮了起來,在眾人眼前,前方洞穴,霍然開了兩條岔路,幽幽深深,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方,彷彿如妖魔張開的大口一般。
而在道路中間,同時也是兩條岔路的中心,豎立著一塊足足有六人之高的巨大石碑,上面雕刻著四個血紅大字。
天道在我!
焚香谷李洵哼了一聲,怒道:「魔教妖人,也敢妄稱天道!」
法相卻皺起了眉頭,向這石碑多看了幾眼,道:「我來時曾聽恩師普泓上人言道,八百年前魔教在此洞穴中的確有此一塊石碑,但當時已被我正道仙人以大神通一劍斬開,今日再見,怎麼卻是完好無損?」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焚香谷燕虹突然開口道:「你們看那石碑下四分處,可是有一道斷痕?」
她聲音柔媚,聽來竟是讓人心中一蕩,加上青雲門眾人都是第一次聽到燕虹開口,心裡都微感訝異。眾人走上前仔細一看,果然見那地方有一道細微裂痕,斜斜向上,把整個石碑分為兩半,裂縫處石頭紋理呈現暗暗紅色,但若不細看,決然是看不出來。
齊昊點了點頭,對燕虹道:「燕師妹好細的心。」
燕虹微微一笑,又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齊昊又看了那石碑兩眼,轉身對眾人道:「既然這座石碑已被人修復,可見魔教妖人多半在此,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這趟我們算是來對了。」
法相接著道:「齊師兄言之有理,眼下這洞穴中危機四伏,眼前就有一個難題,這兩條岔路,我們該走哪一條?」
齊昊微一沉吟,道:「法相師兄,你剛才曾說令師普泓神僧曾對你提過此地之事,那他老人家可有提過這岔路?」
法相點了點頭,道:「恩師的確說過,但他也是從上代祖師口中得知,據說當年正魔大戰時,這兩條岔路之後都有魔教妖人巢穴所在,至於如今的情況,他也不是很清楚了。」
眾人默然,過了一會,齊昊看了看本門其他三人,對法相等人道:「既如此,我看不如兵分兩路,我青雲門四人往左邊岔路查看,法相、法善師兄與焚香谷兩位往右邊岔路查探,若遇上魔教妖人,便以長嘯示警,如何?」
法相默然,雖然明知道這般分散開來並非好事,但山洞幽深,也不知這兩條岔路有多遠,萬一走錯再行回頭,時辰上只怕耽誤太多,而在場之人都是各派精英,未必不能自保。
當下他轉頭看了看焚香谷李洵、燕虹,見他們二人並無異議,遂道:「那就依齊師兄所言,諸位千萬小心。」
說著,他有意無意又看了張小凡一眼。
張小凡心裡一動,覺得這法相師兄似乎真的對自己另眼相看,但臉上還是報以微笑。
齊昊點了點頭,向法相等人一抱拳,便帶著張小凡等三人走進了左邊岔路,沒走幾步,身後的光芒轉了一轉,也漸漸消失,看來法相等人也進了右邊岔路。
齊昊走在最前頭,把六合鏡祭起,催發仙力,六合鏡淡黃光圈灑下,把四人罩在當中。
這一條岔路比之剛才一路走來的洞穴,便顯得窄了許多,同時兩邊岩石突兀,尖銳叢生,張小凡一不小心還差一點掛了彩。唯一相同的便是周圍永恆的黑暗,在這裡,竟似乎從未有過一絲光明。
青雲門四人都沒有心情說話,尤其是走在最前頭的齊昊,更是全神貫注,防備著前方未知的危險。
這一走,又是許久,以至於張小凡心裡都不禁懷疑,就算自己這邊遇上了魔教妖人,發出長嘯,但法相師兄那裡能否聽到還真是一個問題。
便在此時,異變突生,眾人行進的過道中,彷彿永恆黑暗寧靜的四周,忽然響起了巨大的「唔唔」鬼哭聲,震耳欲聾,聞之心驚。
四人大吃一驚,齊昊剛要開口提醒,便是身子一震,只見從四面八方無盡黑暗之中,亮起各色異芒,同時衝向過道中四人所在,打在了六合鏡光圈之上。
這力量之大,就連六合鏡也是一陣搖擺,齊昊更是身子劇震,竟是再也說不出話來,連忙定下心神,加力護持。
鬼哭之聲越來越大,直聽得人頭昏眼花,曾書書、陸雪琪和張小凡將齊昊護在中央,只見無數道光芒被六合鏡反震回去,在空中轉了個彎,竟又是狠狠折回再次衝來,黑暗中,竟不知藏匿著多少敵人,在空中,也不知道飛舞著多少法寶。
齊昊面色蒼白,雙手緊握法訣,雖然在外界法寶圍攻之下,但六合鏡還是逐漸穩定了下來,光圈漸盛,就在青雲門眾人將要鬆一口氣時,張小凡忽然發覺腳下堅硬的土地竟然動了一下。
他心念一動,還未反應過來,便聽曾書書急呼一聲:「小心,腳下有……」
話未說完,一聲巨響,竟然壓過了漫天呼嘯,剎那間眾人只覺得山搖地動,一股大力從腳下霍然湧出,將地面炸得支離破碎不說,青雲門四人更是各飛東西,六合鏡能護周圍,卻防不了腳下,這一下突發難於內部,登時光芒四散,落回齊昊飛出的身影之上。
在黑暗中無數道光芒呼嘯而過,彷彿發出得意洋洋的狂笑,分別向分開的四人衝了過去。
張小凡站位靠前,被那股大力從腳下一推,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向前飛去,但他究竟在青雲門修行多年,驚而不亂,把早已拿在手中的燒火棍往胸口一放,那股熟悉冰涼的感覺遊遍全身,「燒火棍」在半空中發出淡淡玄青光彩,正對著後方緊緊追來的數道光芒。
片刻之後,其中一道暗紅光芒當先衝到面前,張小凡頓時聞到一股血腥氣味,幾欲嘔吐,趕忙屏住呼吸,驅動燒火棍,玄青光芒漲起,抵住了那道暗紅光芒,在燒火棍光芒之下,不知怎麼,那道暗紅光芒突然黯淡了許多。
黑暗中不知名處,忽然傳來了一聲低低的驚疑聲。
就在這時,另兩道一黃一灰的光芒也衝了過來,一起打在了燒火棍上。張小凡藉著光芒,這才看清,剛才那道暗紅光芒乃是一把暗紅小叉,上有濃濃血痕,而黃光是一柄三尺長的寶劍,灰光卻大是古怪,是一顆巨大的不知名的野獸獠牙!
張小凡身子還在半空,本已穩住,不料被這三件法寶衝撞,雖然有「燒火棍」凌空抵住,但巨大之力竟是把他整個人向後直直推了過去,再也控制不住,重重打在旁邊石壁之上,直陷了半個人進去,石屑橫飛。
張小凡眼前金星直冒,後背痛入心腑,但知道這乃是生死關頭,拚命咬牙忍住疼痛,落到地上,眼見那三件索命物在空中一個轉彎,又是惡狠狠衝了下來。
黑暗中,也不知道那些控制法寶的人身處何方?
張小凡左支右拙,握緊法訣一聲呼嘯,燒火棍御空而上,在半空中與衝來的黃色飛劍、野獸獠牙對撞,一聲巨響,各自震開。
另一道疾追而至的暗紅小叉收勢不及,轟隆一聲打在他剛才站立之地背後的石壁之上,碎石亂飛,竟是在石壁上打出一個大洞來。
而此時灰色獠牙又是追回,當頭砸下,閃著寒光的牙尖在黑暗中特別醒目,看它聲勢,張小凡不想也知道這古怪法寶砸到自己身上的後果。
張小凡緊咬牙關,雙手虛空劃下,燒火棍物隨意動,青光一閃,出現在頭頂撞上那顆獠牙,半空之中,只聽聞一聲低低悶響,那獠牙之上赫然現出了一道裂痕。
遠處,傳來了一聲驚叫,大有痛惜驚愕之意。
只是張小凡根本來不及回味這一點點可憐的喜悅,黃色飛劍轉眼間又已衝至面前,張小凡不及反應,額頭出汗,危急間大叫一聲,雙手一震,整個人向上飄起,溶入燒火棍玄青光芒之中。
黃色飛劍竟是絲毫不留餘地,在半空中一個拐彎,從腳底又是衝了上來,上有獠牙,下有飛劍,張小凡全身微顫,再也不及多想,身子縮起,口中誦咒,燒火棍青光大放,將他團團包住。
「轟」,兩聲幾乎同時發出的大響分別在張小凡頭頂腳下響起,敵人兩件法寶倒衝而回。燒火棍在空中一陣顫抖,張小凡大口喘息,心臟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那片刻幻覺之間,他幾乎下意識地以為自己看到燒火棍裂為碎片。
不過幸好,這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燒火棍雖然難看,但居然強硬之極,完好無損;看那飛劍獠牙,光芒黯淡,多半受損。
不過話雖如此,燒火棍受此重擊,騰起保護張小凡的青光便也散了開去。
張小凡大喜,正要召回燒火棍,忽然間肩頭劇痛傳來,半身乏力,腦海中一片空白。低下頭去,他只看見胸肩處竟赫然冒出了一把暗紅小叉,穿透而出,殷紅鮮血噴湧不止。
竟是剛才那把暗紅小叉,趁著張小凡懈怠之機,偷襲重創於他。
張小凡只見那小叉之上,原本暗紅的顏色此刻竟似乎亮了起來,彷彿聞到了血腥味甦醒一般。
他低低呻吟了一聲,本想伸手拔開小叉,忽然之間,隨著暗紅小叉上血色痕跡的加深,一道黑暗中的陰影彷彿無中生有一般,從這小叉上騰起,隨即緊緊附在了張小凡的背上。
這暗紅小叉的主人看著竟是寄生在這法寶之上的。
張小凡只覺得頭暈目眩,無力甩開身後妖人。而傷口處除了疼痛,此刻還傳來了麻癢感覺,只怕多半上邊還有劇毒。
他眼角餘光看去,卻看不到身後那妖人臉貌,只看見他緊緊抓在肩頭的一雙手,乾枯污穢,腥臭難當。
遠處,傳了一陣狂笑,而在背後,也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青雲門的臭小子,這是你們自尋死路,乖乖地把精血給我吧!」
張小凡還來不及反應他話中意思,便從他動作中明白了,只見那陰影中的妖人竟是張開大嘴,一口咬在張小凡左邊脖子之上,大口吸血。
與此同時,那把暗紅小叉竟是更加明亮,彷彿也在喝血一般。
張小凡恐懼之極,但覺全身血液都向喉嚨而去,身子有輕飄飄的感覺,全身上下的力氣都緩緩散去一般,就連在半空中的燒火棍他也無力支援,掉了下來。
此情此景,恍惚之間,他忽然像是回到了從前,那一個幽谷之中。
那一個噩夢裡頭!
燒火棍從他頭頂掉下,落在他的面前時,發出淡淡青光,像是召喚著什麼。張小凡一把抓住,頓時只覺得燒火棍上那股冰涼感覺洶湧澎湃,如狂怒一般。
他身上的血液不停流出,被那妖人吸食而去,張小凡此刻再也聽不到外界任何聲響,只是奮起全身最後一絲氣力,如困獸之鬥一般,把閃爍著青光的燒火棍用力向身後那妖人插去。
燒火棍平鈍無鋒,但此刻竟視那血肉之軀為豆腐一般,勢如破竹地插了進去。
背後那妖人身子一顫,停止了吸血,似是不能置信,轉過頭來看著張小凡,張小凡也同時看到了他。
冥冥中,彷彿九幽妖魔的低低冷笑,又似黑暗中誰的心跳,張小凡握著燒火棍的手,感覺到了一波一波的心跳聲,像是血脈的流動,又似妖魔的歡呼!
暗紅小叉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後邊,無盡的黑暗衝了過來。
在黑暗吞沒張小凡與那妖人的那個瞬間,張小凡在半昏迷的神志下看到了一幕他一生也忘卻不了的景象。
那個妖人原本皺紋橫生但依然飽滿的臉,在片刻之間乾癟下去,血肉化為枯皮,附在骨頭之上。
下一刻,黑暗包圍了他。
失去的重新得到,源源不絕的力量從燒火棍棒身傳來,溶入了他的身子。
張小凡重新清醒,卻怔在當地,肩頭的傷依然疼痛,但噴湧的血卻已經在那未知的力量作用下止住了,但對這個少年而言,此刻竟全不曾注意到這些。在他腦海之中,只翻湧著這樣一個念頭:
我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
[/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三章 怪目
後方遠處,呼嘯爭鬥聲不絕於耳,光芒閃爍,顯然青雲門三人正與黑暗中的其他妖人激烈廝鬥,但在張小凡這裡,卻突然陷入了一片怪異的安靜。
張小凡怔怔出神,但暗地裡黃色飛劍與灰色獠牙的主人卻是親眼目睹了剛才怪誕的一幕,吃驚過甚,一時不知道怎麼辦好?
「野狗,我沒看錯吧!姜老三吸人血,怎麼好像反被人給吸乾了?」
黑暗中另一人粗聲粗氣道:「見鬼了,青雲門居然也有人會練這『吸血大法』,這傢伙難道是我們仙教門下弟子不成?」
原先說話那人「呸」了一聲,但過了一會卻說不出什麼話來,惱道:「不行,這傢伙來歷古怪,一定要問個清楚!」
兩團光芒在張小凡面前亮了起來,逐漸現出兩個身影,張小凡回過神來,嚇了一跳,連忙拋開雜念,凝神對敵。
光亮中,黃色飛劍與灰色的獠牙各自飛回那兩人手中,左邊一人接著飛劍,是一瘦高男子,面貌削瘦,鷹鉤鼻小眼睛,眼裡黑白分明,閃著凶光。
旁邊一人卻更是古怪,張小凡一看之下,立時就吃了一驚。
只見他個子也頗為高大,但樣子極怪,眼皮下搭,鼻子突兀,耳朵向上,嘴唇殷紅,一隻舌頭看來頗長,不時伸出口來,看去倒是很像一隻狗。
那顆灰色獠牙此時飛回到他的手中,張小凡立刻下意識地想到,這不會是哪隻大狗的牙齒吧?
那被叫做野狗的人見張小凡看了他就轉不開視線,眼中大有驚奇之意,大怒,喝道:「呔!你這小鬼,為何盯著你野狗道爺?」
「野狗道爺?」張小凡皺了皺眉,這才發現原來這野狗樣的人身上居然是一件黑不溜秋的道袍,看來還是和青雲門同一個信仰宗派,只不知往上追溯三千年會不會有些淵源。
自稱野狗道人的那人見張小凡明顯有輕蔑之意,更是惱怒,道:「小鬼,道爺我在問你如何殺死了吸血鬼?」
張小凡一呆,道:「什麼吸血鬼?」
旁邊那高個怒道:「不就是你背上那個!」
張小凡這才記起自己還背著那個屍體,登時覺得脖子上涼絲絲的,大驚跳開,把那屍體甩下。
「砰」的一聲悶響,那已變做皮包骷髏的傢伙掉在地上,張小凡看在眼裡,一陣噁心,扭過頭去。
野狗道人和高個男子目光在那骷髏上看了一眼,隨之互相對望,都從對方眼中看出驚疑之意。吸血大法殘忍詭異,雖然厲害,但對己身損害卻也是極大,練了之後便人不像人,鬼不似鬼,他們雖是魔教中人,一向也都敬而遠之,但對這神秘功法還是略知一二。
而眼前橫屍地下的此人,號稱吸血大法唯一傳人的吸血鬼轉眼間卻被人吸乾了全身精血。
據他二人所知,這功力不消說遠遠勝過這死了的吸血鬼姜老三,便是連那傳聞中的吸血老妖,只怕也未必有這等道行。
但看眼前這青雲派小子,卻無論如何沒有吸血門下那種怪戾之氣。
野狗道人看了張小凡一眼,道:「你可是吸血老……老前輩的門下?」
張小凡一愣,道:「什麼吸血老前輩?」
野狗道人狗嘴一張,老長的舌頭在外轉了一轉,張小凡看在眼裡,不由得想起青雲山上大竹峰的那隻大狗大黃來了。
正在他轉念之間,忽然間聽見洞穴後方傳來一聲尖嘯,飛劍閃爍,一個黑衣人從黑暗中摔了出來,血流滿面,在地下掙扎了幾下,眼看是活不了。
張小凡忽然醒悟,同門夥伴正在殊死搏鬥,自己卻在這裡與這些魔教妖人說話,真是糊塗,當下立刻騰身而起,就要過去相助。
野狗道人和高個見張小凡身形忽動,都是一驚,以為他突起發難,連忙戒備,但只見張小凡身子才動,卻忽然齜牙咧嘴的掉了下來,半跪在地上,直吸涼氣,額頭上的冷汗也冒了出來。
原來張小凡心急之下,竟忘了那把暗紅小叉兀自還插在他的肩頭血肉之中,這一下身形移動,立刻疼入心脾,生生又落了下來,原本暫時止住的血,此刻又從被扯動的傷口中流了出來。
見此良機,野狗道人與那高個如何肯錯過,寧殺錯不放過,二人眼中凶光泛起,手中飛劍與獠牙又再度亮起光芒。
但就在此時,忽然從後方傳來一聲清脆嘯聲,在黑暗裡各色雜光之中,一道燦爛奪目的藍色光芒霍然亮起,耀眼輝煌,登時把所有各道光彩都壓了下去。
藍色光芒之中,只見「天琊」傲然出鞘,在它身後半空之中,陸雪琪風姿絕世,凌空而立,全身衣衫獵獵而動,隨風飄舞。
在野狗道人和那高個目瞪口呆中,天琊神劍藍光暴漲,幻化出巨大藍色光劍,向黑暗處斬下,立時有多道雜色光芒飛起抵抗,但一接觸到巨大而純淨的藍光便灰飛湮滅。
只聽得怪叫連連,五、六條人影從陰影處跳了出來,「轟隆」一聲,藍色光劍斬在石壁之上,碎石亂飛,威勢驚人。
跳出來的幾人幾乎個個都掛了彩,與此同時,齊昊寒冰劍的白色光芒也亮了一亮,陡然從斜刺裡衝了出來,劍芒過處,數個魔教徒眾都成了冰棒。隨之而來的曾書書御劍如飛,將之一個個打得粉碎。
張小凡身前的那個高個子與野狗道人對看一眼,同時舍下張小凡衝了上去,黃色飛劍與灰色獠牙同時祭起,抵住了齊昊與曾書書的攻勢。
他倆的道行看來在魔教眾人中勝出一截,立刻便擋住了齊昊等人的攻勢,但二人心中卻是一起叫苦。
他們昨晚偷窺到齊昊等人被蝙蝠襲擊一幕,才在這古窟深處設下埋伏,突起發難破去了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六合鏡」光圈護罩,然後再把這四個青雲弟子各個擊破。
這個謀劃倒的確如期完成,不料這些青雲弟子道行竟是出乎意外的高,難以對付。
此次埋伏,魔教方面本是以野狗道人和高個男子以及吸血鬼姜老三為首,他們也是看出張小凡似是四人中最弱一人,這才約好三人一起發難,意圖迅速解決張小凡,再分頭對付其他三人。
不料事態詭異,張小凡雖然受傷,但吸血鬼姜老三卻莫名其妙地反被人吸乾精血而亡。
此刻他們雖然暫時抵住齊昊與曾書書,但一旁還有一個御著藍色奇劍的美貌女子,身後那臭小子雖然受傷,但大是古怪,萬一那二人一起上來,情況便大大不妙。又鬥了兩個回合,眼見陸雪琪連傷了幾個魔教徒眾,正回過頭來,野狗道人當先大叫:「跑!」
在他身旁的高個與他心有靈犀,與他同時撤回法寶,附身上去,刷刷兩聲,化做兩道異芒向洞穴深處逃逸而去。其他魔教徒眾看了,一聲驚叫,四散而逃。
齊昊當機立斷,喝道:「追那兩人。」說著御劍而起,直追而去。
曾書書緊跟而上,陸雪琪藍色天琊光芒一轉,正要追去,忽然又想起什麼,正欲回頭,卻忽然看見張小凡御著閃爍玄青光芒的燒火棍騰空而起,肩頭血流如注,但插在他肩頭的暗紅小叉已被拔起。
張小凡向前飛去,陸雪琪看著他的身影,彷彿怔了一下,才又跟了上去。
這一場在山洞深處的追逐,倒有幾分像當年張小凡與田靈兒在大竹峰後山追逐猴子小灰的情景,曲折離奇,忽爾往左,忽爾向右,忽爾直衝上天,忽爾直落地底,到後來更是一路岔道,但青雲門四人都不管那麼許多,只看著前方那一黃一灰兩道光芒,緊追不捨。
洞穴裡怪石嶙峋,奇峰突兀,張小凡緊跟在同門之後,全神貫注駕御著燒火棍,到後來有些地方幾乎窄得僅容一人穿行而過,張小凡也根本來不及害怕考慮,呼嘯一聲,居然也穿了過去。
這前後追逐,在山洞黑暗中化為六道光芒,速度快得驚人,張小凡只覺得狂風與黑暗彷彿纏在一起,在前方源源不斷地撲面而來。
這一追又追了小半個時辰,野狗道人兩人仗著熟悉地形,左穿右折,雖然沒把身後那四個陰魂不散的傢伙甩開,但也沒有被他們拉近距離。
忽然,在他們前方遠處出現了一絲光亮,野狗道人和高個子立刻向那裡全力飛去,齊昊等人緊追不捨,張小凡跟在他們後面,只覺得肩膀的疼痛漸漸退了去。剛才他強忍劇痛拔出小叉,居然也能跟了上來,連他自己也頗感意外。
他此刻肩頭雖然痛,體內卻是氣血活絡,彷彿有一種使不完力氣的感覺,但一聯想到剛才那幕,一想到那野狗道人所說的「吸血」二字,他的心就冷了下來,寒入骨髓。
前方那點光亮,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六人如離弦之箭,向那光亮處衝了過去。
那光明,如在黑暗中陡然綻放的妖異之花,照亮了人們眼前。張小凡隨著眾人躍入光明,眼前一亮,登時便是為眼前情景大吃一驚。
原來剛才他們最後追逐的地方是一條寬敞而筆直的通道,在這通道外邊,竟是不可思議的一個巨大空間,頭頂百丈之高方才是岩石洞頂,而腳下十丈處就是地面,前方不遠的地面上,赫然立著一塊發射著強烈光芒的巨石,照亮了整個空間。
但最令人驚訝的,卻不是這塊巨石,而是在這巨石背後,光亮深處,卻是一道豁然而開的巨大深淵,這塊巨石散發的光亮照亮了石洞穹頂,卻似乎無法深入它身後那深淵半分,從空中看去,漆黑一片,竟連這深淵的另一端也無法看見,只有一片死氣沉沉、陰森森的黑暗。
那塊巨石前面,此刻站著三個人,一個是滿臉鬍鬚的大漢,一個是頗為美貌的少婦,還有一個則是臉色蒼白,身著白衣的青年,滿臉邪氣。
野狗道人與高個同伴落了下來,站到巨石前面。齊昊看在眼裡,見那些人個個身貌奇異,不敢大意,招呼同門,在離那巨石下眾人五丈處落了下來。
張小凡站定,放眼看去,只見那塊奇異發光巨石上以古篆龍飛鳳舞刻著三個大字:
死靈淵!
看著青雲門四人落了下來,站在巨石下的幾人並沒有什麼動靜,只有一個滿臉鬍鬚的大漢皺了皺眉,道:「野狗,劉鎬,你們也太過差勁,遇上幾個青雲的小輩,竟然狼狽成這個樣子,還把他們引到這死靈淵來!」
野狗道人狗臉一紅,正欲分辨,站在那大漢身後的一個中年少婦看了他們一眼,忽然尖聲道:「姜老三呢?」
野狗向青雲門眾人處看了一眼,道:「死在他們手下了。」
「什麼?」原本穩如泰山的這些人紛紛動容,不過似乎不是為了青雲門眾人道行高深可以殺了姜老三。
只見那少婦怔了一下,搖了搖頭,道:「這一下吸血老妖追究起來,我們可不好交代了!」
那滿臉鬍鬚的大漢沉吟一下,轉過身子看向青雲門眾人,口中道:「那我們拿下這幾個青雲小輩,到時侯交給吸血前輩,也就是了。」
其他人紛紛點頭稱是。齊昊見他們一個個如此托大,更是小心,低聲對身後三人道:「這些人看來就是魔教在此的主腦人物,只怕道行還在剛才那幾人之上,大家要小心應付。」
張小凡應了一聲,轉過頭,忽然看見陸雪琪的目光掃過了他肩頭的傷口,他微微一怔,陸雪琪隨即便把目光移開。
這時,那大漢走上一步,向著青雲門眾人道:「我勸你們幾人還是束手就擒吧!免得等會我們出手,你們就要碎骨斷筋,受皮肉之苦!」
齊昊哼了一聲,還未說話,便聽身後陸雪琪冷冷道:「妖魔小丑,還敢猖狂,今日便是你等死期。」
齊昊與曾書書同時擊掌,道:「陸師妹說得好,正是如此!」
那大漢臉色一變,面如寒霜,冷然道:「這是你們自己找死!」
也未見他如何動作,只是把眼往四人處瞪了一眼,張小凡正自凝神戒備,忽看見那大漢本來正常的雙眼中,右眼突然變大了一倍,轉為赤紅之色。整個巨眼顯在他臉龐之上,又是可怖又是滑稽。
他心裡正奇怪處,突然間那大漢的赤紅巨眼中竟射出一道紅芒,疾射而至。青雲門眾人看他模樣古怪,早就留了心,齊昊立刻祭起寒冰仙劍,「卡卡」兩聲,在身前結了兩道冰牆。
不料那紅芒竟似含了凶煞之力,片刻後打在冰牆之上,瞬間就在冰牆上熔了個小洞直穿而過,無聲無息卻是勢如破竹一般衝了過來。
齊昊大吃一驚,來不及再行反應,立刻把寒冰仙劍往眾人身前一擋,紅芒打在寒冰仙劍之上,閃了兩閃,就在寒冰仙劍白色光芒之中消失無蹤。
但齊昊卻是身子一顫,瞄見自己寒冰仙劍之上,原本純白的劍身此刻居然有一小塊染上了淡淡暗紅之色。
寒冰劍劍身輕顫,似是受了邪物侵害,齊昊看著心痛無比,其實修真之人,哪一個不是把自己的法寶看得極重。
但此刻容不了他多想,那道紅芒剛剛消失,遠處那大漢赤紅巨目中又發射出一道紅芒,疾衝而至,在與那兩道冰牆相撞時,同樣是無聲無息就破了兩個洞且勢頭絲毫不減,擊向四人。
齊昊眉頭緊皺,寒冰劍閃爍白光,凌空迎上,轉眼間就把那紅光消於無形,但寒冰劍身之上又多了一道紅痕。
遠處,那大漢一聲不吭,赤紅巨目中如發箭一般,不斷射出紅芒,速度極快,轉眼即至,齊昊一一擋下,但眼看著那暗紅之色越來越多,寒冰仙劍的白光也逐漸黯淡。
旁邊三人都看出不好,曾書書第一個衝了出來,御起他的法寶仙劍「軒轅」,正欲從旁衝上,不料那大漢只把頭微微一轉,赤紅巨目中又射出一道紅芒向他而來,曾書書躲閃不及,只得把軒轅仙劍凌空祭起,擋住這古怪紅芒。
半空之中,軒轅仙劍泛起淡紫光輝,立刻把那紅芒消了去,但劍身之上,卻也一樣如附骨之錐般出現了一道紅痕,軒轅仙劍立刻發出了一陣低顫。
曾書書只覺得劍身上陡然傳來一股煞氣,竟似欲侵入體內,但還好隔了老遠,威力不強,而軒轅仙劍本身上也立刻騰起瑞氣抵消了這股煞氣。
只是就此他卻無法再進一步,看著遠處那大漢只是悠閒地站在原地,微微擺頭,那隻赤紅巨目不斷發射紅芒,就把齊昊與曾書書二人釘在原地,不得寸進,而且隨著那紅痕漸漸多了起來,二人更是感覺仙劍上傳來的那股煞氣越來越重,並且以仙劍劍身為媒,緩緩向他們二人身體侵來。[/color][/size] [size=4][color=Green]第四章 死靈淵
張小凡眼看著他們二人陷入困境,立刻也衝了上去。那大漢看在眼裡,頭顱微轉,又是一道紅芒射出,向張小凡衝了過來。
張小凡無路可退,雖然把齊昊、曾書書兩人樣子看在眼中,但事到臨頭還是無法可施,只得硬著頭皮祭起燒火棍,迎了上去。
半空之中,紅芒與散發著淡淡玄青光芒的燒火棍碰到一起,轉眼消散,張小凡只覺得空中一股大力傳來,身子抖了一下,其他的倒並無異樣感覺。
他連忙向燒火棍上看去,卻見黑呼呼的燒火棍上居然一如往常,不見紅痕。
雖然燒火棍還是一樣難看,張小凡卻是大喜過望,連忙往前踏了一步。
但在遠處的魔教諸人卻都是吃了一驚,紛紛往這裡看來,那大漢「咦」了一聲,巨目中又是一道紅芒射來。
燒火棍迎了上去,青紅兩道光芒在空中相撞,片刻之後,紅光消散,燒火棍抖了一下,但依舊安然無事。
張小凡放下心來,心想自己這燒火棍難看歸難看,但俗話說人賤命硬,看來這法寶多半也是一樣,兩位師兄的仙劍漂亮尊貴,卻不如自己這低賤之物來得硬朗。
他心裡這般閃過亂七八糟的念頭,腳下卻是沒停,緩緩向那大漢處逼去。
此時那大漢原本輕鬆(不過因為有個恐怖巨目在臉上,輕鬆也成了噁心)的神情已化為烏有,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這看似最弱的張小凡身上,在齊昊與曾書書處只是隔一段時間放一道紅芒,擋住他們前進,而對張小凡則是「颼颼颼」連射不止。
每道紅芒閃過,雖然看得出張小凡明顯招架吃力,但那黑呼呼的棍子就是不受其害,而紅芒上所帶的凶煞之氣,似乎對這少年也無影響。
在眾人的注視下,張小凡就這麼一步一步地逼了過來。
轉眼之間,那大漢額頭上已微微有汗,在他心裡,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自己費盡三百年心血修煉而成的「赤魔眼」,對那些仙家重寶都有奇效,為何竟對這看似普通的燒火棍無能為力?
其實他又哪裡知道,赤魔眼固然威力極大,以其凶煞血腥之氣打在齊昊等人仙劍之上,的確可以污穢仙氣,並以劍身為道,慢慢將煞氣逼入他們體內,一開始就處於不敗之地。
但張小凡看似難看的燒火棍,卻是當年魔教至凶之物「噬血珠」和大竹峰後山幽谷中不明來歷的黑棒,以張小凡精血為媒熔煉而成。
若是單論煞氣,單是「噬血珠」就不知勝過了那「赤魔眼」多少倍,何況還有與「噬血珠」凶氣不分上下的無名黑棒。
這兩件大凶煞之物熔為一體,彼此牽制,凶煞之氣反而內斂,又有張小凡精血蘊含其中,故只有張小凡能催動於它,也是因為這樣,才能瞞過了青雲門諸位前輩長老,張小凡才在鬼門關上轉了回來。
此時此刻,那大漢欲以赤魔眼發出紅芒來攻擊燒火棍,自然便是無功而返。
這還是張小凡年少無知,身懷重寶而不自知,若換了是千年前那個魔教老祖宗黑心老人,單憑一顆噬血珠,只消舞弄幾下,便能把這大漢吸得血乾肉癟,只剩下一顆赤魔眼在他屍身上滴溜溜打轉了。
只是在場之人,絕無一個可以想到這些匪夷所思的東西,那大漢正在凝神對敵卻依然阻止不了張小凡一步一步緩緩走近時,從一開始就默不作聲站在旁邊的那個滿臉邪氣的青年忽地冷笑道:「年老大,你的赤魔眼中看不中用,連幾個青雲小輩也對付不了,虧你剛才還如此訓斥野狗,我看不如把你這宗主位置讓與我算了。」
大漢與一旁的少婦臉色都是一變,那美貌少婦首先皺眉道:「林鋒道友,此刻正是大敵當前,你怎麼還說出如此話來?」
那滿臉邪氣的林鋒斜斜向青雲門眾人這裡看了一眼,看到陸雪琪時還特意多瞄了一眼,然後冷笑道:「這些黃毛小子也算大敵,那我們煉血堂還憑什麼在仙教聖門立足,還談什麼恢復千年前黑心老人前輩創下的大業?」
那姓年的大漢發出一道紅芒射向張小凡,暫時止住了他前進的腳步,然後向林鋒怒道:「你除了誇誇其談還會什麼,不若你也上來試試?」
林鋒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片詭異笑容,道:「好,我就讓你心服口服。」
說著從懷中掏出了一把描金扇子,對著自己扇了扇。
青雲門眾人都聽到了他們對話,對這滿身邪氣的青年都多了幾分警惕。
但過了半天,卻見這青年只是不急不緩地搖著扇子,意甚瀟灑卻是紋絲不動,都是愕然。
莫非這林鋒真的只是會誇誇其談而已?
那年老大卻更是被他氣了半死,怒道:「林鋒,你若沒本事就站到一邊去,這些青雲小輩我自能對付,不用你在一旁冷言冷語,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本事?」
那林鋒臉色一變,冷哼一聲,道:「我本是不想與你聯手,勝之不武,但如今不露兩手,你還以為我騙你不成?」
說話間隨手一拋,將手中那把描金扇子拋到空中,整把扇子在空中發出淡淡金光,刷的一聲,打了開來。描金扇面之上,以工筆畫法,畫著一山、一河、一大鵬,筆法細膩,栩栩如生。
風起,雲湧,雷鳴,電閃。
這裡本是地底深處,古窟之內,本不該有此異象出現,但此刻青雲門四人眼前耳邊,竟都有此景象出現。
正驚駭處,忽然間一聲巨響,只見那把寶扇在半空中一陣顫抖,片刻之後,那扇中畫裡的大山竟生生移了出來,見風就長,轟隆聲中竟長成百丈之高的山丘,幾乎將這龐大空間都塞滿了,然後如泰山壓頂一般地向青雲門四人壓了下來。
張小凡大驚失色,但見這巨物當頭壓下,根本無力相抗,哪裡還顧得了許多,全力一蹬便向後飛去,眼看著大山壓了下來,他卻還有半截身子在裡頭,就要被壓成兩半,忽然後領被人一拉,硬生生給拉了出來。
張小凡回頭一看,卻是齊昊救了他一命,在這生死關頭,他心中卻忽然泛起一陣莫名其妙的苦澀,但還是低聲道:「多謝齊師兄。」
齊昊哪裡會想到這小子心頭所想,滿臉嚴肅只微微點了點頭,他剛才站位稍後,退得也快些,眼見張小凡正好就在身邊,順手就拉了他一把。
只是眼前這突然而出的巨大山丘卻是讓人頭疼之極,只見這山丘轟然壓下,頓時間地面劇震,石壁顫抖,就連百丈以上的岩石穹頂竟也紛紛落下如雨碎石,威勢之大,令人心驚。
曾書書也退了回來,但卻是滿臉驚愕,愕然道:「山河扇!這是碣石山風月老祖的看門法寶,怎麼會落在這人手上?」
眾人都是一驚,張小凡倒還罷了,但齊昊閱歷頗廣,知道這風月老祖乃是東方碣石山上清修的一個有名修真,道行高深,在修真道上頗有名氣,平素行事在於正邪之間,並無大惡且與世無爭,所以正道邪道都沒去招惹此人,沒想到這個青年居然會身懷風月老祖的看家法寶出現在這些妖人之中。
眾人正驚疑不定,那座大山卻是毫不容情地又再度騰空而起,也不知道到底要有多大法力才能舉動這龐然巨物。
眼看眾人身後就是石壁,退無可退,巨大山丘上亂石如雨,電閃雷鳴。就在這生死關頭,青雲門眾人正焦急處,齊昊一咬牙,便要挺身而出,用六合鏡護住眾人,意圖強抗這勢如萬鈞的巨山。
忽只見藍影一閃,陸雪琪突然出現在三人之前,清嘯一聲,但見藍光暴漲,「天琊」神劍龍吟出鞘,仙氣萬道,直衝穹頂。
上空中雷鳴更急,那大山以無敵氣勢,當頭罩下,眼看要把四人壓為肉餅。陸雪琪臉色如霜,長髮在狂風中飄起飛舞,恍如九天仙子!
「天琊」劍身微顫,似乎感應主人心懷,如怒龍躍空,沖天而起,萬道藍光瞬間照亮整個巨大洞穴,在空中合而為一,一劍向那大山斬去!
「錚!」
沙飛石走,狂風呼嘯,眾人凝望空中,但只見巨大氣流,幾似有形之物一般向四周狂猛湧來,陸雪琪人在半空,臉上血色頓失,整個人被巨大反震之力直直打入石壁之中。
但那座大山被藍色光柱重重一斬,壓下之勢頓止,在半空中顫抖幾下,巨響過處,竟是縮了回去,不消片刻在飛沙走石之中,整座大山化為烏有,重新出現在那山河扇中。
那滿臉邪氣的青年林鋒向山河扇看了一眼,眉頭登時皺起,只見在畫面之上,原本氣勢雄偉的一座大山此刻竟是從山頂到山腰,生生多了一條大裂縫出來,原本和諧的扇面便有如破了相一般,看去有了幾分生硬。
青雲門這裡,天琊神劍如有靈性般飛了回來,陸雪琪卻從石壁上滑下,甫一落地,便只覺得腳下一軟,幾乎就要坐到地上,但幸好其他人都早已過來,張小凡看在眼裡,一把扶住了她。
陸雪琪大口喘息,但她性子要強,還待推開張小凡,只是手伸到一半,忽只覺得唇邊一熱,卻是流了一道鮮血出來。
殷紅鮮血在她如凝脂般的肌膚上流過,紅白相映,竟是有驚心動魄的艷麗。
張小凡呆了一下,便聽到那林鋒在遠處怒罵:「好妳個臭女人,竟敢壞我法寶,縱死十次也不足償命!」話說之間,這滿身邪氣之人已是騰空而起,山河扇金光閃爍,與他一身邪氣頗不相襯,但依然在空中一張一合,疾衝而來。
遠處,年老大已停止放射紅芒,那隻「赤魔眼」也恢復了正常,站在原地。旁邊那美貌少婦走上一步,看了青雲門陸雪琪一眼,低聲道:「你看清了嗎?」
年老大面色肅然,道:「是天琊!」
那少婦哼了一聲,道:「想不到如此神物,竟落到了這小輩手中!」
年老大看著此刻已與青雲門諸人鬥在一起的林鋒,口中道:「天琊神劍乃是九天神兵,當年我煉血堂祖師黑心老人便是敗在此劍之下,今日無論如何,也要把此神劍奪來!」
美貌少婦點了點頭,道:「那林鋒……」
年老大冷笑道:「這小子仗著和風月老祖有些親戚關係,一向眼高於頂,若不是現在正是用人之際,我早不容他,便讓他先打頭陣罷,妳我看準機會,出手搶奪神劍。」
那少婦點了點頭,凝神向場中看去。
「山河扇」每扇一次,便有大風暴起,風捲落石向青雲門四人颳去,但每到近處,便都被齊昊與曾書書擋了下來。剛才那大山突起,眾人猝不及防,幾乎束手無策,但此時便看出這二人不同凡響的道行來。
齊昊自不用說,他的寒冰仙劍白光閃爍,便抵下了一陣一陣的狂風;而站在另一側的曾書書此刻方才顯露出他真正的本事,散發著淡紫光彩的「軒轅」仙劍在齊昊掩護之下,紫芒閃動,每每在狂風空隙鑽了進去,如毒蛇一般,林鋒一個不留神幾乎便被這紫芒傷到,只得留心應付,一時之間,三人竟是打個平手,難分高下。
張小凡站在後方,依舊扶著陸雪琪,目不轉睛地看著齊昊等人過招,但見齊昊揮灑自如,把仙劍運用的出神入化,對道家仙法的使用更是自己遠不能及,不由得也有了幾分敬佩。
一直以來,他都只是修習太極玄清道的基本功法,直到下山之前,蘇茹才囫圇吞棗地傳了些實際道法給他,自然是比不上齊昊。
此刻他正看得入神,忽然覺得胳膊一鬆,卻是陸雪琪休息了一陣,精神稍復,便自站立,離開了他的扶持。
張小凡看著她原本玉一般潤白臉上此刻都成了蒼白之色,忍不住問道:「妳沒事吧!陸師姐?」
陸雪琪看了他一眼,伸手擦去了唇邊血跡,搖了搖頭,卻沒有說話。
張小凡自認識這冰霜美人以來,早已熟悉了她的作風,當下自然不會再去追問,而且他對這美麗女子一向有些敬畏,便轉過臉看向場中。
不料他剛剛轉過頭去,忽然間竟聽到陸雪琪發出一聲驚呼,他大驚看去,只見在他與陸雪琪此刻站立之處後邊的石壁裡,突然冒出了一條黑色繩索,迅疾無比將陸雪琪雙手縛在身側,動彈不得,片刻之後石壁中竟冒出了一個女子身影,正是剛才還站在遠處的那個美貌少婦。
只聽她「咯咯」笑道:「小妹妹,妳長得這般美麗,真是我見猶憐,這一條『縛仙索』就是姐姐專門為妳們這些正道仙家準備的哦!」
張小凡眼見陸雪琪臉上浮現痛苦之色,再看那「縛仙索」在片刻間已深深陷入肉裡,苦痛之處,可想而知。
但還未等他反應過來,空中一聲呼嘯,只見年老大當頭撲下,伸手便向陸雪琪背後的「天琊」神劍抓去。
張小凡如何能夠容他亂來,「燒火棍」騰空而起,直撲年老大。年老大一見又是那古怪之極的黑色短棒,心中不由得有些忌憚,身子一歪,生生停了下來,落在地上。
這時前方的齊昊、曾書書聽到聲響,回頭一看,大驚失色,正要回頭救援,但林鋒一看這二人異動,心道若讓你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我豈非在年老大面前丟盡面子,當下山河扇呼嘯成風,一陣緊過一陣,齊曾二人一時竟不得抽身。
張小凡暫時逼退年老大,更不遲疑,身子一側,燒火棍便向那美貌少婦衝去,不料那少婦輕輕一笑,只把手中繩索一蕩,陸雪琪整個人竟是不由自主橫了過來,擋在她的面前。
張小凡大吃一驚,幾乎就要收勢不住,猛然頓住,燒火棍就在陸雪琪身前三分處才險險停下,幾乎把她玉一般的臉都映成了蒼青顏色。
還不等張小凡喘息稍定,便聽得後方又是兩道風聲突起,張小凡心急之下,向前急撲,這才狼狽地躲了過去,回頭一看,卻是原先野狗道人和那高個子劉鎬趁火打劫也衝了上來,而年老大奪寶心切,居然也不顧身分,一樣衝了過來。
張小凡以一敵三,立刻便陷入苦戰,若不是年老大對燒火棍有些忌憚,而野狗、劉鎬兩人在剛才黑暗中看到燒火棍吸血的可怖情景,心中有些畏懼,出手不敢太過,張小凡早已敗北。
但饒是如此,幾個回合間,在天空中三件法寶夾攻之下,張小凡已然險象環生,而且最頭疼的還有一樣,站在一旁的美貌少婦看似旁觀,但一旦張小凡意圖反擊,便是手臂一震,把陸雪琪拋了進來,張小凡便只得縮手縮腳縮了回來,一時之間連連受挫,眼看便要傷在三個妖人手中。
在縛仙索之下,陸雪琪用力掙扎卻是沒有任何作用,眼看背後那少婦得意微笑,場中張小凡因為害怕傷到自己而險象迭生,陸雪琪臉色更白,心神激盪,喉口一甜,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灑在她衣衫之上,點點殷紅,觸目驚心。
張小凡聽到聲響,轉眼看到,以為陸雪琪被那「縛仙索」所傷,大驚之下,再也顧不得那麼多,燒火棍霍然騰起黑氣,疾若閃電,向那美貌少婦射去。
那少婦沒料到張小凡不顧自己安危突起發難,一時沒有防備,眼看這燒火棍已衝到眼前,連忙沖天而起,這才險險避過。
但同時張小凡亦是背後空門大露,年老大赤魔眼射出一道紅芒,野狗道人的獠牙法寶和劉鎬的黃色飛劍一起打在了張小凡的背上。
張小凡眼前一黑,幾欲昏去,全身上下劇痛過後,一片麻木,整個人直直向前方飛了出去。半空之中,他口中鮮血已如湧泉一般噴了出來。
陸雪琪看在眼裡,貝齒深深咬入唇中,忽只覺得身上縛仙索鬆了一鬆,卻是那美貌少婦被張小凡分了心,暫時忘了控制縛仙索。
陸雪琪一聲清嘯,雙手在有限空間中連連曲伸,化做蘭花指訣,「天琊」神劍霍然自動出鞘,藍光掠過天際,「卡卡」兩聲,登時把縛仙索逼開了一圈。
在「天琊」神鋒之下,那看似普通的「縛仙索」竟是堅韌異常,削之不斷,但也是「滋滋」做響。
那少婦心疼寶物,又驚駭於天琊神威,連忙將縛仙索收了回去。陸雪琪一得自由之身,雖然身體兀自酸疼,但立刻騰空而起,接住張小凡飛來的身子。
只是,還不等她二人有喘息之機,年老大等三人便已跟蹤而至。
天琊藍光閃動,飛回到陸雪琪身前,護住主人,但陸雪琪面色蒼白如紙,自己身子都有些搖晃。
就在此刻,忽聽遠處「唆」的一聲,隨著一聲呼痛,那林鋒大怒道:「青雲小輩,竟敢傷我,看法寶!」
「轟隆」之聲響徹這個巨大山洞的每一個地方!
眾人正驚駭處,年老大卻頓住去勢,張口大呼:「林兄,不可……」
他話未說完,眾人便覺得腳下山搖地動,再一看林鋒手上,那把山河扇中的大河已從扇裡圖畫中消失了。
「嘩!」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眾人所處的平地龜裂開來,剎那之間從地底深處噴射出巨大水柱,這力量如此巨大,偌大的石塊竟也被衝到半空之中,只有前方那塊刻著「死靈淵」三字的巨石紋絲不動。
青雲門四人被巨大之力向四周衝去,陸雪琪手裡一鬆,那個瞬間,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似乎也沉了下去。
張小凡滿是血痕的身子,輕飄飄地向外飄去,前方,就是那個神秘黑暗的深淵!
她在半空中深深望去,只在一個瞬間,曾經往事,一幕一幕,掠過心頭。
青雲山通天峰上,那個抽籤時看她臉紅的少年;
那場比試之際,雷電狂風中,突然心軟的眼神;
適才為了她吐血,不顧一切衝過來救她的人啊!
一塊巨石當頭砸下,陸雪琪咬著牙,寒著臉,用了最後一分力氣,伸手在巨石上一借力,改變了身子方向,向張小凡那裡飛去。
亂石如雨,水龍猙獰,只是這一切彷彿都在天邊,「天琊」神劍發出了淡淡藍光,追隨著主人而去。
避開了幾道亂石,陸雪琪追上了張小凡,抓住了他的手,正欲將他往回拉去,卻只覺得自己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也遠離自己而去了。
「她是來救我的嗎?」張小凡在漸漸模糊的眼前看到了陸雪琪,在心裡念了一句,忽然發覺,自己與陸雪琪此刻都已飛過了那塊發射著強烈光芒,刻著「死靈淵」三個大字的巨石,落到了那深淵之上。
然後,他們向下墜去。
陸雪琪彷彿失去了知覺,閉上了眼,身子向旁邊翻去,白皙的臉龐此刻,竟彷彿有了一絲欣慰的神色。
張小凡在落入身下彷彿永恆黑暗的無底深淵之前,最後留在光亮處的那個片刻,隱隱約約聽到了一聲佛號,隨之金光亮了起來。
下一刻,他陷入了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彷彿永恆,就連近在咫尺的身邊那個女子,他也看不到一絲半分。
只是,在他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卻依然知道,陸雪琪和他的手,還握在一起,很緊,很緊。
甚至於他還隱約感覺到,那隻手在這個時候,那麼的冰,那麼的涼。
無邊的黑暗,吞沒了一切。[/color][/size] [color=Green][size=4]第五章 深淵
傳說中,這世間本是黑暗的,其後四萬八千年,有巨神盤古,開天地,化山川;又過四萬八千年,乃有女媧造人。
傳說中,天地間第一束的光,卻是生於最黑暗處。
張小凡只覺得全身好冷,寒入骨髓,那樣的一種寒冷,彷彿不止是身體,就連心也冷了,就要死了的感覺。
可他竟不覺得害怕,竟沒有絲毫恐懼,只是覺得從未有過的疲累,就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一般。很奇怪的,他在這身子極度睏倦無力的時候,神志卻漸漸清晰起來。
似乎,有什麼東西包圍著他,很溫柔,很小心,卻冷冷如冰,緩緩地吮吸著他身體裡的熱量,同時帶著一種異樣的舒適感覺,讓人忍不住地想就這樣舒服地睡去。
若不是,在他的右手裡,有一股熟悉而冰涼的氣息,像是護衛主人般的升起;若不是,他忽然感覺到,在他的左手裡,還握著一隻冰涼而柔軟的手。
他在睏倦中艱難地,一分一分地睜開眼睛!
那是永恆黑暗中的,一束光!
無盡而無邊的黑暗裡,卻惟獨在張小凡的眼前,悄悄亮起了一點光芒,那是一種幽幽的、帶著白色的輕光,她在黑暗中漂浮不定,纏繞著張小凡,如最溫柔的女子,挽住心愛的愛人,與他這般纏綿。
她又像是一陣輕煙,帶著些虛無飄渺,在半空中,在張小凡的身旁,漸漸化出了一張美麗而淒清的臉,向著少年的嘴唇,吻來!
那唇間,有淡淡的芬芳,有絲絲的意亂,還有的,卻只剩下冰涼!
寒入心間的冰涼!
燒火棍霍然騰起,玄青色的光芒擋在了張小凡的身前,那陣輕煙一般的白光幻化的美人臉龐,似乎對此有些畏懼,不得已向後退去。張小凡身子一震,翻身而起,隨即會過意來,失聲驚叫:「陰靈!」
古老相傳,人生老死,唯有魂魄不滅,一世壽終,便有魂魄離體,往投來生,生生世世,輪迴不息。
然而世間之中,卻有怨靈所在,以貪、嗔、癡三毒故,以畏、惡、怕恐懼故,眷戀塵世,回首前塵,不願往生,是為「陰靈」。
想當然爾,陰靈乃是陰魄之物,自然喜宿於陰濕之地,這死靈淵中黑暗潮濕,有這等鬼物也不足為奇。
但張小凡生平何曾見過這等事物,小時候在草廟村中聽大人們說過這世間有鬼,後來在大竹峰上才聽得師兄們說過這叫陰靈,心中便有些畏懼,這一下猝然見到,當真是從頭涼到了腳。
他這一聲叫喚,只在黑暗之中遠遠地傳了出去,在周圍那一片漆黑中,他的聲音顯得輕飄飄的,過了許久,卻隱約有淡淡回音傳了回來。也是隨著他這一聲叫喚,彷彿驚動了什麼,在他周圍的黑暗裡,無聲地又亮了一下。
張小凡只覺得心頭一跳,然後就像是胸口內的心臟竟停住了一般,他屏住呼吸,看著一束和剛才那陰靈幾乎一模一樣的幽幽白光,在前方黑暗中,亮了起來。
然後,左邊一亮,右邊一亮,前邊一亮,後邊一亮,甚至他抬頭看去,連頭頂上方也亮了起來,閃現出那幽幽的白光。
竟是有無數的陰靈,彷彿從沉眠許久中驚醒,感覺到那數百年來第一次出現的人體的溫暖,向這裡聚集過來。
那陣陣輕煙一般的白光,漂游不定,幻化出無數面容,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美或醜,然而此刻,在張小凡的眼中卻只有一個感覺:冰冷。
一想到這無數陰靈一擁而上將自己團團包圍的情景,他就頭皮發麻。不過萬幸的是,在最初的驚悚過後,他隨即發現,這些陰靈似乎對擋在他身前的那根燒火棍頗為畏懼,不敢接近燒火棍散發出的玄青色的光芒。
但還沒等張小凡鬆了口氣,那些飄蕩在半空遊走的陰靈似乎又發現了什麼,紛紛向張小凡左側飛去。
張小凡怔了一下,隨即失色,他左手兀自握著的那隻柔軟的手,此刻卻已漸漸涼了下去。他連忙用力一拉,一陣水聲響起,陸雪琪被他拉到了身邊。
憑藉著周圍那些幽光,張小凡只看見陸雪琪臉色蒼白,雙眼緊閉,但一探呼吸卻還算正常,粗粗看了看,她身上似乎也沒受什麼外傷,這才放下心來,向四周看去,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
他與兀自昏迷的陸雪琪兩人,此刻不知怎麼身處於一灣水邊,在黑暗中看不清這水面大小,也不知這是一個小水潭,或是大湖,或是傳說中巨大的地底深海。
張小凡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有這個想法,然而他在水中,卻感覺到這水面竟不是靜止的,一陣一陣的潮汐鼓起的波浪,如溫柔的手撫過他的身子。
不過,這水卻當真是冰涼透骨!
張小凡艱難地站起身來,再待下去,就算不被這些陰靈所害,只怕他二人先在這水裡凍死了。他一站直身子,便只覺得陣陣頭昏,身子忍不住搖晃了一下。
他在平台之上時,後背被年老大還有野狗道人、劉鎬同時擊中,傷勢著實不輕。與此同時,燒火棍玄青色的光芒像是感應一般,也暗了一下。幾乎就在同一刻,周圍無數陰靈的幽光同時亮了起來,那一張張幻化成人的臉上,透露出無限的渴望。
張小凡吃了一驚,連忙定下心神,燒火棍的光芒重新亮起,鎮住了那些陰靈。張小凡吃力地拉著陸雪琪向岸上走去,這短短一段距離,卻令他覺得這般漫長。
終於,他們到達了硬地之上,張小凡一下子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周圍,無數的陰靈在燒火棍玄青色的光圈之外,飄舞遊蕩。
張小凡怔怔地看著那些漂游的幽光,想起了昏迷之前腦海中最後的回憶,想起了陸雪琪飛身過來,拉住他的手,想起了他們墮下時身下無邊無盡的黑暗深淵,他甚至還隱約記得,在他失去意識前,曾有一句熟悉的佛號,在那個平台上響起。
那應該是法相師兄他們四人到了吧!
張小凡在心裡頭這麼念了一句,有了他們四人強助,加上齊昊與曾書書本身的修行道法,應該不會有事。齊師兄若是沒事,想必靈兒師姐也就不會傷心了吧?
可是,可是,張小凡幾乎是在同時這般地問了自己一句,若是我死了,靈兒師姐她會傷心嗎?也許她也會有些感傷吧!畢竟這些年來,自己與她日夜相處,深知外表美麗好強的這個師姐,其實在內心裡,也有著溫柔而軟弱的一面。
若是她聽到從小玩到大的張小凡師弟不幸死了,一定也會流些淚吧?一定也會傷會心吧?一定也會在找不到屍首的情況下,在大竹峰上頭為他立一個墳吧?
不知道將來歲月,她會來到墳前幾次?
若是那樣,自己會不會就像這周圍的陰靈一般,眷念著她,不肯往生,只流連在那墳間,悄悄盼望著那記憶中的身影……
少年在寂靜的黑暗中,低低地、不為人知地嘆息!
「噫」。
她發出一聲輕輕的呼喚,慢慢地醒了過來,睜開眼睛。
千百年間,曾有一個古老相傳的問題:你若是長久沉眠方才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想見到的人,會是誰?
誰也不知道陸雪琪可曾聽過這個看似無聊的問題,而此刻,映在她眼眸之中的,是在幽幽白光之中,張小凡關切的眼神。
那是在黑暗中,唯一的溫暖!
張小凡喜形於色,喜道:「妳醒來了,陸師姐!」
陸雪琪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上去似乎呆了一下,不過很快的,她恢復了正常,臉色也從最初帶著些迷惘,回復到了有些冷漠的冰霜。但隨著她看向四周,卻忍不住再一次地動容。
「陰靈!」陸雪琪一如張小凡剛才,叫了出來。
張小凡點了點頭,安慰她道:「是的,不過不用怕,他們好像有些害怕我的燒,燒火棍,應該暫時沒事的。」
陸雪琪此刻也發現,周圍無數飄蕩的陰靈的確沒有撲上來,只在外圍遊蕩,似乎對張小凡那根黑色的短棒十分畏懼,定下心來後忍不住道:「你這法寶叫做什麼,怎地如此厲害?」
張小凡面上一紅,道:「叫,叫,我叫它做……燒火棍,我也不知道它怎麼會如此厲害。」
陸雪琪奇道:「燒火棍?」
張小凡看著面前這女子在幽幽白光之中,肌膚如雪,雖然有些蒼白卻更是美麗,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道:「是,我平日在大竹峰上負責做飯的,用它來做燒火棍。」
陸雪琪一時說不話來,怔怔地看著半空中那根難看的黑色短棒,半晌方低低地道:「燒火棍!我得恩師傳道,艱辛修行,又有天琊神劍,卻敗在了一根燒火棍之下?」
張小凡心頭忽然一跳,只覺得陸雪琪的臉色在這片刻間又白了幾分,幾乎看不到絲毫血色,忍不住道:「師姐,那時可是妳勝了啊!而且,我聽說若不是妳在與我比試時元氣耗損太大,決賽時也不一定就敗給了齊昊師兄……」
他越說越是小聲,到後來更是漸漸歸與無聲,只因陸雪琪默默抬頭,冷冷地看著他,竟令他再也說不下去了。幽幽白光,照著他們兩人的身影。
陸雪琪重又低頭,深深呼吸,道:「我們怎麼會僥倖逃生的?」
張小凡呆了一下,心裡也頗為迷惑,道:「我不知道。」隨即想起了什麼,用手一指那灣水邊,道,「不過我剛醒過來時,我們兩人都躺在那水邊,會不會是我們僥倖掉到水裡方才不死,又被潮水沖到岸邊?」
陸雪琪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襯著陰靈發出的幽幽白光,果然看見遠處有水,隱隱也傳來潮水沖刷岸邊的「沙沙」聲。反觀自己身上,衣裳雖然乾了大半,但也還是有些濕的,貼在身上十分寒冷。
可想而知,若不是這張小凡把自己拉上岸,只怕還未清醒就被凍死了。
「多謝你了。」陸雪琪忽然低聲道。
張小凡呆了一下,連忙搖手笑道:「沒關係,沒關……」
忽然,他們兩人都愣住了。
兩個人的中間,兩個人的手間,直到此刻,依然緊緊相握。
彷彿是血肉相連,彷彿如此已是多年,竟沒有了絲毫感覺,竟似乎本該如此,竟像是二人都忘了一般!
陸雪琪緩緩抽回了手,張小凡尷尬地笑了笑,手在身邊左擺右擺,卻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過了一會,還是陸雪琪開口道:「你掉下來前,曾受了魔教妖人重擊,現在感覺如何了?」
張小凡如遇大赦,聽著這冰霜女子似乎並沒有怪罪他的意思,連忙道:「還好還好。」
陸雪琪道:「你可還能御劍?」
張小凡微一運氣,便覺得體內痛如針扎,苦笑搖頭。
陸雪琪看了他一眼,道:「我也不行,我們起來查探一下周圍,看看有無出路,否則一直這麼乾等下去,被這些陰靈團團圍住,遲早被他們吸成人乾。」
張小凡倒吸了一口涼氣,點頭道:「是。」
陸雪琪站起身來,遍查週身,並無什麼大的外傷,但內裡經絡氣血卻有些凌亂,全身無力,看來是與山河扇那一拼,反震之力太強所致。而她最關心的天琊神劍,此刻正完好地回到了她背後的劍鞘內。
她又轉頭看了張小凡一眼,但見他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身形間還不是很靈活,顯然仍受傷勢困擾,同時也知剛才他把自己從水中拉出,費了多大的精神氣力。
「你的太極玄清道修煉到第幾層境界了?」陸雪琪突然向張小凡道。
張小凡怔了一下,沒有說話,陸雪琪卻以為他有意不答,轉過頭去,淡淡道:「你不說也無妨,不過我聽師父說過你修行也只到第四層,當日都是那古怪法寶厲害,當時我就不信。今日親眼見了,若不是你修行高,經絡根基堅固,早就在那些魔教妖人手下一倒不起了。」
張小凡抓了抓頭,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因為他自己對自己的修行此刻也是有些糊塗,便含糊過去了。
其實陸雪琪哪裡知道,若是單論太極玄清道的修行,張小凡此刻還當真是只有第四層境界的修為,也就是剛剛能運用法寶的境界,但在張小凡的體內,另有一種佛門無上真法「大梵般若」,才是事實關鍵。
佛門修真,原本就比道家更注重體悟自性,張小凡五年來修煉大梵般若,雖然修行尚淺,但在體內經脈根基之穩固,在他日夜修行佛道兩大家絕世真法後,遠遠勝過了同門相同修為的年輕弟子。
也正因為如此,他生生受了魔教妖人重擊,太極玄清道護身擋了一層,大梵般若同時又擋了一層,這才僥倖不死。
當下二人站起身來,張小凡把那燒火棍召回手中,玄青色的光芒灑了開來,把他們二人的身影圍住。陸雪琪微一沉吟,向那水邊相反的方向一指,二人便向那無盡的黑暗深處走去。
這一走,也不知走了多久,這個方向竟似沒有邊際一般,過了許久,兩人依然走在空曠的空地之上,在這死靈淵下,除了大的驚人之外,竟是沒有一點生靈的跡象。
有的,只是在他們周圍飛舞遊蕩,兀自貪戀著那血肉滋味的陰靈,上下無聲地飄蕩。
張小凡與陸雪琪二人都是越走臉色越是沉重,同時感覺周圍陰氣如潮,而張小凡此刻只覺得氣血翻湧,竟有一陣陣的眩暈襲來。
其實他雖然根基穩固,但修為畢竟不高,同時受了年老大、野狗道人和劉鎬的一擊,對他體內經脈的損傷還是極大。
片刻之後,陸雪琪也發現了張小凡不大對勁,訝道:「你怎麼了?」
張小凡強笑了一下,道:「我沒事,走吧!」
陸雪琪看了他一眼,道:「要不要休……」
她休息的「息」字尚未說出口,卻見張小凡忽然身子一晃,身子一軟,竟倒了下去。而在他手中的燒火棍,也隨著他倒下的身子,迅速地暗淡了下去。
陸雪琪大吃一驚,連忙扶住了他,觸手冰涼,驚覺張小凡竟已是昏了過去。那一瞬間,一向在同門師姐妹中以冷靜過人著稱的她,竟也有了一絲慌張。
隨即,她想到了另一個更為可怕的問題。
燒火棍失去作用了,那用什麼來抵擋周圍這無數的陰靈?
幾乎就在陸雪琪想到這個問題的同時,週遭無數散發幽幽白光的陰靈彷彿也怔了一下,然後,在他們面前,兩個活生生的血肉之軀,再沒有一絲的防備地站在那兒。
黑暗中,彷彿同時有無數的聲音得意地狂笑著,怒吼著,無數的陰靈像是在半空中凝固了片刻,之後,他們如貪婪的野獸,衝向這兩個站在黑暗中無助的人。[/size][/color] [size=4][color=Green]第六章 重逢
「錚」!
那是黑暗中的一聲脆響!
陸雪琪面冷如霜,擋在了張小凡的身前,奮然拔劍。
天琊出鞘!
藍光頓起,純淨而燦爛的光柱,映亮了這個黑暗的世界。
剎那間所有陰靈的幽光在這藍光面前都失去了光彩,儘管如此,這些陰靈似乎並無畏懼之意,依然從四面八方衝了過來。
陸雪琪一聲輕叱,蒼白的臉龐掠過一絲痛苦,但立刻就被更加堅強的神色所取代。
天琊神劍在主人的催持之下,藍光盛放,光芒萬丈,迎著前方衝來的陰靈橫掃過去。
只見在藍光與那些陰靈接觸的瞬間,立刻響起了「滋滋」的近乎油炸爆裂的聲音,當先的數十道陰靈登時化為烏有,魂飛魄散。
這聲音迴盪在空曠而黑暗的地方,令人毛骨悚然。
只是天琊神劍威力固然絕大,卻無法嚇阻其餘的陰靈,只在陸雪琪出手的同時,便有數道陰靈從背後撲到了昏倒在地上的張小凡的身上。
陸雪琪眼角餘光望到,返身而上,天琊神劍只在張小凡身上平掃而過,就把那幾道陰靈驅散。
但這周圍陰靈數目實在太多,殺不勝殺,陸雪琪又受傷在前,沒幾個回合便是香汗淋淋,呼吸沉重。但覺得一張張鬼臉盡在周圍飛舞鬼哭,張牙舞爪,天琊藍光漸弱,陸雪琪咬緊牙關,卻仍是腳下一軟,跌坐在張小凡的身邊。
漫天陰靈在呼嘯聲中隱隱傳來得意的鬼哭之聲,幽幽白光大放,陰氣如織。陸雪琪轉過頭,看了張小凡一眼。
那少年此刻雖然昏迷,臉上卻有痛苦之色,可是想到了什麼傷心事嗎?
陸雪琪低低地念了一句:「想不到我今日會和你死在一起!」
她坐直身子,此刻面上已是無絲毫血色,但她依然不肯放棄,右手手指曲伸,作蘭花法訣,隨著她的手勢,天琊神劍在半空中微一停頓,霍然倒插而下,「錚」地一聲插入陸雪琪身前地下,隨之藍光又起,地面上出現了一個以天琊神劍為中心,把陸雪琪和張小凡兩人包圍在內的光圈。
週遭陰靈眼看著可口的血肉之軀就在眼前,哪裡還管得了那麼多,一道道疾衝而上,但片刻之後,地上那光圈突地向上一漲,頓見藍光騰起,瑞氣蒸騰,只見這藍光如有靈性,呈圓弧狀從二人頭頂閃過,登時把陰靈擋在外邊。
但若是明眼人看了,便看出這光圈光芒太弱,其中瑞氣也是有氣無力,只是陸雪琪垂死掙扎而已。
眼看到口的美食又被擋住,漫天陰靈大是憤怒,鬼哭之聲越來越大,無數陰靈奮力撞擊這脆弱的光圈,每撞一次,陸雪琪身子就抖了一下,臉色更是蒼白一分,天琊神劍的光彩也就黯淡了一分,原本兩人高的光圈,在短短時間內,就被壓到了只剩不到一人大小。
陸雪琪面白如紙,眼看著光圈之外那些陰靈幻化的人臉露出猙獰可怖的獰笑,眼看著他們張開了虛渺的大嘴,她的整個人都像是陷入了冰窖一般。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身旁昏迷不醒的張小凡的嘴裡,忽然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陸雪琪霍然轉頭,沒有什麼言語可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一直以來她獨自與這些陰靈搏鬥,猛然間聽到同伴的聲音,竟是有種從未有過的歡喜泛上心頭。
但還沒等她看清張小凡的模樣,異變陡生,她二人所跌坐的地下,本是一塊堅硬地面,此刻卻忽然在張小凡處無聲地裂開一個大洞,張小凡頓時掉了下去。
陸雪琪整個人呆了一下,只見那洞中漆黑一片,竟看不清楚有多深淺,只有在那深處,有一雙巨大而恐怖的血紅色的眼睛,一閃一閃!
下一刻,沒有任何的猶豫,天琊神劍散發的光圈消散了,就在漫天陰靈呼嘯聲中,陸雪琪伸手拔起天琊,更無二話,往那幽深黑洞之中,投身而下!
片刻之後,半空中所有的陰靈,也跟隨而入,刺耳呼嘯,響徹洞間。
沉悶地撞擊聲在洞中響起,片刻之後,在陰靈鼓蕩的呼嘯聲中,猝然響起了一陣尖銳刺耳的長吼。
「嗷……」
叫聲痛苦,聽去倒有幾分像野豬受傷時的狂怒怒吼,片刻之後,一道巨大的身影首先從那洞中躍出,隨後是無數陰靈竄出,滿天飛舞。
陸雪琪在那陣陣幽光之中,左手攙扶著張小凡躍出地面,嘴角流出一道殷紅的鮮血,左半身更是紅了大片,看來也是受了傷了。
而張小凡此刻只能依靠著陸雪琪才能站著,但他的眼睛睜開了,燒火棍重新亮了起來,雖然微弱,卻依然散發出玄青色的光芒。
這年輕的一男一女,在這黑暗世界之中,彼此攙扶,彼此依靠著。
陸雪琪看著滿天飛舞憤怒卻還是不敢衝下的陰靈,心中忽然一陣說不出的歡喜,雖然還未擺脫險境,但有個人站在身邊,真是很好。
隨後,二人的目光落到了前方那個巨大的陰影身上,襯著陰靈散發出的白光,他們在聞到一股強烈之極的腐臭味道後,看見了那個妖獸的模樣。
這是隻有兩人來高的巨大妖獸,豬頭狗身,獠牙長而尖利,全身赤黑,棕毛如鋼針般根根直立,一雙巨目在黑暗中呈現血紅色,倒有幾分像是魔教妖人年老大的赤魔眼。(註一)
此刻這妖獸趴在遠處呼呼直喘粗氣,在牠黑色骯髒的皮毛下,左前爪處血肉翻開,看來是被陸雪琪所傷。而牠也直瞪著這兩個傷牠的人類,眼中射出刻骨仇恨,直欲吞之而後快!
陰靈在天空飛舞著,也有飛過這隻妖獸的身旁,但卻沒有攻擊牠,顯然他們之間一向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陸雪琪只覺得週身疼痛疲倦,幾乎就想就這般倒下睡去,再不用想什麼,但幾番掙扎,仍是強撐著,低聲對張小凡道:「這裡妖獸陰靈太多,等一會不知道還會有什麼東西出來,我們先退。」
張小凡哪裡會有意見,點頭同意。二人向後退去,可惜他們走了一步,天空中的陰靈就跟上一步,而那頭妖獸似乎也不願放棄,居然也跟了上來。這般走走停停,陰靈是顧忌張小凡燒火棍,而那豬頭妖獸似乎對他二人也有些忌憚,卻又不肯就此罷休。
張、陸二人本來身上就受了傷,在這陰暗潮濕的死靈淵下,又經過連番激鬥,早已疲憊不堪,此刻若不是陰靈與那妖獸苦苦相逼,只怕他二人一放鬆精神,就要雙雙暈了過去。
但此刻他二人面臨生死關頭,體內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與氣力,居然苦撐到了現在。
這個從不為正道人士所知的死靈淵,竟是一個大得驚人的巨大深淵,他二人在這裡退了半天,居然還是只在空地上行走,絲毫沒有絕壁的影子,也不知道當時掉落下來時,怎麼會落到如此之遠的地方?
只是他二人現在也無暇去想這個問題,前方周圍都是虎視耽耽的妖獸陰靈,生死當真只在鬚臾之間。張陸二人正束手無策,張小凡忽然覺得背後一痛,竟是撞上了一個硬物。
一直以來他二人都不敢對那妖獸有絲毫掉以輕心,所以都只是後退著走路,這一下突然撞上,張小凡吃了一驚,連忙回頭,卻意外地看見居然是一棵大樹,樹幹粗大,看樣子沒三個人也合抱不過來。
張小凡這才放下心來,對兀自看著後方的陸雪琪道:「沒事,一棵樹而已……」
話未說完,張小凡忽然覺得喉嚨一痛,脖子被一條繩索狀的事物纏住,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擰了起來。
陸雪琪大吃一驚,回頭驚看,失聲道:「樹妖!」(註二)
只見在這塊空地上孤零零地生長著的這棵大樹,此刻所有靜止的樹枝竟都如人的手臂一般動了起來,而纏住張小凡的就是其中的一條粗大的樹枝。黑暗中,這樹妖忽忽舞動的身姿,恍如九幽惡魔。
張小凡只覺得脖子上的樹條越勒越緊,漸漸喘不過氣來,陸雪琪剛想救援,卻只聽得遠處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吼,那豬頭妖獸抓住機會,一躍而上,巨大的爪子閃著幽幽綠光,當頭打下,只怕還帶著巨毒。
陸雪琪無奈只得回身招架,但身形被牠一阻,幾次欲過去救援張小凡而不可得,反而自己也是連遇險著。
張小凡被那樹妖擒住,喉嚨巨痛,卻見那樹妖發出難聽的忽忽聲,想來多半是歡喜之意,纏在脖子上的樹條把自己往後向樹身拉著,同時又有幾條樹枝過來纏住了他的身子,除了兩隻手還能舞動,竟是不能再掙扎了。
張小凡心急如焚,看向陸雪琪卻發現她自顧不暇,回頭一看更是亡魂大冒,只見樹妖的樹幹之上,緩緩裂開了一個大口,裡面噴湧而出刺鼻的腥臭味,而樹條正把他拉到那個大口中去,只怕這就是樹妖的大口了。
張小凡渾身一抖,打死他也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做了一棵樹的肥料,這種死法當真令人難以接受。
不過如今箭在弦上,他的確一分一分地向那張大口移去,腥臭味道越來越重,轉眼間張小凡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眼看就到了大口邊上,張小凡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奮力一掙,用腳抵在樹幹上不肯前進,可惜那樹妖力量大得異乎尋常,樹條扯了幾下,張小凡登時力竭,被送到大口嘴邊。
濃烈的腥味撲面而來,也不知道這樹妖曾經害死了多少生靈,張小凡在這生死一髮之際,垂死掙扎,奮力一揚手,握著手邊唯一的武器燒火棍,向那樹妖大口旁邊插去。
燒火棍上,特別是前端那顆圓珠之上,泛起了幽幽青光。
原本粗鈍的燒火棍,被張小凡揮動著打到樹妖身上,竟然如神兵利刃,砍瓜切菜般地徑直插入樹妖堅硬之極的樹幹之中。漫天舞動的樹妖枝條在那個瞬間,突然都凝固住了不動了。
張小凡自己也怔了一下,同時在心頭,忽然泛起一陣害怕的情緒。
一股熟悉的、冰涼的感覺游過全身,然後它帶來了嶄新的氣息,絲絲暖流從燒火棍上,流進了張小凡的體內,一如前些時候,張小凡在萬蝠古窟中與吸血鬼姜老三鬥法時的情景。
張小凡整個人在半空中,呆住了!
他木然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原本不可一世、驕狂凶狠的樹妖僅僅被一根看似難看的燒火棍插入體內之後,巨大的與這燒火棍不成比例的軀體卻迅速地枯萎下來,所有的樹枝樹條甚至樹幹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水分一般,乾癟、捲縮,樹葉落如紛雨,發出了生命中最後一聲大吼之後,整棵大樹轟然倒塌,隨之,化為灰燼。
張小凡落到地面,怔怔出神,他甚至不用運氣也知道,燒火棍吸來的那陣陣暖流對他身體大有益處,原本受傷的經絡受到新來的暖流氣息滋補,大為好轉。
他看向手中那根燒火棍,只見在玄青色的光芒輕輕轉動中,彷彿吃飽了的人一般,燒火棍散發出心滿意足的光輝,尤其是在棍身之上,原本不甚明顯的血絲,此刻卻如同吸飽了鮮血一樣,亮了起來,紅了起來,帶著一分猙獰。
「噹」,這看起來有幾分可怖的燒火棍從張小凡手中滑下,落到地上,跳了兩跳,靜止不動。
離開了張小凡的手掌,這神奇的黑棒竟也像是失去了寄生的宿主,所有的光芒立刻都消失了,化做了平凡而難看的一根普通黑棒。
張小凡深深呼吸著,心神動盪,腦海中只迴盪一個聲音: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就在此時,忽然遠處傳來陸雪琪一聲痛呼,張小凡頓時驚醒,轉頭看去,只見陸雪琪被無數陰靈和那隻豬頭妖獸圍攻,整個人似被重擊,向後飛了出去,衣裳紅了大片,一看就知受傷頗重。
張小凡渾身一激靈,哪裡還管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把燒火棍一把抓在手中,就向陸雪琪處飛去。
半空之中,燒火棍在他手裡,彷彿帶著一絲微笑,重新亮起了一道玄青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龐。
張小凡所過之處,無數陰靈紛紛迴避,四散逃開,轉眼間張小凡追上了陸雪琪,前頭那隻豬頭妖獸卻對燒火棍凜然不懼,大吼撲來。
張小凡心急之下,擔憂陸雪琪傷勢,再不肯退,同樣一聲大吼,運用下山前師娘蘇茹所傳的道法,燒火棍霍然離手,如離弦之箭,向那豬頭妖獸衝去。
豬頭妖獸見這一個小小黑棒衝來,巨大前爪一揮,想把這討厭的東西撥到一邊,然後衝上去把這兩個討厭但美味的人類吞進肚子好好飽餐一頓。
不料手掌才一揮出,便覺得手心一涼,片刻之後,心口竟又是一涼,這豬頭妖獸怔了一下,低頭看去,竟看到手掌中現出了一個小洞,而胸口心臟處,竟也出現了一個小洞,他整個身軀,竟是被這看似不起眼的燒火棍貫穿而過。
「嗷」!
豬頭妖獸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巨大的身軀搖晃了一下,如推山倒柱一般,重重地落到地上,塵土飛揚。然後,牠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嘴角流出了黑色的血液,終於不再動了。
這時張小凡接住了陸雪琪,卻見她全身冰涼,已然是支援不住,昏了過去。而又殺了一個生靈的燒火棍卻閃爍著玄青色的光芒,亮閃閃地飛了回來,落到了張小凡的手中。
張小凡此刻只覺得神充氣足,體內的傷勢竟是好了大半,又查探了一下陸雪琪的呼吸,卻發覺她呼吸急促,低頭一看,只見她左肩傷口處肌膚竟已成了黑色,顯然中了劇毒。
張小凡心急如焚,但顧忌到周圍雖然兩個妖獸已死,但還有無數陰靈,只得轉身看去,不料一看之下,卻見那些陰靈不知何時,都已漸漸遠去,隱入了黑暗之中。張小凡大是錯愕,不過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哪裡還去想那麼多,連忙回身照顧陸雪琪。
其實張小凡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拜他燒火棍上的「噬血珠」所賜。八百年前,黑心老人光大魔教「煉血堂」一系,名動天下,並在這萬蝠古窟地底迷宮之中,創立了煉血堂的根本基業。
而黑心老人本就是凶殘之人,當年煉製這噬血珠更是傷亡了無數生靈,其中不知有多少被害死的怨靈聚集在這死靈淵下,不得往生。
當年他們都是被這噬血珠所害,雖然今時今日,噬血珠與無名凶棒合而為一,形狀大變,煞氣凶氣內斂。
但張小凡一旦施法,噬血珠那股凶氣登時露了出來,這些陰靈一個個是嚇得溜之惟恐不及,幾以為當年那凶神黑心老人再度復生。
張小凡把陸雪琪緩緩放到地下,猶豫片刻,看著那已成了黑色的傷口,嘆了口氣。
彷彿永恆的黑暗,又恢復了平靜,死一般的寂靜。
張小凡微微覺得有些頭暈,但看著包紮好傷口的陸雪琪的臉上已沒有黑氣,這才鬆了口氣。
他守護在這個昏迷女子身旁,靜靜坐著。
燒火棍散發出幽幽青光,籠罩著他們。
四周寂靜!
靜!
連蟲鳴聲,竟也沒有,這死靈淵下,彷彿除了陰靈妖獸,竟真的再沒有一個活物。
可是,就在此時,張小凡卻忽然聽見,有一陣腳步聲,突然響起。
這在黑暗中的腳步,輕柔和諧,但在張小凡的耳中,卻猶如晴天霹靂。他霍然站起,轉頭向那腳步聲響處看去,同時握緊了燒火棍。
遠處,黑暗裡,有一點光亮,移了過來,然後,在光亮處出現了一個女子,一身水綠衣裳,細眉秀目,玉一般的肌膚欺霜勝雪,在這黑暗中彷彿帶了妖異般的艷麗,竟有種動人心魄的、詭異的美麗。
張小凡忽然張大了嘴,怔怔說不出話來,這女子竟是他下山時,在河陽城山海苑中碰到的那個綠衣少女。
註一:「神魔誌異.妖獸篇」赤眼豬妖:豬頭狗身,身軀巨大,黑毛,硬刺,赤目,能暗中視物。喜食腐物,喜居陰暗潮濕處。
註二:「神魔誌異.精怪篇」樹妖:千年老樹,傳言吸納天地靈氣,又傳在陰穢處吸得怨靈妖力,因而成精。大樹狀,嗜食生物。另有傳言可自行移動。[/color][/size]